第十二年,魔族进犯,洛青裴前去仙魔边界,成为修真界一员大将。
桑樱总在她的身边,看他如何上战场,如何受伤,如何疗伤。
这一仗,三个月打完。
修真界,洛青裴不要命的打法,让一众魔族退却。
他就像一条疯狗,不要对方的命,也不要自己的命。
少年已经没有当年的桀骜,只剩下死气。
后来,他越来越成为魔族的忌惮。
第十三年,代初芽继任城主。
他参加继任大典后对梓熙说,自己要去忘川谷。
忘川谷连接鬼域,活人进入,九死一生。
梓熙试图阻拦,然他心意已决,梓熙拦不下。
那一年春日,忘川谷上半点春色也无,只有枯木绝壁与万里罡风。
风刃从谷中溢出,落在崖上人的身上,割破血肉,留下一道道伤痕。
洛青裴站在崖边,漠然的眼对上梓熙担忧的目光。
“青裴,有什么我们好好说。鬼域连接地府,不是凡人能够踏足。”
三界传统,地府与上界不可入。
地府入口在鬼域,从没有人活着出来,进去了,也就成了鬼。
上界入口即飞升,登仙梯。
去了鬼域,洛青裴别想回来了。
洛青裴伸手,立刻被风刃划破血肉。
他转过身去,直觉告诉他,这次,一定能触到桑樱。
于是他只道:“我会回来的。”
而后,毅然决然跳进忘川谷。
梓熙在原地怔愣,悬着的心并没有放下,反而被巨石压死。
桑樱就在洛青裴的身后,四面八方的风刃将洛青裴围住,伤他至体无完肤。
他的血混在风中,从桑樱身侧过去,或穿透她的魂体。
四周是疾速的风刃与流淌的星河。
浑身是血的洛青裴被星空的极致浩瀚包裹。
他在这片星海之中,忽然不再下坠。
洛青裴将这里一一寻过,未曾找到桑樱的神魂,可那种熟悉的感觉,明明就在他的身边。
直到星河轮转,他看到一团白色光点,它与星不同,分明是神魂。
他无意识中,即将触碰到那白色光团。
心脏仿佛要跳出嗓子眼,身上每一处都在叫嚣着,这是他要找的人。
再次见面,他的心跳,会先一步加快。
他想快些抓住它,却被它躲过。
光团向下坠落。
洛青裴见状,追寻它的方向而去。
桑樱认出来,这是她被白原杀死后,飘零的一缕神魂。
下方似乎是一个无底的洞,桑樱看着他一次一次的下坠,只是为了抓住她游弋在外的神魂。
她忽然觉得心口处有无尽的酸带来胀痛,难以抑制。
每一次,在洛青裴就要触碰到的时候,风刃便将他逼退,光团便会更快坠落。
“阿樱!”洛青裴想抓住那一丝残缺的魂,却怎么也触碰不到。他更努力的向前一点。
只要能抓住,只要能抓住!
——桑樱就能回来了!
猩红的眼尾,滑落的泪水都显示着他有多想让她活过来。
桑樱就在他身后,跟着他一起下坠。
她突然病态般的想承受一遍他的痛苦。
“阿樱,桑樱!等等我!”洛青裴被强劲的风撕裂着,他的身上留下了一道道深浅不一的伤口,衣服全被染红。他却好像不知道疼,就算有风要阻他,他也要向前。
一滴水落在桑樱脸颊,它停留了片刻,而后穿过桑樱的身体,随风而去。
桑樱尝到那滴水的味道,咸中带苦,还有些惹。
那是洛青裴的泪。
桑樱飘到下方,看到洛青裴通红的眼,未尽的泪。
她挡在他的身前,想去替他阻挡那些风,可她忘了,她只是魂体,没有实体,不会受伤,也不能替洛青裴阻挡风刃。
在极速下坠时,她捧住洛青裴的脸,知道他不能感受,却还是吻了他的唇。
洛青裴一愣,神魂离他越来越远,他却好似感受到了桑樱的触碰。
“阿樱?”他的声音颤抖中有着不可置信。这里什么也没有,他却以为,桑樱在吻他。
或许他早在这样的日子中疯了。
那又怎样。
他要复活桑樱,谁也别想阻挡。
此刻的桑樱无比后悔,后悔自己没有告诉洛青裴,她没死。
她努力的拥抱洛青裴,即使知道他感受不到。
桑樱一点点用力,把那些罡风予以洛青裴的痛融入这个绵长的拥抱。
他们在星河中下坠,随着流淌的星一起坠落深渊。
洛青裴似乎感受到了,有人在拥抱他,他想,他又在做梦,他的桑樱回来了。
就算是梦,他也愿意为之沉沦。
他缓缓闭上眼睛,有晶莹的泪水从他眼尾散落无尽星河之中,成为那些璀璨中不起眼的一点晶亮。
原来忘川谷下的星海,是一个个人的眼泪透出的光。
洛青裴想,如果可以再多抱抱桑樱,就好了。
那缕神魂已经不见踪影,洛青裴再也追不上它。
桑樱从魂体抱着他,想告诉他,他已经追到了。
她脑中忽然响起洛青裴说的爱她。
她的爱意,在这一刻汹涌澎湃。
“洛青裴,我也爱你……”
声音散落在泪海中,洛青裴没有听见。
后来,桑樱仍在洛青裴身边。
他坠入忘川谷底,几乎废去半条命才出来。
不过也算因祸得福,他突破至大乘。
之后的每一年,他总会被各种传闻能够复活人的方法骗去,不知悔改,死不悔改。
第二十年,他突破渡劫,因仙主之位可得返魂灯,所以他去做了仙主。
返魂灯不仅没能复活桑樱,自己反倒碎了。
第二十一年,桑樱回来了。
当回忆结束,桑樱已经开到上界。
众神早已来观摩万年以来第一个飞升之人。
因桑樱是妖,这回妖族在神界好出威风。
众神还在商讨在哪里办个迎宴,桑樱却要下界。
有神不服她的行为,桑樱懒得与人争辩,只想快些见到洛青裴。
于是桑樱提出比试。
主神亲自主持。
桑樱三息打败那不满她的神,向主神保证不在下界动用神力后得允许下界。
下界转眼,过去十年。
她只是看了洛青裴的回忆,比试一场,下界居然过去十年之久。
桑樱先回到栖梧山,才从阿焕那处得知,修真界十年前攻打妖界,说要拿回白原神魂。但是被洛青裴拦下了。
十年来,三界通力合作,如今不止没有战争,而且和睦非常。
桑樱便问洛青裴去向。
这是梦仙这么多年第一次以桑樱朋友的身份来到栖梧山。
山脚,二人拥抱在一起,梦仙道:“你终于解决了那些困住你的谜题。”
“谢谢你,梦仙。”
这一路陪着她走过来的人。
那天栖梧山风景很好,春日的芽格外新绿。
梦仙的身后站了一个女子,面容有些熟悉,桑樱便问:“这谁?”
梦仙将女子拉到桑樱面前:“你好好看看,不认识吗?”
桑樱仔细端详女子片刻,女子的眉目逐渐与记忆中一张脸的重合。
“曲羽若。”
那女子笑了笑,点头:“我从出生时便记得,要来栖梧山找一个人。想来就是你了。”
这是她们的约定。
桑樱凝视曲羽若一会儿,刚想问洛青裴。
梦仙道:“我知道他在哪里。”
她说的,也正是洛青裴。
“在蓬莱渔村。”
蓬莱渔村,落日余晖。
“原来是这样。”她低头笑了一下,“那我去找他罢。”
“去罢。”
她目送桑樱离开。
这一日,晚霞不再是红色,而是粉紫色。
日头还未全数落下,云层将它遮盖。
洛青裴坐在海岸边,像往常一样,听海浪的声音。
桑樱想起那些没有她在的岁月里,他便是如此,一人守着二十一年的风霜雨雪。
想到三十年前,他在落日下给她的拥抱。
桑樱无声来到洛青裴身后,从后面紧紧抱住他。</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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触碰到他的时候,他的身子僵了一下,很快他辨认出熟悉的气息,逐渐放松下来。
桑樱在他脖颈落下一吻,唤他:“青裴。”
她的呼唤在他耳边,清晰的被他听见。
“我爱你,青裴。”
其实洛青裴有很多想问的事,他有太多怀疑,怀疑桑樱是否真正喜欢过他,怀疑她只是一场梦,怀疑她仍在利用自己。
可是转念一想,他还有什么利用价值呢?
如果可以,他宁愿自己被桑樱利用一辈子。在她利用他的时候,她会尽可能的欺骗他,让他以为,桑樱是爱他的。
哪怕是欺骗,只要欺骗他的人是桑樱,他就毫不在乎。
只要是桑樱,一切他都接受。
光晕从石岸爬上衣袂,洛青裴抓住桑樱手腕,一个翻转,桑樱便落入他的怀抱。
不给桑樱反应的机会,他的唇压下来。
他的思念,化进吻中,灌给桑樱。
“好想你……”松开的间隙,他道。
桑樱睁开眼,他的泪,无声滑落,颊边不明的潮红。
“我也想你。”
她看过他的二十一年,那他这十年,又是怎么过的?
“你怎么了,洛青裴,不舒服吗?”
她抚上洛青裴的脸颊,关切道。
洛青裴贪念她的触碰,将她双手握住,亲吻她的手心。
“没有,我只是,太高兴了。”
他只是太高兴了,太久没有和桑樱如此近的接触,他的身体战栗不止。
桑樱温柔的注视他,他在这样温柔的目光中道:“我把身体养好了,没有疤,很漂亮,亏空都好了……你会喜欢的。”
桑樱“噗嗤”一声笑出来,她吻落在洛青裴唇角:“好呀,做给我看。”
月色侵入黑夜,星河慢慢流淌。
桑樱靠在洛青裴怀里。
“你很生疏呀。”她手指在洛青裴胸口打转。
洛青裴顿时脸红透,支支吾吾:“太久没有了。”
桑樱一想,在他的时间里,过去三十一年,占了他年龄的大半。
想不到,他真等她如此久。
洛青裴握住桑樱手指,随即将她整个手握住往下移。
桑樱上看看下看看,手指在那里触了两下:“怎么,才一次你就开窍了?”
“试试不就知道了?”
……
结束后,洛青裴额头抵着桑樱额头,桑樱推搡他:“不要了行不行?”
之前桑樱做凡人时,他二人从未试过神交,刚才身体与神魂双双快慰,两人显然都有点迷失。
洛青裴找到技巧过后,做起来实在令人难以招架。
好不容易休息,自然不能再给他机会。
“给你一个东西。”
桑樱听他这么说,突然好奇他要给什么。
桑樱不再反抗,任洛青裴进入识海。
一道温和剑光在识海中一闪而过,随后驻足在桑樱的识海。
洛青裴退出去,桑樱感受到那凌冽的剑意,然他们被一种温柔的力量罩住,不能伤害桑樱分毫。
桑樱眨动眼睫,抬眸间,洛青裴在笑。
“为什么?”
桑樱不解,这里面融进他所有的剑意,是他的剑魂。
“如果有一天,我让你难过了,剑魂会先一步感知到,它会替你杀了我。”
这句话,在桑樱的识海中激起惊涛骇浪。
因为她父母的事情,她的确想过日后真心变了该如何。
可那些对她来说,是日后的事,她更在乎当下,遵从本心。
没想到,他竟然先设想一切。
“洛青裴,谢谢你,真诚待我。”
后来,洛青裴在雷雨交加天飞升。
风和日丽的午后,修真界的樱林里,洛青裴坐靠在巨大的樱花树下,桑樱躺在他的怀里。
落花撒满地,他们坐在落花上,花香扑鼻。
日光从樱花树的缝隙投下光影,偶因风吹落在二人身上。
粉白色的天地里,只有他们二人。
轻风摇曳枝头,送来花瓣与花香。
风卷落地花瓣,卷起二人衣袂,纠缠不休。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