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衡犹豫了片刻。
起身，往一旁架着地图的支架上走了过去，目光落在铺开的北境山川舆图上，缓缓开口：
“诸位将军求胜心切，想早日收官归乡，我能理解，但依我之见，不能贸然全线追击，敌方恐留有收手。”
众人闻言，互相对视着，交头接耳咕囔着。
楚秩眉头微蹙，忍不住开口反问：“楚小将军，如今敌军只剩残部，粮草进绝，兵力锐减，已然是瓮中之鳖，为何不能追击？难道要错失良机，给敌人喘息重整的机会？”
魏衡将指尖落在舆图北侧的狭长山谷地带说着：“大家看这里，蛮族剩余的两万残兵，此刻驻扎的位置，背靠黑风谷入口。”
“这处山谷地形狭长，两侧峭壁林立，谷内道路曲折狭窄，大军根本无法展开阵型，只能单兵列队通行，是个易守难攻的地势。”
“我们虽兵力强盛，若是全军贸然追击，一旦进入谷中，首尾不能相顾，前后脱节，大军将直接变成任人宰割的活靶子。”
魏忠闻言脸色微变，上前细看舆图：“少将军的意思是，蛮族有意退守谷口，设伏诱敌？”
“大概率如此。”魏衡点头，继续剖析：“蛮族常年盘踞北境，对这里的地形熟到极致。”
“他们明知正面抗衡不过我军，节节败退绝非无力抵抗，而是战略性诱退。”
“他们在故意示弱，让我们误以为他们溃不成军，引诱我们轻敌冒进，钻入黑风谷的陷阱，从而将我们一网打尽。”
“再者…他们剩余的兵力或许不止两万，两万人数不过是个障眼法。”
“诸位想想，此地与蛮族都城不过百里，蛮族是驯养马匹的高手，他们的王若要支援，一日必达！”
听完魏衡的话，帐内瞬间安静下来，各个人脸色渐渐凝重。
楚远山眼底露出赞许之色，他心中所想，与魏衡不谋而合，只是魏衡年纪轻轻，却能看得如此通透冷静，实属难得，当真是越看越喜欢这个女婿。
楚秩叹了一口气，有些不甘心地皱眉道：“可放任他们驻守谷口，拖延时日，一旦对方补齐粮草，岂不是白白错失战机？”
“我们连日苦战，将士们士气正盛，总不能原地死守，坐以待毙。”
“我从未说死守不动。”魏衡转头看向众人：“不全线追击，不代表不主动破局。我们可以换打法，弃强攻，改围堵。”
楚远山适时开口追问：“细说。”
魏衡指着舆图，条理分明地道出战术：“第一开粮仓，让将士们吃酒喝肉放松敌人警惕，扰乱他们的视线。”
“第二，分兵三路，第一路，由楚秩将军带领五千轻骑，驻守黑风谷外侧三里处，不进攻、不逼近，只昼夜监视敌军动向，封锁谷口出路，断其外逃之路。”
“第三路，魏忠将军带领一万步兵，绕至黑风谷后山小路，悄悄潜伏，这条小路狭窄隐蔽，蛮族会被地势干扰，驻守兵力当是极少，我们暗中抢占高地，即可掌控全局。”
“最后一路，我与岳父亲率主力一万五千兵马，驻守正面平原，诱敌出战。”
楚离云忍不住开口：“这般布局，耗时耗力，不如一战速决来得痛快。”
“分散敌军兵力，使减少我军伤亡最好的办法。”魏衡不似平常嬉闹，严肃地说着：
“我知诸位将军都想回家陪家人过年，但只有此计，才能有办法实现诸位平安回家的想法。”
楚远山缓缓颔首，拍板决定：“叔夜此计周全稳妥，无懈可击。就按他的部署来。”
他抬眼看向一众将领，神色肃穆：“诸位记住，沙场决胜，靠的从不是匹夫之勇，是谋略、是沉稳、是知进退。”
“我们战死的将士无数，活着的人，要带着所有人的命，安稳赢下最后一战，安稳归乡，待回到京中，才算是彻底的胜了！”
众将领闻言，纷纷躬身领命。
“末将遵令！”
楚秩彻底服气，拱手沉声道：“末将即刻整兵，连夜奔赴谷口驻守监视！”
魏忠也应声：“属下今夜便带队绕后潜伏，抢占高地，绝不暴露踪迹！”
很快，各位副将便带兵各司其职，按照魏衡的部署行动。
—
正月二十，良辰吉日。
镇北将军府张灯结彩，红绸从大门一路缠到后院回廊，红灯笼挂满整条街巷，红彤彤一片。
今日是楚家长子楚景瑞大婚，迎娶沈家千金沈若若的好日子。
京都中，但凡有头有脸的世家，朝堂文武官员，几乎尽数登门道贺，比楚芳宁大婚时还要热络。
车马堵满整条长街，宾客络绎不绝，贺喜道喜的声音此起彼伏，锣鼓喧天，鞭炮连连，热闹得几乎掀翻屋顶。
楚景瑞一身大红喜服衬得他更加俊逸，而一旁的沈若若更是美若天仙。
程素欣端坐主位，满脸笑意，看着府中喜气满堂，心底皆是欣慰。
唯独一桩憾事。
楚远山远在北境边关，战事未歇，没法赶回京城参加长子大婚。
如今正是北境战事最关键的收尾阶段，两军对峙数月，步步紧绷，半点疏忽不得。
朝堂之上本就有不少文官盯着边关动向，时时刻刻等着挑错抓把柄。
若是楚远山敢私自离营归京，哪怕只是为了亲子大婚，也会被人扣上玩忽职守、贻误军机的大罪。
不仅自身难保，还会连累九族姻亲、甚至牵连前线众将士。
所以楚远山纵然满心遗憾，也只能坚守军营。
吉时正好，礼乐齐鸣。
楚景瑞与沈若若并肩而立，拜了天地高堂，夫妻对拜，满院掌声喝彩不绝。
“圣旨到——！！楚府众人接旨——！！”
喧闹热闹的喜宴瞬间一静，所有宾客纷纷起身退让，分立两侧，神色诧异又好奇。
寻常世家大婚，最多亲友道贺，极少有圣旨临门，今日可谓天大的殊荣。
传旨太监身着御前锦服，手持明黄圣旨，步履沉稳踏入楚府正厅，立于正中。
众人闻言，立马躬身跪地接旨。
太监清了清嗓，展开圣旨，朗声宣读，声音清亮传遍整座庭院：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北境蛮族作乱，侵扰边关数月，今有镇北大将军楚远山领兵出征，全军将士奋勇杀敌。”
“近日全军大破蛮族主力，清剿边境残寇，北境全境大捷，战乱尽数平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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捷！？楚芳宁忍着心中窃喜，仔细听着圣旨其他内容。
边关战乱僵持数月，牵动整个大晟朝野人心，如今终于大胜！
太监继续宣读：
“此战全军将士不畏艰险，护我山河、安我百姓，功绩卓著，今战事平定，边关无虞，北境大军休整三日，不日即刻班师回朝！”
听见他们打完仗要回来了，程素欣也算是松了口气，用手轻拍了女儿手背一下。
楚芳宁回一一个我知道了的消息。
传旨太监话音一转，落到大婚的楚景瑞身上：
“楚景瑞品行端方、学识卓然，素来勤勉恭谨、恪守礼度，且父守边报国、家风清正。”
“特擢升楚景瑞为四品太子中舍人，授出入东宫之权，随侍太子协理东宫文书诸事，钦此！”
话音落毕，满堂哗然！
太子中舍人！
正经四品实权官职，隶属东宫，日日伴储君左右，前途不可限量！
楚景瑞不过弱冠之年，便已是四品官员，大婚之日，圣旨加身。
这份恩宠，这份荣光，放眼整个京城年轻一辈，无人能及！
“楚府真是如日中天啊！”
“是啊，楚家世代功勋卓绝，以后可得好好结交。”
“还好当初楚家嫡女的事我们没有参与，楚远山可是出了名的疼女儿，指不定他回来之后还得讨陛下要个说法。”
“谁说不是呢，之前那委屈楚远山只能咬碎了牙龈和血吞，如今有机会了定会翻旧账。”
底下的人细声交头接耳。
“臣，楚景瑞接旨，谢主隆恩，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楚景瑞郑重叩首，接过圣旨。
太监笑着扶起他，满脸笑意道贺：“恭喜楚大人！大婚之喜，又逢尔父边关大捷，又有升官之喜，真真三喜临门好兆头啊！”
“公公同喜。”楚景瑞说完，便一个眼神望向身边的侍从平安。
平安立马掏出了一沓沉甸甸的银袋子交给了太监公公。
见太监结果银子，楚景瑞又说道：“公公，小小喜银不成敬意，辛苦公公跑一趟了。”
“不妨事不妨事，咋家就不耽误楚大人好事了，告辞。”
传旨太监走后，那群群臣便将楚景瑞围了上去，沈若若吓了一跳，好在楚景瑞将她护在了怀中：
“恭喜恭喜啊！”
“三喜临门！可喜可贺！”
“楚家这下真的彻底兴盛了！”
“楚将军边关建功，楚大人新婚升官，前途无量啊！”
“楚夫人，你家二姑娘说亲没有啊？我家有个愚子不知能否有幸结交一下姑娘？”
“哎，陈夫人你可莫要乱点鸳鸯谱，楚二姑娘和我家的小子更合适！”
程素欣那头也被一群名妇围了起来，好不热闹。
红绸漫天，喜乐震天，楚家一时风头无二。
楚芳宁欣喜至极，心中却又有些揣揣不安，本应该开心的时候，却怎么也开心不起来。
“姐姐，爹爹和姐夫要回来了！”楚婉怡挽着楚芳宁的手高兴极了。
“嗯，总算是要回来了！”楚芳宁笑了笑，右手轻抚胸口一处，很奇怪的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