岗亭的玻璃窗也在被暴雨持续冲刷。

    哗啦啦的声响密集地冲击在耳边,陶雪里从背包里面取出毛巾擦了擦头脸,开始的安保大哥又递给他一杯热水,道:“你都湿透了,小心感冒。”

    “小事儿。”陶雪里双手接过水,嘴很甜地道:“谢谢几位大哥收留。”

    “怎么样,你朋友回你了吗?”旁边有人问,陶雪里便又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摇头道:“还没,估计她可能在忙吧。”

    身上的水一直在往下滴,陶雪里蹲在门边,把脚伸出去拧了一下裤腿上的水。

    几个人见他这么懂事,也不好再多说什么,只问了几句关于找人的事情。

    正说着话,岗亭里的电话就忽然响了起来,安保大哥伸手接过,连续答应了几声,有些意外地看向陶雪里,道:“安小姐找你。”

    陶雪里眼睛一亮,快步走过来,道谢之后接通电话,便听到了一个冷淡的女声:“我是糖球球的朋友,她可能搞错了,这里没有你要找的人。”

    对方显然早已酝酿好了说辞,语气简洁而快速地道:“你的车费,住宿费,还有误工费,我们都会补偿,如果没有其他问题,我现在就派车送你去附近的酒店。”

    陶雪里结结实实怔了一下。

    他心里一时有些古怪,犹豫了下,道:“大概能补偿多少?”

    安明棠在另一端挑了挑眉,唇角也勾起了一抹轻蔑的弧度,略带讥诮地道:“那要看你的实际损失,当然,你也可以直接开个价。”

    “不管我开多少钱,你都会派人送我去酒店吗?”

    安明棠略显无聊地扫了一眼自己新做的美甲,语气轻漫,道:“是。”

    “那……”陶雪里带着试探:“一百万?”

    岗亭里面一阵安静,无论是正在喝水的,还是在翻看登记名册的,都一瞬不瞬地盯住了陶雪里。

    安明棠手指一僵,脸色陡然微微一沉:“你觉得自己值一百万?”

    “那哪能啊。”听出对方语气里的火气,陶雪里适可而止,道:“我是觉得这笔钱能能不换我进去看他一眼?我就远远的看,保证不跟你们添麻烦,行吗?”

    “……”安明棠皱起眉,有些怀疑地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机,像是试图通过话筒看清对方到底是什么样的人。

    “你宁肯不要一百万,也要看他一眼?”

    安明棠的声音再次传来,陶雪里下意识道:“我没觉得你真会给我一百万。”

    “所以你是觉得我出不起一百万?”

    陶雪里:“……”

    这误会可就大了。

    他忙道:“不是,我是觉得我不值一百万。”

    如果不是理智还在,安明棠几乎要说出,“给你一百万现在立马离开”了。

    不能给他,这样,放他进来看一眼,说不准后悔的反而是他。

    “那就照你说的。”安明棠道:“进来,只能远远的看,不许接近,不许喧哗,敢乱喊我就立刻把你扔出去。”

    “哎!”陶雪里答应的非常利落。

    他心中其实也隐隐觉得顾临不太可能是顾风里,只是哪怕万分之一的可能,他也想试一试。

    至少不算白来不是?

    而且,这次来鑫海可长见识了,两公里的私路看了,有钱人的岗亭进了,还有一个超级有钱的大小姐答应放他去实景参观大户人家的晚宴……

    这么一算,简直赚翻了。

    两公里的路程比陶雪里想象中还要长。

    道路两侧全是高大浓密的树木,枝叶被暴雨压得低垂,昏黄的路灯隔着重重雨帘依次向后退去。偶尔能看见岔路尽头露出一角屋檐,又很快被深沉的树影吞没。

    直到安保大哥开着巡逻车,带着他转过最后一道弯,眼前的视野才骤然开阔。

    沈园主宅出现在雨幕尽头。

    大门并没有关闭。

    宽阔的门廊下灯火通明,几名身穿制服的工作人员撑伞候在台阶两侧,一辆辆轿车停稳,又迅速被人开往别处。衣着光鲜的宾客从车中下来,几乎没有沾到一滴雨,便被簇拥着迎进了那片明亮温暖的灯火之中。

    巡逻车却并未驶向正门。

    它在距离主宅还有一段路的地方拐了个弯,沿着侧边小路,停在了一扇不起眼的偏门前。

    大哥回头,道:“你从这里进去,有一个回廊,跑上去就不淋雨了,那边会有人接你。”

    远处的大门衣香鬓影,此处却是偏僻狭窄,陶雪里再次道了谢,左右已经湿透,也就不再在乎这一两步路。

    他抱着背包跳下巡逻车,一头扎进偏门,先是看到了两丛贴墙而生的竹子,沿着青石板路小跑进去,果然就看到了一个回廊,边缘湿漉漉的,中间的灰白石面却依旧干燥,只零星留着几枚带水的鞋印。

    陶雪里三两步窜上去,总算有了能抬头喘气的感觉。

    左右看去,发现这大户人家的后院都顶得上他老家的前院了,而且装饰得极为考究。

    白墙、青砖、竹影,檐下还挂着一排暖融融的小灯。雨水顺着瓦当一串串落下来,在廊外汇成细细的水帘,墙角几块看不出名堂的石头,也摆得像是很值钱的样子。

    连一扇不起眼的偏门后头都修成这样……陶雪里再次有些感慨,这家祖上绝对是板上钉钉的大户人家。

    他拧了拧湿透的毛巾,再次把自己头脸都擦了一遍,抬眼便看到回廊尽头站着一个年轻女子。

    安明棠身着一条剪裁利落的黑色长裙,乌黑的长发松松挽在脑后,耳畔只缀着两点冷白的珍珠,明明没有撑伞,却从头到脚都是干净妥帖,裙摆都未曾沾到半点水汽。

    她隔着幽长的回廊,抱着手臂打量着陶雪里。将他上上下下地审视了一遍,才带了点开了眼的稀奇,道:“就是你在跟我讨价还价。”

    “……”陶雪里先是露出了一抹笑容。

    他人生得很干净,皮肤白,眉眼也清秀,眼型微微有些圆,笑起来的时候眼尾很自然弯下去,脸颊还浮出了一点浅浅的窝。

    哪怕此刻头发湿漉漉地贴着额头,裤腿也还在不断地淌着水,也不见多少落魄相。反而像被暴雨浇透的年轻草木,透着几分鲜亮的精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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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是。”他语气讨好,并且同样像是开了眼的样子,带着隐隐的赞叹,道:“您就是安小姐吧?”

    人长得漂亮,穿得也很贵气,陶雪里第一次意识到,千金的架势真的能从骨子里散发出来。

    “我再给你一次机会。”安明棠带着些许的故意,还有隐隐的自尊,道:“拿着一百万,马上滚,或者跟我进去,看他一眼,选。”

    ……大小姐怎么还在纠结这事儿呢?

    不是,你们有钱人都这么有钱的吗?一百万说给就给,从打电话到真正见面,他和这位大小姐也就刚有不到三十分钟的联系而已啊……

    他看着对方的表情,怀疑她大约是在考验自己。

    语气坚定:“我要看他一眼。”

    这才是他真正的目的,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可能,他也要确认一下,顾风里到底是不是还活着。

    安明棠怀疑他脑子坏掉了。

    她虽然出身优越,但并非对钱全无概念,一百万对于普通人来说,绝对是很大一笔钱了。

    “希望你不会后悔。”

    安明棠很快冷哼,直接转身,示意他跟上,道:“如果敢打扰别人,我会立刻把你扔出去。”

    哪里还用她说,陶雪里已经发现自己身后跟了两个黑衣保镖,显然就是专门对付他来的。

    他连连点头,并发誓绝对不敢。

    安明棠带着他绕过回廊,又穿过一座栽满花木的小庭院,最后停在主宅侧后方一条临水的长廊里。

    这里距离宴会厅已经很近了。

    长廊的一侧是被暴雨冲刷得模糊不清的庭院,另一侧则嵌着一整面通透的落地玻璃。

    雨水在身后的夜色里倾泻而下,密集地敲打着廊檐。玻璃里面却灯火辉煌,暖黄的水晶灯从高高的穹顶垂落,将满室衣香鬓影照得纤毫毕现。

    隔着一道玻璃,里面和外面仿佛是截然不同的两个世界。

    陶雪里不自觉地停下了脚步。

    他刚从暴雨里钻出来,头发即便擦过很多次,也还在时不时往下滴着水,衣角和裤腿更是沉甸甸的,脚在鞋里面已经泡透了,都能感觉到与袜子摩擦之时的褶皱感。

    里面的人却各个衣冠楚楚,端着酒杯穿行在柔和的灯光下,连裙摆扬起的弧度都显得从容而优雅。

    这就是大户人家的宴会啊……陶雪里没忍住轻轻打了个喷嚏。

    本来只是觉得新鲜,可一想到顾风里或许就在这片灯火里,那点新鲜就莫名淡了下去。

    ……既怕兄弟苦,又怕兄弟开路虎。陶雪里也是体会到了这句话的滋味。

    他找了顾风里十二年,当然希望他最好不要受罪,甚至巴不得他能过得比谁都好。

    可他要是真过得这么好……

    陶雪里攥了一下自己还在滴水的袖口。

    为什么一次都没有回来找过他呢?

    安明棠并不知道他的想法,只伸手指了指里面,道:“那位就是沈老先生,他身边那位,看到了吗?”

    “鑫海顾氏,板上钉钉的继承人,顾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