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都市小说 > 春日弗朗2 > 57. 离开
    上天庭。

    观竹的脚步走的踉跄,倾倒在玉石台案前。

    禅髯过去扶她,半晌,她轻摸了一下眼角的伤。荷塘中的流水哗哗,禅髯闻她一身酒味儿,嘴角撇起:“这是从哪里回来了,怎么醉成这个样子。”

    胃里难受,她说不出话来。

    料事还想再去听一听人间的话本子,难不成今天听错了?不是梁祝?观竹抿了抿嘴角,笑道:“叫什么罗密欧与朱丽叶?”

    风吹在脸上凉凉的,很轻很轻。

    观竹揉揉酸疼的眼睛:“你知道吗,这个世界其实就你一个人活着。你死了,世界也就消失了……可是尽管这样,那时的我,也真的好想杀了他们。但是我没有能力,所以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所钟爱的人和事,任人欺凌,任人践踏。我想保护的,我什么都保不住……”

    “谁?”

    观竹醉醺醺的:“为什么它们是情绪动物。不分青红皂白,像海上的浪,一波未平,一波又起。为什么躲在屏幕后吃掉同类。不懂仁爱……”

    “又在胡说了……你以前从来不会问为什么,今夜怎么这么失态。”

    禅髯呆了一会儿,给她倒了一杯温水。

    看着她这副模样,这才注意到,观竹的耳畔生了一朵细嫩的白色小花,就像是绒花一般轻盈盈的。

    她知道观竹开花意味着为什么。

    对视许久后,她给她披了件衣裘便走了。

    腿下有什么硌的生疼。

    她伸手摸摸,拿出一只笔。笔杆由白骨而制,四节长短不齐。她眼眸淡淡,没有其他多余的反应。在梦里沉沉睡了过去。

    隔日。

    “你在摆什么?”

    禅髯端着一朵金箔贴的小莲台走了过来。

    观竹摇了摇头:“没什么,发现了个有意思的玩意儿,在他们那里。类似于占星师的卜。”

    “卜?”禅髯笑了一声:“你直接跟我说算卦不得了,搞得神神秘秘,还以为你在修习什么新招。”

    观竹一脸深沉:“你说,他们凡人为什么要有这种未卜先知的能力?换作我,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才不去考虑那么多呢。”

    禅髯拿起毛笔抵着下巴:“我想,应该是防患于未然吧。”

    观竹咬了一下嘴唇,继续看着桌子上的棍子:“是吗,我玩儿过几次。不过说法颇多,有的说这种东西,算一次,少一次。也有的说越早算越好,这样就可以知道自己短处,及时修正。”

    观竹抬眼看了禅髯一眼:“女性解放不等于男女对立。”

    禅髯呛了一口水,洒在了衣衫:“你怎么想一出儿是一出儿。”

    “也没有啦,幻境变得太快。战争,我发现人是健忘的,摸不清他们的立场和底线。”

    提起战争,这是观竹心里的一件伤心事。

    “你忘了吗?”禅髯问她。

    观竹摇了摇头:“永远不可能,尸横遍野,血流成河的,那都是我的亲友子民。我怎么可能原谅呢……此仇不共戴天。不……此恨滔天死难绝!”

    禅髯摇头叹息。

    观竹:“该受气时受气,该窝囊时窝囊,一旦得势。斩草除根。一个……不留。”

    从点到面,一桩桩,一件件,一桩一件。

    愤恨、悲痛、喜悦、惊羡……他们从洛阳弥亘遍野的牡丹花聊到守望莫高窟;从深山大泽的归隐聊到大隐隐于市;从情理之中意料之外的人寿聊到爱是命中注定,天眷有缘人……

    观竹笑笑:“有位先生说了句话,当时我印象极其深刻。”

    “嗯?怎么一说?”

    “他说:佛为心,道为骨,儒为表,大度看世界。”

    禅髯并没有表现出好奇,顺嘴接了十二个字:“一身正气,神明清气,为人和气。”

    观竹对此很好奇:“佛的空性,道家无常,儒则仁爱。如果一个人,哦,不对。如果万事万物,诸天大小神魔都得了三家精髓,那该是何样貌。我真的很感兴趣。不过,差点忘了,以前你是在佛祖座下修习的。”

    禅髯真身便是一朵千瓣火睡莲。花期七天,定时开放,定时合上,香味儿淡雅,极其圣洁。对水质环境要求极为严苛。如果不是澄明心净之人养护,反之会聚阴气,招来厄运。

    “千磨万击还坚劲,任尔东西南北风。”

    “咬定青山不放松,立根原在破岩中。”

    “宁可食无肉,不可居无竹。”

    “露涤铅粉节,风摇青玉枝。无地不相宜。”

    搁笔思量。

    她在纸上誊抄了好几句,让禅髯大跌眼镜,观竹发芽?你可真是不一般,禅髯差点儿没把自己给呛死,看着观竹自恋的样子。她真的好想把她给打发出去,观竹咬了一口茉莉糕:“你这糕点哪里来的?偷偷下界了?”

    禅髯甩了甩袖子上的水渍:“你怎么知道。”

    观竹笑笑:“梦回姑苏城了。”过了一会儿她又说:“你倒是让我想起一个人。”

    “谁?”

    “一个花魁。”

    想了想似乎这样形容不太妥当,观竹改口道:“一位朋友。”

    那位西荷租客,不知道后来如何。

    只是她在重庆遇到的那个男人,猜的没错的话,应该就是沈述止了。观竹努了努嘴巴。想去找那个死司命,可惜拉不下面子,怎么办。

    眼下只能把希望寄托在禅髯身上:“姐姐……”

    观竹贴着脸过去,攀附在禅髯的肩膀。

    “别,你这样喊我准没好事儿。”

    ……

    幸福?

    赵方晴对幸福的理解是,一座城市,去看他们怎么生活,去看他们活得是否开心幸福且松弛。

    他们?

    幸福不能用数字代替。种种经历。她,早就不信那些虚假好听的东西了。

    他们?

    看夜市,看街滩,看晦暗狭小的角落。

    她指那些外卖员、服务员、回收站管理员、咖啡奶茶制饮师、售货员、街边卖水果蔬菜的老人和懵懂天真的孩子。是最底层处生活着的,是工人,也是农民。是在五湖四海间奔波的劳动者。

    一手镰刀,一手斧头?

    她原身的爷爷奶奶是农民,所以她也是农民。

    如果,人是从善变恶,再变善的过程。她只希望这个世界上所有平凡普通善良的人,都能够幸福快乐,安稳一生。

    自由,平等是她的追求。

    她希望可以消除一切形式的压迫。她想毁掉的是种种压迫与不公。天发杀机……地发四起。

    “人人生而自由,在尊严和权利之上的平等。”

    所以为什么是巴黎?她想,可能是道路扭扭斜斜,却只通往一个目的地。可能是心中有所寄托。也可能是相似于民国与春秋。可能也是对于艺术的热爱和批判。可能是雨果、笛卡尔与卢梭。她必须,依赖精神支柱才能坚持下来。

    生命之前,万物平等,没谁比谁高贵。

    ……

    宝通寺门口算命那日。

    算命先生曾许她一愿,经历了那么多,她早已不信这个。有愿在无形之中有交换,要付出代价。赵方晴当即脱口而出:“那就……世界和平,无灾无病吧。”

    赵方晴心里想,发大愿就不会承受业力了。

    回家时,她跟赵胜利打了一通电话。

    赵胜利突然说了一句“寒山拾得”。

    赵方晴问:“什么啊?你又是想跟我讲什么心灵鸡汤?这个我不了解。”

    赵胜利笑笑:“我想听听你对这件事情的看法。”

    赵方晴缓缓道:“我在咖啡厅开开心心的喝咖啡,他们发信息骂我。我心想也没怎么妨碍我喝咖啡,但我发现有人总想诱导我自杀,而且还不止一个人,包括我在作品里说我画这个是为了纪念重要的人,他们就会在这一方面言语诱导。故意挑起我的痛处,添油加醋的去说我的朋友。这一点我忍不了,绝对的。”

    赵胜利没说话,赵方晴又冷笑了一下:“也可能是我想多了吧,不过一般我的第六感还蛮准的。你说这番业力,又是该谁去承受呢?”

    赵胜利笑着点点头。

    赵方晴又问:“不过你说的寒山拾得我好像在哪里听过。”

    赵胜利转来一篇公众号。

    “寒山问拾得?”

    上面写着,世间谤我,贱我,欺我,辱我,笑我,轻我,恶我,骗我,如何处治乎?

    回答是,你只需忍他,让他,由他,避他,耐他,敬他,不要理他,再待几年,你且看他。

    赵方晴突然笑出了声:“我说,你这话,我以前初中的时候就知道了。不过我感觉这些话,放到现在这个时代一点也不受用。”

    赵胜利解释道:“传说寒山是文殊转世,拾得是普贤转世……我没让你受用,那是境界高的人的做法,咱们都是凡俗俗子,我是让你在智慧上学着接纳。”

    赵方晴觉得这话没毛病:“可是,你总是说境界境界,我知道你能做得到,我这个年纪的确做不到。我知道自己势必有一天可以做得到,时间问题,所以不是现在。没办法的事情,不能留隔夜仇,我希望最好是快刀斩乱麻。”

    赵胜利:“因果论,好事得善果,坏事得恶果。赵方晴,你得破除我执,说不一定几年之后你就又对他们生了慈悲之心。等外界的风言风语不再让你有大大小小起伏的感受时,你也就是解脱。不要计较一时的得失,人家抄袭你的作品,证明你还是有价值的,被抄也是福呀,就当人家给你送礼物呢。”

    她认可赵胜利的前半句,不认可后半句。

    作品抄袭,真的很恶心。

    ……

    风很大,帽子差点飞。

    赵胜利问:“你们那儿下雪了没有?”

    赵方晴:“没有啊。”

    她抬头看了看天,最近的天气跟听得懂她的心事一样,画什么来什么,想什么来什么。

    前些日子随口说了雨,下了雨。

    画了雪,下了雪。

    赵方晴突然一笑:“欸,你觉得这个世界上关于气象战,存在吗。”

    赵胜利摇了摇头:“应该是还没达到那种水平。”

    赵方晴摇了摇头,她觉得存在。

    她不信鬼,不信神,她只信事在人为,人在做,天在看!

    ……

    聊着聊着,赵方晴同他说起之前去隐阳的事情。

    “欸,你知道吗,之前和婶婶一起去隐阳,看到了一幕,是他们小区,有个在边防牺牲的战士。我当时心里想,那也是别人家的儿子,就这么去世了,爸爸妈妈一定很心痛。”

    赵胜利:“这个我知道,他老家开养殖场的。土城那块儿。”

    赵方晴心里突然有些难受,联想到了很多很多曾经看过的书籍。

    “战争距离我们,其实很近。只是他们在负重前行。如果有一天发生战争了,你会怎么做?”

    赵胜利回答,没有丝毫犹豫:“不管不顾,报名参军。”

    “可是你已经有家庭了,难道要抛弃妻儿吗?”

    赵胜利回答:“山河破碎风飘絮,身世浮沉雨打萍……人生自古谁无死,留取丹心照汗青。”

    赵方晴苦笑了一下:“我可能不会,我还要考虑到我的家人。不过你这话让我想起一篇《祭侄文稿》。”过了一会儿,她又问:“《祭侄文稿》听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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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没?”

    赵胜利:“没有,等我回去看看。”

    “《祭侄文稿》,颜氏一族满门忠烈。三十多口全为国捐躯,颜真卿找到颜杲卿的头颅,悲愤之下,写下了祭侄文稿,最后颜真卿也殉了国。”

    她外出旅游,第一次在博物馆看到时,心口痛的喘不过来气。玻璃柜内涂涂改改的墨迹,可都是颜家满门的血和骨。

    “所谓颜筋柳骨,颜真卿可是楷书四大家之一,写了祭侄文稿这般天下第二行书。”

    赵方晴心想,那该是有多痛。

    “你辞职了?”

    赵胜利换了个话题,剥离她的情绪。

    赵方晴点点头:“是。”

    “后面打算做什么?”

    赵方晴摇摇头:“不知道,想静一静,有点累了。”

    赵胜利笑笑:“历练历练也好。”

    赵方晴道:“太疼了。”

    赵方晴回顾了一下这几年。她好不容易从赵德林的离世中走出来,待她以为可以缓和过来时。颜官帧的离世又杀了她一个措手不及。

    赵德林去世要比颜官帧去世让她更痛,因为是她亲眼目睹,但颜官帧的去世让她更加愧疚,她没尽到孝心,也没做到位。

    她睡了两天一夜,做梦梦到陈桂英了。

    果然人在最脆弱的时候第一反应就是想回家。

    可她不想回小区,想回的是老家。

    东边的麦田里还葬着老头子。他是有多久没给她托梦了,她去看他们时,买了鲜花。

    心境早已更换。

    生老病死,看开一点,原来是这个意思。

    赵方晴跪在坟前,她和以前不一样,现在的她不爱直言,很多话只会在心里默默的说。

    真到了嘴边,又说不出什么。跪的累了,就百无聊赖的对着坟头的青草发呆。

    回了家,中午陈桂英炖了排骨。

    掀开锅盖,冬瓜清香扑面而来。

    “奶奶,我就在家几天,过几天准备出去旅行。”

    陈桂英笑笑:“去吧,孩子在外面受苦了,去散散心也好。”

    赵方晴点点头,午饭吃了好多。在外面时总是食不下咽,绕了一大圈,家里的饭才是最好吃的,也是最干净的。

    ……

    蹲在湖边的石头洗耳朵。

    水波推激的声音很纯澈,游船驶过,水声越来越快。要是让赵胜安看见了,又该挨骂了。谁家姑娘家家,蹲沙子里找贝壳,看小花小草能看一下午。

    春日外出郊游的人很多。

    被水流冲击上来的还有沙子,亮晶晶的,水里真的能淘金?她没淘过,仔细看了有一个多时辰。打了多少次水漂也记得了,但她很快乐。

    口袋里装着在路口时,算命大爷给的签子。

    又是那两句,她已经听的麻木了。

    “龙困浅水被虾欺?时候一到现成功。”

    算命的讲得认真,赵方晴听的也认真。她的出发点没有别的,在路口碰见了他,他是个瞎子。坐在大太阳下面摸索盲文。

    她停住了脚步。

    看他身边有椅子,她就很想坐下来同他说说话。走的时候赵方晴给了他十元现金,一包饼干。

    女痞子?大家闺秀?

    赵方晴乐呵一声,她对自己也没有一知半解。分人,还是得看是面对谁。

    威严,镇恶。

    回头一看,甚是巧合。

    他推着双腿残疾的母亲在东湖散步。

    他的面容很清秀,身高也不差,脊背挺的却从不笔直。双肩能扛下许多,却也不能扛下很多。所以这样的画面和谐又不和谐。

    和谐的是,生的如此俊俏的人儿让人看一眼觉得理应是瞩目的存在。不和谐的是,他推着坐在轮椅上的母亲散步时,眼神频频躲闪。

    吴忧一个人承受了很多,多是来自生活的重担。他和邱言是邻居,赵方晴偶尔去邱言家窜门时,会遇见他。但他总不说话,给人的感觉冷冷清清的。

    吴忧家的门总是开着的,因为她的母亲会坐在门口的小板凳上蒸菜馍。菜馍是一种夹了粉条、鸡蛋、还有饼子。脚边总是一个粘了面粉的电磁炉。

    “我总觉得……近来……”

    赵方晴坐在邱言家的沙发上吃水果。

    邱言在厨房下螺狮粉:“还是你们前公司那些欺负你的人?”

    赵方晴摇摇头:“不是的。”

    她的心里早有答案,却又总觉得有些话说出来不合时宜,所以她换了个答法儿:“什么是喜欢?什么是爱?”

    她真的真的,开始混沌了。

    油烟机开的太大,邱言听的不清楚,凑出半个身子喊道:“你说啥?!我没听到。”

    赵方晴把火龙果的皮丢进了垃圾桶:“做饭吧。”

    嘭嘭嘭——

    敲门声轻缓有力。

    赵方晴从沙发上起身过去。

    吴忧举起手里的塑料袋,附着了一层白色的雾气:“我妈刚做的,给你们送一些。”

    赵方晴“嗯”了一声,礼貌回谢。

    他转身走了,赵方晴关上了门,扭头拎着袋子往厨房去。

    “你对门送来的。”

    赵方晴放在了案板上。

    邱言点了一下头,在橱柜里扒拉着什么。

    “你在找啥?”

    赵方晴询问她。

    “上次陆灿阳他妈妈做的西瓜酱,亲手晒的,等会儿我也给他们拿过去几瓶。”

    “挺好的,礼尚往来。”

    ……

    离开江城前一晚,她去了中山公园。

    中山公园的门口,摆满了她最爱的重瓣绣球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