严州淳安县的瀛山书院建于平缓地山岗之上,周遭林木叠翠、流水潺潺,自有一番清幽雅韵。
屋舍楼阁与林泉之景交相辉映,不似长歌门那般桃花遍地,倒是与千岛湖景致较为相似。
只是这点差异并不能让陆远放下心来,站在书院门口他的腿仿佛有了自己的想法,再也不愿向前一步。“书院乃学子们读书学文之地,我们贸然进入恐扰了诸生学业。”
“瀛山书院对外来的学者文人向来礼遇,也欢迎来客旁听讲学或与学子们交流心得。”黄药师整理了下衣襟,“你我二人皆是文士打扮,应不会被拒绝。若要旁听讲学、交流心得,我们亦无不可。”
“旁听讲学?交流心得?”陆远侧目。
旁人对他们可能没什么意见,但他对旁听讲学很有意见!他看起来像是什么爱学习的人吗?长歌门先生们的课他都不乐意去听,跨越数百年之后他反倒要主动去听别人讲学?
这显然不是他会做的事!
陆远轻咳一声,端的是一本正经。“我来此处只是……”
“两位千里迢迢来此,是为了旁听詹先生讲学?”门仆见两人站在门前久无动作,主动迎了上来。“先生的课已经开讲了,你们快些进去!离开的时候别忘了补个拜帖,我也好向主人家交代。”
“不是。”陆远连忙开口,“我们不……”
“我常年在学院值守,最是清楚你们外出游学不易,赶紧进去吧!”门仆说着直接让开了位置,催促陆远动作快些。
“陆兄,盛情难却!”黄药师唇角含笑。
若换他以前孤僻冷漠的模样,即使是一身文士长衫也难掩江湖气息。近日他心情欢畅,又有好友作陪,倒是尽显文士风雅。
“真是,多谢好意。”陆远对上门仆格外关切的视线,着实有些开心不起来。门仆对他们这般热情,让他想着借口不进书院都难,只能硬着头皮踏入书院,感受这跨越数百年的学堂氛围。
两人身后的门仆语气带着隐隐的自得,“这些文人雅士们总是那么谦逊有礼!”
陆远脚步一顿,随后大步流星的向前,不愿再听门仆多言。
他怕再听几句便忍不住与门仆争辩,不仅会伤了对方的一片好心,自己的文人风度也难以维持。作为长歌门唯一一位在大宋行走的弟子,他还是很注重门派名誉的。
然而他们还没走多远,便再次遇到了热心的仆从。
“先生,詹先生在那边讲学,是否需要小人引路?”仆人微微弯腰,显然已经非常熟悉招待客人的流程。
詹先生名声在外,很多学子不远千里的闻讯而来。今日有不少外来的学子来书院拜访,陆远和黄药师并不是特例。
不只是詹先生,瀛山书院有不少夫子都有美名相传。只要有公开讲课,便免不了有外来学子登门。光是这个月书院就有过数次类似场景,仆人对此已然是见怪不怪。
“不必,我们自行前去便可!”陆远拒绝的毫不犹豫。
他们自己在书院中行走还有可能避开先生的课堂,真要是让人帮忙引路,这个课就是不听也得听。
“好的,先生!”仆人没有向前引路,却依旧是尽职尽责的指了个方向。“先生就在那边的凉亭开讲,您直往前走便可。”
“多谢!”陆远很是违心的道了谢,拉着黄药师径直向前。
为了不让自己的行为显得太过突兀,他只能顺着仆人指示的方向走一段。
本想着这亭台楼阁曲折环绕,只需走一段路便可找其他路径折返,看看书院中的其他风景。
等什么时候被其他人发现,就借口与学子们论道。相比起听先生讲课而言,与学子们论道要轻松很多。主要是论道的时候他可以不开口,只看黄药师表现便可。黄兄学富五车,想来不惧这样的场面。
陆远想的很好,可他们还没走多远,便已然能听到先生不急不缓的讲学声。
詹先生为了方便外来的文人旁听,选了外院的凉亭开讲。边听风吹飒飒、水流泠泠,边与诸学子一起谈论四书五经、治国大道,也是一件美事。
这对于专程听讲课的学生来说是足够方便,对误闯书院的陆远来说那是有苦难言。如此近的位置,想要脱身并不简单。
陆远对先生的讲课声有下意识的反应,几乎是在听到声音的那一刻,便下意识想要转身离开。
这一瞬间他已经想好了如何不经意的回头,内力要怎么流转才能更加的悄无声息转身。
不过,已经晚了。
詹先生高坐于凉亭之内,已然远远的看到了两人的身影。
若只是看到也罢了,陆远不介意拉着黄药师掩耳盗铃。
可詹先生似是怕他们远道而来跟不上课程,刻意停下了讲解,饮着茶水等两人靠近。
这、再跑就有些不礼貌了!
陆远找了个最远的位置坐下,靠坐在廊柱上,一副生无可恋的模样。
黄药师看着陆远因‘文人知礼’,一步步被推入课堂,眼眸中的笑意越聚越浓。
世俗礼节便是如此,总将人束缚成类似的模样。世人若总不愿打破枷锁,便容易因规矩礼法出现意想不到的失误。
他本是最不喜这些,今日却让他见识到了另一种解读。有些时候的世俗礼节,倒是让人啼笑皆非。
亭中的詹先生见两人入座,这才满意的抚须,继续讲道。
“诸君皆通识义理,研读古今兴衰之事,应最是明悟盛世难得且并非永久。”詹先生显然有意照顾新来的两位学子,视线往这边看来。“今日我便与诸位共探这兴衰之理,新来的两位学子对此可有见解?”
“?”陆远的眼神非常清澈,伸手拉了拉黄药师的衣襟。
“诸君皆知李唐盛世、四方拜服,可盛世繁华不过短暂之景,期间亦免不了隐患暗生。”黄药师随口一引,便将话题转至盛唐。
本来眼神清澈的陆远一听唐朝顿时来了兴致,要辩论其他文学典籍他不清楚,要说唐朝他可就不困了。
他不仅自身就是唐朝来客,前些天还不眠不休的恶补了整段唐朝历史。
黄兄不愧是他的知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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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唐贞观、开元年间天下富庶,然而盛极而衰,一朝兵祸四起,便是安史之乱。”陆远眼眸微亮,直接把话题导向自己最熟悉的那段唐史。
全都给我谈论‘安史之乱’!
“世人皆称颂开元盛世,然天宝年间霍乱徒生。”詹先生开始讲述安史之乱。
“我对安史之乱略有见解,闻那天宝年间,有……”陆远开始展示自己的‘渊博学识’。
初时詹先生只是抚须轻笑,面露欣慰之色。不多时听到典籍中记载模糊的一些事迹,陆远都能讲述的格外清晰,不由得便坐直了身体。
“我自张先生的书中看过这段。”詹先生忍不住和陆远讨论了起来。
随着陆远越说越多,开始詹先生还能说上几句,不多时他连讨论都做不到,只一味的提问。
这位学子对唐朝的了解太过深刻,不只是对安史之乱的发展,甚至连太白先生等人的事迹也极为清晰。
詹先生侧耳倾听,两人间隔较远,声音传过去难免会减弱几分。他干脆从凉亭里走出,走到陆远身前讨论。
“我不止对太白先生的事迹略知一二,对另外几位先生的事迹也略有耳闻。”
开始是从义理引出安史之乱,之后便从安史之乱转向了天宝年间的名人义士,其间还掺杂着文坛传记……
即使陆远收着讲,有意在这些文人面前掩盖了大唐年间各个门派的身影,可他透露出来的一些东西,也足以让一位学者痴迷。
“陆先生,太白先生离开长安这段……”
詹先生最初还是一副夫子模样,不知什么时候双方的身份已然完成了调转。眼下陆远看上去更像是夫子,素有美名的张先生更像是位求知的学者。
周遭特意赶来听詹先生讲课的学子们如今也一个个竖着耳朵听陆远讲大唐历史,有些人更是更是边听边写,就是想要多记下几分。
连詹先生都如此重视的大唐秘事,他们能有机会了解一二,说出去便是一件雅事。若日后能有机会将这些秘事利用起来,未免不是一场机缘。
陆远第一次精神抖擞的站在课堂上,不知道什么时候,詹先生手中的戒尺已经轮转到了他的手上。
偶尔来了兴致他还会点人询问一番,学子不能给出令他满意的答案就要受上那么一尺,就连在外极有声望的詹先生也未能免俗。
作为一个文人中的武者,他对内力的掌控非常巧妙,可以让人知痛而又不伤身,乃是师者用戒尺的最佳境界。
陆远好好的过了一把当师者的瘾,直至口中有些干涩,才停了下来。
他接过黄药师递过来的茶水,微凉的茶水入喉,让人的心绪也冷静了几分。
看了看手中的戒尺,又看了看面前被戒尺打过的詹先生。
这、似乎……有些喧宾夺主。
陆远连忙把手中的戒尺还给詹先生,“先生,在下失礼了。”
“先生,是学生失礼了!”几乎同时詹先生朝着他行了一礼。
两人皆向对方致歉,场面一时有些尴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