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三月,桃花开的正盛。清风拂过枝头带着花瓣飘落,为树下的青石染了抹娇艳的粉色。
陆远在青石间侧卧,他一手撑着额头,另一只手搭放在身前的古琴上,湖绿色的衣摆随意散落,很是闲适悠然。
忽的,声声笛音自远处传来。始时如行云舒缓,渐如远风孤高。音符不过几番错落,便见陆远睫毛颤动。
他的眼睛尚未睁开,带着玉质护甲的手已经抚上了的琴弦。指尖在弦间划动,清越的琴音乍一响起,便隐隐有压过笛音之意。
远处的笛声微微一顿,随后便是一转,不似自赏时的孤高,却似寒玉清冷。未染几分烟火气,却也从不输于人。
笛音只是微转,琴声便紧随其后,不愿落后半分。
陆远的眼眸中没有半点初醒的朦胧,抬手将半抱的古琴至于身前,双腿盘膝更添几分专注。琴声随指尖跳转,似也多了几分底气。
两人你来我往,不知是谁先动用了内力。气劲伴着音符自桃林中掠过,惊起桃花一片。
在漫漫花雨中,笛声渐行渐近。一名青衣男子踏风而来,落于陆远身前。两人对视之间,长笛被他反手握于掌心,空中的笛音霎时一顿。
陆远仍有几分意犹未尽,却还是停下了抚琴的动作。视线打量着来人,眉宇微微一挑。
同样是文士打扮,但来人一身青衣,比之长歌服饰要深上几许。腰配长笛,不见瑶琴之影,并不似长歌弟子。
今日门中有客人来访?!
“在下名陆远,字景行,长歌门下弟子。”陆远的视线从来人手中的长笛上掠过,“敢问阁下可是万花门人?”
论以笛音闻名的文人雅士,非青岩万花莫属!
“万花?”黄药师很是随意的将长笛置于身侧,视线打量着这位意外来客。
眼前人身形颀长挺拔、眉目温润清雅,尽显文人雅士的沉稳。若仔细看去,五官却还有未散尽的少年意气,应才及冠不久(二十及冠)。手上的玉质护甲与随身瑶琴极为考究,一手音律更显非凡。这样一位名门公子,怎会孤身一人出现在桃花岛中?
‘长歌’、‘万花’?据他所知,江湖上并没有以此扬名的大派名门。但听眼前人的语气,也不似什么小门小派。
“让兄台失望了,在下并非万花门人。”
“嗯?”陆远只是微微一愣,下一瞬便释然。
天下之大无奇不有,以长笛为武器的文人墨客并不一定是万花门人。只是往日门中宾客多是各大门派弟子,倒是让他先入为主了!
“非兄台之过,是我思虑不周。”陆远认下了自己的失误,“不知阁下如何称呼?”
“在下桃花岛黄药师。”黄药师同样向陆远施了一礼,相较于前者他的动作更显随意洒脱。
“桃花岛?”陆远虽未听闻过桃花岛,但也没有在意。江湖之远,他未涉足过的地方不知凡几。
“阁下远道而来,不知有何指教?我对门中事物有几分了解,可为兄台引荐一番。”
他起身将古琴半抱于身侧,欲在前方引路。
“不劳烦兄台!若说引路荐景,理应由我先行。毕竟……”黄药师对上陆远的视线,面上浮现出一丝浅笑。“这里便是东海桃花岛!”
短短几句交谈已然让黄药师意识到了不得了的东西,他不可避免的升起了几分探究欲。任谁遇到这种玄奇的事件都不可能忽视,向来行事随心的黄药师更是如此。
“这里是东海桃花岛?!”陆远脚步一顿,面上的笑容微僵。
不是?!
他不就是切磋完小憩了一会儿吗?怎么一觉就从自家长歌门跑到东海桃花岛来了?!
这不对吧?!
陆远先是环视了一下周遭,又看了看自己刚躺过的青石。
桃林么,长歌处处皆是桃林,他切磋之后随意往林中一钻,并没有太过留心四周的桃林长势。光看周围的桃林,他也看不出还是不是睡前的风景。不过地上这青石,的确是他在门中躺的那块!
“在下刚发现此岛不久,岛中地势亦有几分了解。据我所知,此地并无青石林立之景。”黄药师的住处距离此地不远,周遭地貌风景倒也不至于记不清。
陆远仔细打量地上的青石,青石看似和周遭融为一体,细看却有几分异样。眼前的青石明显是外来之物,实则并不似表面和谐,不少花草被压在青石之下,边缘可见些许痕迹。
原不是他忽视了周遭之物,而是这青石本就与他一起来了此地。
陆远抬手拍了拍身旁的青石。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这石头和他也算得上是难兄难弟了!
“敢问兄台,此地距离长歌门有几日路程?”陆远并没有去探究自己为何来到此地,有什么事等他先回了门派再说。
“不知长歌门居于何地?”黄药师自诩博览群书,近几年也没少在江湖闯荡,可他并未听闻过长歌名号。
“黄兄可曾涉足江湖?”陆远的神色比之前多了丝凝重。
他们长歌门在江湖上不说是声名显赫,也绝非无名无号的小门小派。眼前人若曾在江湖闯荡,不该未听过长歌名号。
“近年来偶有涉足。”黄药师此言已称得上谦虚。他不仅偶有涉足,甚至还闯下了不小的名堂。
“黄兄可曾游历过江南?”长歌距离东海虽不算遥远,但也有些许距离。沿海而居的侠士没有听过长歌门,也算是情有可原?
“在下出身江南一带。”若是对比江南和东海,黄药师对江南的了解比起东海更甚。他将江南大门小派在脑海中过了一遍,并未寻找到‘长歌’的影子。
“你也不曾听闻过青岩万花?”陆远的话才刚说出口,便知道有多么的不现实。眼前人连位于江南的长歌门都没听说过,更别说坐落于秦岭的青岩万花了。
“不曾听闻。”
“那东海的蓬莱呢?”陆远选了个地理位置最契合东海的门派。
同样身处于东海,眼前人不至于连蓬莱也不知晓吧?
黄药师在陆远的期待之中缓缓点头,“这个倒是听闻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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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真?!”陆远目露微光。
“自古以来,皆有蓬莱岛寻仙的说法。”
此话一出,两人相视一眼,又同时移开视线。
他们说的确实都是‘蓬莱’,可对方口中的‘蓬莱’与自己口中的‘蓬莱’显然并不相同。
“黄兄。”陆远思虑片刻,继续询问道。“今夕,是何年月?”
他很清楚这个问题有多么的不同寻常,但没有必要遮掩。
早在他以东道主的姿态起身迎客之时,该出现的猜想就已经出现。这会儿才想遮掩,只会画蛇添足、徒增笑料。
与其费尽心力做那无用功,不如借着眼前这位知情人多了解下自身的处境,以免惹出更多事端。
“今乃大宋淳熙七年,三月。”
‘大宋’二字一出,后面黄药师说了什么,陆远已经无心留意。
大宋?!
陆远薄唇轻抿。“这里不是大唐?!”
他脚下的地界,连大唐都不是了?!大宋?!据他所知大唐周遭并没有这样一个国度!
“若陆兄口中的大唐与我认知中的大唐是同一个……”黄药师的声音微微一顿。“距今少说也有二百余年光景。”
他预想到眼前人突兀出现在桃花岛有些不同寻常,却也没想过会是这般的不同寻常。
眼前人不似他预想的那样从大宋的某一处跨越千万里来到桃花岛,而是从几百年前的大唐来到此处?!
即使是博学多闻的黄药师,心下亦有几分惊疑。
“大唐国灭已有二百余载。”
“国灭二百余载?!”陆远面上没有什么表情,应该说他现在已经不知道该做出什么表情。
二百余载?
如果黄药师口中的大唐真是他熟悉的那个,他直接就是倚青石一梦,一梦数百年光景!
即使是浪漫如太白先生,亦不过是‘朝如青丝暮成雪’。他今天的经历比起诗人笔下的文字更加玄奇,这算不算是另类的‘青出于蓝而胜于蓝'?!
待他回门派之时,定要告知太白先生。以此为媒,指不定又是一首佳作名篇。
陆远还有闲心东想西想,就是想到的内容有些不着边际。
‘铮——’
指尖的玉质护甲不经意划过琴弦,短促而清亮的声音让他的心神回笼。
“黄兄口中的大唐,或非在下口中的大唐。”陆远不是不信玄奇之事,可让他如此轻易便相信,多少也有些强人所难。
他再次审视眼前之地,桃林遍地的风景于他而言可谓是格外熟悉。他们长歌门中便是如此,处处都是桃林之景。偏偏此地不是长歌,而是桃花岛,东海桃花岛。
东海、江南,古来便有的蓬莱寻仙之说……似是而非。
“在下书房内恰有几本唐史,陆兄可随我同去书房,或可一解心中疑惑。”
陆远并没有过多的客套,直接点头应下。“那在下就却之不恭了!”
“兄台这边请。”黄药师先行一步引路,脚步快而不乱,自带几分洒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