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普通的清晨。

    江永景在微信电话的单调铃声中睁开眼。

    刚睡了不算舒服的一觉,他的脸上却没多少负面情绪,甚至连被仓促吵醒的起床气也见不到。

    在地板生涩刺耳的吱呀响动中,江永景慢吞吞从一米二的木板床上起身,前往卫生间洗漱,边随手接听已经响了许久的微信电话。

    【你去预约心理医生了?怎么不和我说一声!虽然公司本身有跟医院合作,但你应该清楚艺人不应该随便预约吧?你以为贸然被传出去这些会给你好名声吗?想卖惨也得先准备好宣传!】

    江永景的经纪人——舒华歌的声音劈头盖脸从听筒里传来,听起来气坏了。

    手机被江永景放在洗脸台边,开着扬声器。

    于是,他的声音在这间不到五平米的卫生间里反复回荡交叠,仿佛开了搞笑变声特效。

    对于许久没来主动联络他的这位经纪人,江永景的回应只是拧开水龙头,双手掬起一捧水,扑在脸上。

    “我有能被传出去的名气吗。”

    ——顺带回以一句平静的反问。

    【…………】

    舒华歌卡壳半秒,立刻反击,【你以为这要怪谁?我签你的时候,是图你不出名也不赚钱吗?你那张脸就是最大的资本!谁让你不珍惜,前年非要拒绝李总的邀请……】

    在舒华歌的碎碎念里,江永景终于从俯身洗脸的动作里抬起头,将湿透的额发捋至脑后。

    洗脸台上的半身镜如实倒映出一张足够优越的脸。

    五官锐利偏冷,薄唇习惯性微抿;一旦他不做任何表情,眉眼便随之压低,透出某种压迫感极强的、仿佛对任何事都无动于衷的淡然漠视来。

    而再将视野拉远些,便能看见站在半身镜前的江永景眼下大约21至22岁,一米八六的个头高挑,抬起的小臂明显经过锻炼,微微发力便露出清晰流畅的薄肌轮廓。

    无论如何,以他的外形条件,都不至于会沦落到能够签约娱乐公司,却在混了三年还没什么名气的程度。

    当初舒华歌一看见他便惊为天人,说什么“完美的高冷男神”,非常热情的邀请他来签约云听娱乐公司,并开出了对新人而言相对友好的条件。

    但三年过去,事实就是此刻对方说的那样。

    江永景擦干净脸上残留的水珠,语气依旧平静。

    “我只是想出名,不是想下海。”

    舒华歌:【……】

    舒华歌:【好好好,那毕子彦的事又怎么说?】

    江永景:“我又不知道他下海了。”

    舒华歌终于气不过的大叫起来:【所以你才一直被打压,连跑龙套都只能露一个背影!你反省下你自己吧!还记得我一开始问你的时候,你怎么回答我的?你想出名!你想被人看见!现在好了,人家买水军黑你的帖子都没人关注啊!】

    提到这件事,江永景的心情也是有一点忧郁的。

    如今的现状与当初的目标差得太远。

    虽说他总能找到点活干,不至于饿死在这间十三平方左右的出租屋里,但承受的压力并不会因此减轻多少。

    他轻叹出口气,没有反驳经纪人的话。

    舒华歌大概也觉得自己戳中了江永景的伤心事,语气也重新放缓。

    【我不是故意这么做的,只是上头亲自授意,我也没什么办法,毕竟你也清楚,想进娱乐圈的新人太多了,如今科技又发达,天生的美人少,但架不住可以人造……再加上一些……唉。话说你怎么想到去看心理医生的?还知道申请公司内部的免费预约名额。】

    他就是收到公司内部的系统消息通知,才想起自己这个不得不放生快两年的好苗子。

    “半夜睡不着,翻公司员工福利发现的。”

    江永景顿了顿,“而且,我也觉得我是该去看看心理医生了。”

    这答案,舒华歌都有点惊讶:【竟然真有人会去翻那个……好吧,我能理解你的压力,想红但红不起来的艺人我也见得多了,发疯的都好几个,你还算情绪冷静、撑的时间也够久的……行,那就先这样,我这边审核通过,你直接过去就行。】

    另一边,江永景也换好衣服,拿上手机。

    “嗯。”他应了声。

    在挂断电话前,舒华歌又喊住江永景。

    【你过去的时候还是注意点,戴个帽子口罩什么的,别被人拍到——虽然你现在依旧是个小十八线,但万一未来有机会大红大紫呢?】

    …………

    在娱乐圈,不管有名气的还是没名气的,各有各的压力要扛。

    但艺人毕竟是自家公司的摇钱树,上头还是稍微做了点人的,专门和当地顶尖的医院合作,让他们能及时获得最好的心理辅导乃至干预。

    如果真的生了病,也能提早开药治疗。

    江永景不确定自己是不是真的有病,但也不敢笃定自己如今的精神状态能称得上健康。

    但他又没有朋友或亲人可以倾诉,只能选择薅公司的福利羊毛。

    在护士的指导下填完一叠心理量表,又等了一会儿后,薛医生邀请江永景到软绵绵的单人沙发坐下。

    “我们不急着下结论,先来随便聊聊天,放松些。”

    他口吻温和的说道,“我看你在这栏写[感觉这个世界无聊透顶],这个想法是什么时候开始的呢?是一直持续,还是偶尔闪过?”

    ——以这句话作为开场白,江永景在薛医生那里待了差不多两个小时。

    不愧是非常专业的心理医生,他感觉自己好多了。

    因为跟公司有合作关系,薛医生还和江永景互换微信,让他之后有什么紧急或比较简单的疑问,可以先发微信咨询更快。

    江永景打开微信时,还看到有好几条未读消息。

    是一个正在短剧的导演,问他今天有没有空,有几个镜头临时需要补拍,可以来当背影替身。

    他的头身比很好,平时又有锻炼,穿上古装后尤其放大了宽肩窄腰大长腿的优势,很受导演欢迎,隔三差五也能接到点小活。

    但今天没空,他人还在医院,赶不过去片场。

    薛医生也说了,这几天可以好好睡一觉,做点别的事情来转移注意力。

    最好是有助于发泄情绪的那种。

    坐在回程的地铁上,江永景低头回导演消息时,隐约听见耳边传来小声的窃窃私语,似乎还笑成了一团。

    他一抬眼看过去,三个围在一起说悄悄话的妹子立刻假装什么事都没发生的分开了,其中一个还欲盖拟彰地匆忙收起手机。

    江永景:……

    算了没事,他有采纳经纪人的建议,出门戴着口罩。

    何况,他眼下还在对薛医生说的内容感到头疼。

    他之前发现自己情绪不对劲时,也不是没有过尝试。

    但锻炼已经是能足够刺激身体内啡肽分泌的行为了,如果这样都能让他产生薛医生所说的“对现实快丨感缺失的中度抑郁”状况,那他还能做什么来纾解情绪压力?

    摇摇晃晃坐了一个多小时的地铁,等江永景回到租金近三千的简陋单间里时,已经是下午两点。

    他用电磁炉随便煮了点东西填饱肚子,便又躺回床上。

    这个单间太小,没事干时除了在床上躺着,找不到多少可活动的地方。

    进门右手边就是那张一米二的木板床,左边靠墙则是一个用化纤布与PVC管拼接出的衣柜。

    正对着房门的是一个两平米的半封闭式小阳台,往左一拐就能进洗手间。

    唯一对外的窗户就是阳台,但由于背阴,平时也照不进多少光线。

    江永景平躺在床上,目光盯着天花板上那一小片霉斑发呆。

    手机放在枕边充电。

    除了群演的工作群,以及算是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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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熟的几个群演头子和导演,没有人会找他。

    每天弹出在锁屏界面的通知,不是这个艺人回应某某某,就是那个艺人又官宣某某某。

    拇指一动,江永景先滑动删除【万众瞩目,凌氏家族的次子近日公开承认……】的新通知,又打开手机的勿扰模式。

    一开始,舒华歌也雄心勃勃,想在他身上砸资源,将他捧红成另一株摇钱树。

    奈何他上来就得罪了那个大腹便便还痴心妄想的老登,后来又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得罪了另一个当红小生。

    舒华歌也没招了,只能放养他,直至拖到五年合约期满。

    其实,如果真的当不成明星,江永景也不觉得可惜。

    他只是想出名而已。

    现在自媒体这么发达,就算明星这条最性价比最高的路子走不通,他还可以试试其他办法。

    只是现在有合约压着,他就算当网红博主都需要公司同意。

    显而易见,那个老登并不同意。

    不过,再怎么样也只剩两年多了……

    到那时候,他就……

    困意逐渐袭来,江永景放任意识缓慢沉入黑暗。

    …………

    “陛下…”

    “陛下……”

    “陛下?”

    连着三声呼唤,江永景终于意识到这是在称呼自己。

    只不过,这种指向性极强的称谓……陛下?皇帝?

    他大概是在做梦吧。

    早就废除君主制的现代社会,除去拍戏外,哪里还会有人用如此诚惶诚恐的口吻喊他?

    江永景收回注意力,察觉自己此刻是以单手撑着脑袋的姿态坐在木制扶手椅里,另一只手里还拿着样不知名的东西。

    屁股底下不能说没有软垫,但触感完全是邦邦硬,跟直接坐在木板上也没什么区别。

    后腰还靠不到椅背,完全悬空,全靠自己坐直身体。

    再垂眼打量,身上的衣服也很奇怪,是古代才会穿的那种……中衣?里衣?

    他不确定准确的叫法是什么,总之贴着肌肤感觉格外顺滑,像丝绸或者锦缎做的,是偏暗的枣红色。

    窗外的天刚蒙蒙亮,他好像是被紧急叫起来的,手里塞着一样纸质的折子,桌案前的空地上恭敬站着好几个衣袍穿得整齐的男人。

    再看看周围环境,江永景迅速就能推断出这个梦的背景框架。

    他八成是个皇帝,面前这几位恭敬弯腰的男性或许是官员,但看起来又像太监。

    至于手里这封像奏折的东西……

    江永景将它一页一页展开,仔细辨认上面的毛笔字。

    而刚才唤他的那位,此刻也再壮着胆子开口。

    “陛下圣明,瞧瞧这位苏大学士都在里面写了什么!竟敢将您贬作‘暴君’,还说您耽于享乐,弃天下苍生于不顾……那些话,奴婢说出口都觉得荒谬!因而昨夜一翻到这荒唐折子,奴婢不敢怠慢,紧着上朝前就来呈给您……”

    他好似越说越替江永景愤慨起来,语气也全然向着这位尊贵的、不允许被任何人指摘的无上帝王,话里话外皆是讨好的意思。

    谁都知道那位苏学士的话字句属实,但他们绝不会将会掉脑袋的谏言说出口。

    敢这样指着鼻子骂陛下是暴君,恐怕不必等到上朝,那个苏大学士就要遭殃了吧……

    估计会比之前那些蠢材的下场还惨……

    不知陛下会动怒到何等程度……

    “——呵。”

    那些心底的揣测尚思至半途,便有轻而闷的冷笑,自那撑在脸侧的五指间低低传来。

    很快,那点不再克制的嘲弄笑声在窗外升起的光线里变得更明显、更响亮,如同一道逐渐劈开天际的轰雷闪电,令所有在场的人尽数颤抖跪下,脑袋紧紧磕着地板。

    在众人尽皆惶恐的畏惧跪伏间,只有江永景在放声大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