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将近,天气越发寒冷。
坤宁宫因早早地点起几座炉子,烘得殿内暖洋洋的,倒是将大半寒气隔绝了去。
席钰凭着美人位份坐在了末尾的位置,虽然视线不佳,却靠近火炉,正好能偷偷烤一下被雪水打湿的鞋袜。
随着众人一齐向端坐主位的皇后请过安后,她坐着心不在焉地听着皇后训话。
训话的内容每日都大差不差,除了第一次听有些战战兢兢,再后来席钰已经把这当作固定流程来走了。
“席美人近来风寒可好些了?”
突然被点名的席钰一激灵,满脸迷茫却下意识起身朝座上看去。
皇后端坐着笑得温和,正有意无意地打量她。
席钰忙纳礼:“多谢娘娘关怀,臣妾的风寒已经好全了。”
“你虽年轻,却也得注意些,近来可有给家中去信?”皇后抬手示意席钰坐下。
这话题跳转的有点快吧?
席钰在心里嘀咕,她才穿过来没多久,虽然直接继承了原主的记忆,对目前的情况有些了解,装装原主的样子还凑合,但让她给原主家里写信岂不是要直接暴露了?
她心里忐忑,语句斟酌:“……原先风寒恐家人担心,还未给家中去信,是臣妾的不是。”
“无妨,风寒合该好生修养,只是席美人家中怕是不日便有好消息送来了。”
皇后意有所指地留了话后便不再看她,而是接过了贵妃的话头。
半盏茶后,皇后照旧用诵经屏退众人。
席钰跟在队尾,才踏出宫门便被冷风吹得直哆嗦。
一直走在身边的沉素眼疾手快地将手中披风裹在她身上:“美人当心。”
“多谢。”席钰笑着紧紧袖口,拐上回宫的路。
沉素应了声,又默默地随行身侧。
自美人一月前高烧昏迷醒来后,性情虽没有太大变化,却总让她觉得带着几分躲闪和疏离。就连对犯错宫人的打骂都带着些装腔作势的模样,就好像是……
思即此处沉素摇摇头,有些好笑地否定心中的想法。她悄悄侧首打量席钰的面容,与从前一模一样,或许只是美人心性变得成熟了吧。
席钰并不知晓旁人心里的想法,此时她的注意力全然被一阵梅香给吸引了。
“梅园的花几时开了?不如咱们顺路剪几枝回去做饼吃!”
她眼睛一亮,兴冲冲就要往梅园跑。
才过转角,忽然看见有人正站在梅园前,一身红色曳撒外披黑色披风。远远看去身姿挺拔如松,正指挥着太监们清理梅园内道路。
“那好像是厂督……”
还不等沉素说完,席钰便一把捂住她的嘴。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后指向另一条路,示意沉素跟在她身后。
她猫着腰才走出几步,便有道清冷的男声从身后传来:
“席美人莫不是在躲着奴才?”
席钰闻言脚步一顿,随即若无其事地转身,仿若进入角色般高昂起下巴看向来人:“你、你怎么走路没声的?不过是个太监,我哪里用躲着你?”
她的声音因为紧张而不自觉抬高,好像这样就能将气势压过对方。
陈镜棠轻笑一声朝席钰纳礼,不动声色地观察她的表情:“是奴才唐突了。只是见您还未进梅园剪枝便掉头要走,这才以为是奴才打扰了您的雅兴。”
席钰故意哼声别过脸去不让他看。
“不如稍后奴才挑些开得好的让人剪了给您送去,权当作赔礼。”
“便如此吧。”席钰故作姿态地一甩袖子,借机溜走了。
等人走远,陈镜棠立马收起脸上笑意,冷冷地盯着离去人的背影,半晌不曾动弹。
“……厂督?”手下太监有心思活络的便大着胆子上前来,试探着问道,“这剪枝的事,奴才……”
陈镜棠瞥眼看去,摆摆手让他领活。
后者随即眉开眼笑:“奴才定然好好挑选梅枝,绝不叫厂督没脸。”
-
天哪!
谁能告诉她为什么原主一个美人敢给手握大权的掌印太监甩脸色?害的她也要壮起胆来代入角色,天知道她心里多害怕……
席钰心里叫苦不堪,带着沉素走得飞快。
沉素有些不解:“美人为何躲着厂督?”
“你不觉得这个厂督怪阴森的么?”眼见距离景阳宫也不远,席钰速度慢下来,胆子也大了不少。
“厂督兼管东厂,过手的案子定然不少,气场自然强些。”
“不是气场的事,”席钰摇头,“他看我的眼神,就好像是豺狼看见猎物。”
回想起那模样,她不自觉拢紧衣领,有些害怕这人能看透她已经换了芯子。
她下定决心不能再接触了,能躲多久躲多久。
才进景阳宫,就有人朝她阴阳怪气。
“同去给皇后娘娘请安,怎地你回来这般晚?莫不是久不见圣颜心里堵,寻了处没人的地方哭去了吧?”
席钰在心里翻了个白眼,这种小学生吵架的样式她才懒得理。
她只当没听见,旁若无人地路过了,可挑事的人却不想放弃:
“走得这样快,被我说中了?心虚了?哼,席钰啊席钰,瞧你刚入宫时眼高于顶,家室比我好又有何用,还不是同我一样偏居这无人问津的景阳宫!”
这话却有些刻薄了,一旁沉素听了不忿,被席钰拍手安抚下来。
她突然转身,用遗憾的口吻无比痛心地对那个妃子说道:“门对门同住了这些天,我早已知晓你的心意,为了我你甚至追到宫里来,可是我的心里只有皇上。若是因为我无法回应你的感情而对我恶语相向的话,无论多么难听的话我都不会同你计较的,毕竟这是一份十分勇敢的情谊。”
一连串的话说下来,不仅挑事的人脸绿了,就连刚巧来送梅枝的太监也被惊得目瞪口呆。
“这么快就送来了?还挺迅速的嘛。”席钰脸变得飞快。
她让人将梅枝接过直接送去小厨房做糕点,又遣人给那太监一点打赏后心情畅快地回屋去了。
席钰本想先睡个回笼觉,又被陈镜棠那一遭给激得紧迫感十足,立马麻溜地爬起来练字。
想想就觉得苦逼,本来她爬山爬的好好的,谁知道一个不小心踩空了竟然穿到这鬼地方来了。她不仅得靠自己恶补人物关系,还得苦练书法,甚至玩起了角色扮演。本来每周只用上三天早八,来了这甚至要天天早五。
席钰没有一天不想念空调手机,她还没有系统。
面对像陈镜棠这样的人精又总是担惊受怕,就怕被人看出端倪当作妖怪一刀杀了,到时候她找谁说理去。
她暗自叹气,发狠地连临十张字帖。
咚咚两声,门被敲响,外面传来沉素的询问声:
“梅花饼已经做好了,美人可要用些?”
“拿进来吧。”席钰扬声道。
门吱呀一声被推开,沉素果然端着一碟尚且冒着热气的梅花饼,外加一壶花茶。
放下东西的沉素又将被席钰搞乱的案桌收拾一番,十分欣慰于她的勤勉:“美人的字比从前好了不少。”
席钰已经拿了块饼塞进嘴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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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烫得直呼气,口齿不清道:“窝海是右些田富在深上的。”
这副样子逗的沉素哭笑不得。
她克制着吃了两块,剩下的让沉素拿出去给大家分了。
只等沉素出去把门带上,席钰立马甩开鞋子钻进被窝里。
先不管穿越的事了,当务之急是睡回笼觉。
等她再醒后已经是傍晚。
身体记忆让她猛然惊醒,急忙跳下床叫来人替她梳洗,而后便是匆忙赶去坤宁宫。
好在不是最后一个,席钰长舒口气坐下。
晚间问安要简便些,不到一盏茶功夫便要散场了。
众人起身正欲离开,却见皇后身侧公公呈了道圣旨出来,而皇后的目光更是紧紧锁着席钰不放。
“众妃听旨——”公公高声唱道。
众人先是一愣,随后反应过来俯身而拜。
“美人席钰贤良淑德,出挑兰芝,温和周全,德行娴静,谨慎不亏。特此封为席嫔,赐居咸福宫,钦此。”
不是,怎么个事?
一时间,席钰只觉得有无数道目光射向自己,惊的她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那公公笑道:“席嫔娘娘,还不接旨谢恩吗?”
席钰忙上前接过后又是一拜:“臣妾谢皇上隆恩。”
“席嫔娘娘,咸福宫那边奴才已经差人打点好了,您只管住进去便好。奴才还得回去同皇上复命,便先行告退了。”
“哦……哦。”
席钰也不知道是怎么迎着嫉妒的目光回到景阳宫的。
她只觉得不对,大大的不对。
原先只是个美人她还能当个小透明苟住,如今封了嫔,好比一下子把她给推到众人面前来了,她就是想躲都躲不掉。
怪不得早上皇后跟她说那种话呢,合着皇后早就知道了。
沉素倒是十分高兴,麻利地指挥着宫人将东西打包好了,等着一起搬到咸福宫去。
中间沉素回来一次,说是收到了席府送来的信。
席钰有气无力地拆开看了,这才知道她封嫔的原因——席父带着儿子退敌千里凯旋而归,皇帝大赏,连带着她这个小小美人也连晋几级。
“都动作麻利点,可别误了席嫔娘娘的吉时。”外面传来清冷的男声,听着有些熟悉。
席钰推开门一看,陈镜棠果然站在院子里,只是换了身青色圆袍,领口处红色贴里若隐若现。
后者也看见她了,遥遥的躬身见礼:“奴才恭贺席嫔娘娘。”
那张脸长得确实不错,只是现在的笑在席钰看来却是嘲笑。
她讪笑道:“移宫小事怎好劳烦厂督亲临……”
“娘娘在奴才这里自是首要的,旁的事都可以放放。”陈镜棠笑容不减。
“那便有劳了。”席钰在心里翻白眼,来试探她才重要吧。
陈镜棠踱步向她靠近,一阵果香被寒风卷着袭向她的鼻尖。
席钰揉揉鼻子,心底怪道,竟然是个喜欢果香的男…太监?真稀奇哩。
他在席钰两步外停下,距离不远不近,周遭的果香也愈发浓郁。
“过几天便是皇上寿辰,既然席嫔娘娘心中只有皇上,不知娘娘可有准备什么寿礼?”他的声音平常,却又夹杂着一丝蛊惑。
“自然准备了。”席钰梗着脖子道。
陈镜棠挑眉十分认真地看着她,就像在打量什么珍宝。
“皇上的生辰早就过了,并不在几日后。”他突然凑到席钰耳边轻声道。
“?!”
席钰震惊了,这狗东西居然诈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