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太子今天也要造反 > 46.第四十六章
    谢良听完刘策的话,一时出神,没有回应。

    刘策偷偷观察着谢良的脸色,想要揣测出对方的想法,奈何实在不怎么会察言观色,看了半天只把自己急得抓耳挠腮:“谢丞相被逼到现在的地步,难道还有什么看不开的吗?”

    谢良看向刘策,面对的不是一张精明善变的脸,对方所有的想法都明晃晃地摆在台面上,根本就没有做过什么隐藏掩饰,与谢灼和谢忱全然不同,也和他生平见过的大多数人都不一样。

    这样赤诚的人,谢良上次看到还是高祖皇帝裴頠。

    很难想象,裴頠在乱世之中取代司马氏,建立了秦国朝廷,还要以一己之力改变世家与平民的格局,竟然是一个十分赤诚的人。

    谢良思绪飘远,似乎是在喃喃自语回忆着当年,也似乎是在跟刘策解释:“我少年时只是陈郡谢氏的一个普通旁支,乱世之中投奔高祖皇帝。他不仅没有歧视我的年纪和出身,对我如君如父,让我得以建立功名,又学会了许多道理。”

    刘策对那位疑似穿越者的高祖皇帝也好奇至极,并没有因为谢良的话跑题就打断他,而是认真地听着谢良倾诉,叹息道:“可惜他去世得太早了。”

    如果他这位老乡能多活几年的话,或许能让秦国有彻头彻尾的改变。但是裴頠穿越过来的时候,就已经是一个高龄老者,能在东晋乱世中取代司马氏建立一个新国家,便已是极限了。

    “是。”谢良眼神中流露出一丝的悲痛,话头一转道,“在高祖皇帝驾崩前一年,郭璞曾为秦国预言‘皇孙和谢氏女联姻所生之子,可继承高祖志向,中兴大秦’。所以那一年七岁的皇孙和我九岁的女儿定下了婚约。”

    刘策了然:“那位皇孙就是当今皇帝吧?您女儿就是我主公的母亲,已故的皇后。”

    “是。”谢良深吸一口气,认真地看向刘策道,“无论你们信不信,我从未想过通过这层关系谋私,也没想过独揽大权。如果有可能,我也不愿意把女儿小小年纪就定给更小的皇孙,害得她早逝。”

    刘策连忙摆手道:“谢丞相这时说得哪里话?我从来没有怀疑过您的意思。哦,我明白了,您不想背叛高祖皇帝。”

    当年帮高祖皇帝打天下的时候,谢良身为高祖皇帝最看重的少年将军,对高祖皇帝也是尊崇备至。他不惜用族中男女去联姻结盟,替高祖皇帝拉拢各个世家、流民军首领。

    而高祖皇帝也信任谢良替他去做这些事情,宛如半个儿子一般。这样的君臣情谊,刘策又怎么会怀疑呢?所以如今想要让谢良去反高祖皇帝的社稷,自然也就极为艰难。

    想通了这一点,刘策便找到了方向,笑道:“我们主公是高祖皇帝寄予厚望的未来国君,如今天下大乱,他早一点能登上皇位,有什么不行呢?丞相今天帮我们主公即位,也不是反秦,而是忠于大秦。难道您认为皇帝能把天下治理好吗?”

    谢良沉默。

    刘策似乎是找到了话术,想起王林对自己的指点,瞬间便有了些许明悟。而后借着这个机会,他继续往下劝道:“您也看出来了,我们如郭璞预言中的那样非同一般,未来秦国在他的手上一定可以中兴,完成高祖皇帝当年没有完成的遗志。您若是真的忠于高祖皇帝,又怎么会错过这个机会呢?”

    谢良眼睛眨动了一下,目光再次流转到刘策的身上,眼睛上下打量着刘策,轻笑一声道:“你这脑子怎么突然开窍了?”

    刘策感觉自己有点点被侮辱,面红耳赤急道:“我本来就是个很聪明的人!哎呀,丞相您干嘛从把话题往我身上扯啊?咱们说正经事情呢。”

    谢良喟叹一声,心思单纯的人笨是笨了点,但专心这方面一般人也是比不了的。他今日尝试好几次反过来套话,但都被刘策把话头给绕回来了,还如此简单直接地绕回来。

    刘策不明白谢良的叹气原因,还以为对方嫌弃自己笨拙。他当即站起来开始说自己有多聪明,说了一大通最后总结:“主公能派我来做这样重要的任务,就是看重了我的智慧!诸葛亮您知道吗?特别聪明的那种。”

    谢良嘴角微抽,一个聪明的人哪里需要这样解释自己的聪明?他倒是能理解裴平安的想法——派一个赤诚单纯的人游说更容易打动他这种城府极深的老狐狸,不然两个老狐狸只会把时间用在试探对方深浅上,难以建立什么信任。

    也是能猜到裴平安的想法,谢良也就在心里更加惊叹于这个太子外孙的聪慧。那么过去十多年在深宫中的痴傻,难道都是太子装出来的吗?

    天色越来越黑了,刘策有点着急:“哎呀,您就给我一个直接的答案呗。到底行不行呢?我这都出来好久了,得赶紧给我们主公回消息呢。”

    谢良失笑,把茶杯推给刘策道:“急什么?没见过你这样的说客,连一点耐心都没有,岂不是轻松被人拿捏?你看那些讨价还价的小贩,越沉得住气,才越能达成目的。”

    刘策一囧:“我喜欢明码标价。”

    谢良道:“我也喜欢明码标价,只是习惯了和一群滑头讨价还价。平安派你过来游说我,真是一个明智之举。看来郭璞的预言果真没有错,就连我从前也小看了他。”这样早慧的孩子也让人有些不寒而栗。

    刘策总感觉谢良话里有话,挠挠头发,又想不出来什么。他对自己的政商真的有一点绝望,他果然还是适合做一些时务,不适合搞这种谋略方面的工作。

    谢良没有继续为难刘策:“我自然是拥护太子的。只是我得知道太子此番逼宫的胜算到底有多少?如果胜算很低,那就得听我的法子,不可继续逼宫。”

    刘策吐出一口气,笑道:“当然了!主公托我给您带了一封信,若是您同意帮我们,就把这封信给您看看。”说着,他直接从怀里把信封掏出来转交给谢良。

    信上的内容很短,粗略概括了一番裴平安对逼宫之事的安排,还有他手里的一些牌。不过没有说得太详细,要么是对谢良还不算放心,要么是担心这封信会落到歹人的手里。

    谢良看罢,沉默半晌,忽然拍案笑道:“果真有高祖皇帝的遗风。”当年高祖皇帝也是这般,短短几年的时间就积累出在乱世称王的本钱,就算这孩子多智近妖,也比庸人做皇帝要好。

    刘策见谢良笑得开怀,心里就有了把握:“丞相这是同意帮太子了吗?”

    谢良点了下头,静听窗外无人,而后才对刘策低声说道:“你们要抓紧时间了。皇帝一直逼我早日离开建康城平叛,估计我也拖延不了多长时间,到时候想要里应外合就没那么容易了。”

    “好!”刘策当即起身,“我现在就出城把消息传回到主公那边,早日定下大事。”

    谢良招来亲信,把刘策安全地送出了城。

    而后他站在昏暗的屋子里,对着孤黄一点的油灯,静默良久。直到后半夜,他把已经入睡的两个儿子叫来密谈。

    接下来几日时间,谢家宅邸重新恢复了以往的平静。没有什么宾客登门拜访,谢家的人也很少出门,一切事物都如往常一般。

    但谢灼和谢忱却不甘心。

    谢灼还是隔三差五就登门来劝谢良,希望谢良能和王氏扶持三皇子。只是她不再单纯站王氏的角度,更多想要维持谢氏在朝中的地位,从而稳固她在王家的主母地位。

    “兄长怎么就不明白呢?”谢灼有点着急了,不停地拍着桌案道,“从前您能在朝廷如日中天,不就是因为手里有一个太子外孙吗?现在太子已经死了,您应该另外扶持其他皇子才对。”

    谢良闭着眼睛,声音平淡地道:“与虎谋皮。”

    “什么?”

    “我帮王氏扶持三皇子,最后得利最多的也只是王氏,而我们谢氏只是棋子罢了。”谢良挥挥手,“你以后不用来找我了。”

    他要准备大事,也没工夫和谢灼继续拉扯,让人把谢灼“请”出了谢家。若是太子大事能成,无论是秦国,还是谢氏一族,自然可以长盛不衰。

    谢灼被赶走后,谢忱对自己主张的事情更有把握了,便抽空再来劝谢良:“叔父,您为何如此愚忠那个昏君呢?现在秦国大厦将倾,社稷将要被那昏君毁于一旦,您继续执迷不悟下去难道就对得起高祖皇帝吗?”

    谢良正眼看着他。

    谢忱只当自己已经劝动了谢良,再接再厉道:“我们趁着眼下还有优势,应该早日图谋大事才对。到时候您取昏君而代之,自然可以保住高祖皇帝辛苦创下来的基业。”

    “你倒是真是个聪明的。”竟然知道用高祖皇帝来劝他,谢良从前还真是小看了自己这个侄子。可惜聪明得不彻底,有的时候还不如蠢人。

    就算他谢良当真有反叛之心,凭借如今在朝中的权势能够篡位。但反对他的世家那么多,还会激起民间士人对他的反感,如何能坐得稳皇位?

    这小子心比天高。谢良在心中摇头,决定等以后只给谢忱一个富贵清闲的活儿,不再让侄子参与朝事,也算帮兄长保全血脉了。

    谢忱还不知道谢良对自己的平安,凑到了谢良跟前儿:“叔父,您倒是说句话呀。”

    谢良道:“好。你先去准备吧。”

    谢忱愣了下,随即惊喜不已,说话都有些颤抖:“好!”

    刘策离开建康城后,片刻都不敢耽误,连夜乘着商队的马车去渡口方向。顺利登船后,便沿着江面往东漂流,如往常一般途径京口,从沿海水路转回句容县。

    偏偏这条无比熟悉的路线,却中途发生了意外。他们途径京口的时候,突然遇到了京口戒严,在江面就被朝廷军拦截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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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好在他们的商船上也的确都是货物,并没有什么要命的东西,也不怕被朝廷军盘查。带船的船长熟练地给朝廷军头领送上金银:“这是怎么了?我们还打算出海做生意呢,怎么突然查得这么严?”

    朝廷军头领惦了掂手里的银子,直接揣进了自己的衣服里,而后才打量着船上的人:“去南边?”

    “是。”

    朝廷军头领道:“爷不白拿你们的银子,提醒一句,南边现在可乱得很。你们过去别买卖没做成,再丢了命。”

    刘策从人群中走出来,问道:“是南边的乱贼要打过来了吗?”他心头狂跳,到底是他们通州兵?还是东南面的乱贼?

    他也离开通州和句容县大半个月了,还不知道情况已经什么样。如果通州和句容县真的出了意外,刘策握住了手,他不能慌!这个时候一定要冷静,无论如何都要把谢良的回信带回去,绝对不能让朝廷军看出破绽。

    朝廷军首领端详着刘策,见其面容平平无奇,一双眼睛也不精明,便放下了疑心:“哼,你们也听说了?现在南边的乱贼不一定什么时候就打到京口来,不然我们在这儿查得那么严干什么?真当缺你们这点儿茶水钱?”

    船长嘿嘿陪笑:“军爷这是说得哪里话?要不是您们在这儿守着,我们这些平头百姓指不定过什么日子?哪里还能南来北往的做生意?唉!这日子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是个头。”

    朝廷军首领闻言没有了方才的气势,心有戚戚:“咱们都是下边的人,能做得了什么?谁又能说了算?活一天算一天吧,指不定哪天南边的乱贼打过来,我也得死。”

    朝廷军首领后面的士卒小兵们也个个都低下了头,也有低头摸着眼泪的人。他们有些人都是南边的郡县出来的,家里的亲眷还不知道是死是活,估计也都凶多吉少了。

    刘策看着方才还不可一世的朝廷军们,现在一个个都蔫头耷脑的,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感受。他低着头,越发想念裴平安。

    如果没有裴平安的话,他就算心里有再多想法,想要改变这个世道也是无能为力的。刘策深呼吸道:“我们继续赶路吧,早点吧这批货卖了,寻个安全点的地方避一避。”

    朝廷军首领点头赞赏:“这话说得有道理。现在最安全的地方就是建康城了,嘿!那些世家权贵的官老爷,怎么都得把他们的小命护得严实,没有什么地方比建康城更安全了。咱们京口就是拿来挡刀的。”

    刘策接不上这话,他知道朝廷军首领这话说的没错,现在只想快点去找裴平安。

    朝廷军拿了贿赂,到也不好太为难刘策一行人,上船简单地检查了一番后,便放他们离开了。

    商船穿过朝廷军的舟师队伍,两方交错。一方船队继续停留在江面上,盘查着过往的船只;一方船队朝着东方的海面前行。

    就在两方船队错开之时,忽然岸边的城池里升起了一股弄黑的烟。而后岸边传来隐隐的嘈杂喊声,紧接着四处都冒起黑烟。

    “不好!”朝廷军首领脸色一变,“乱贼闯破了京口驻防,快点回援!”

    朝廷军的舟师船队立刻调转方向,朝着长江南边驶去。

    刘策脸色一变:“京口是建康城的最后一道防线,如果京口失守,建康城也维持不了多久了。”到时候哪里还有时间让他们搞逼宫政变?

    “先生。”船长几步闪身到了刘策旁边,眉头紧皱到,“我们现在该怎么办?怕是来不及回去给主公传信了。”

    刘策沉思片刻后说道:“我带几个人上岸看看情况,给我们留下一条船就好。你们继续去给主公传信,必要时候让一个人轻车简从加速赶路,这样速度还能够快一点。”

    “是!”

    船长迅速挑选出一个教程最快的人,给他安排返回句容县报信。然后选出两个身手最好的人,跟在刘策身边作为保护。

    此时,句容县内还是一片宁静。北边的混乱和南边的反贼似乎都没有影响到它,县城里面百姓依旧如往常一样做工。

    一些年纪还很小的娃娃们,甚至还不知道自己身处乱世之中,每天都在街上玩耍。反正街上巡逻的通州军来来往往,连个人贩子都没有。他们遇到小娃娃们玩耍的队伍,还会主动绕开。

    但句容县附近、通州诸岛海域,却戒备森严。倒不是没有乱贼闯过来,只不过都已经被拦截下来。

    “主公。”王林急匆匆地进来,“京口那边传来消息。先前被我们放行的那一伙儿乱贼,已经如预料中冲破了京口驻军的防线。”

    裴平安坐在书房里,手边堆积着一摞一摞的公文。他听见王林的回报,不慌不忙把笔放在一旁,抬头道:“现在他们和朝廷军两败俱伤,子正那边应该开始准备收网占据京口了,咱们也动身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