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子正第一次接触裴平安这样的人,满身都是反骨,说出来的话简直是惊世骇俗。可他却说不出什么反驳的话,心底竟也隐隐认同。
“先养好力气。”裴平安道,“他们也不可能一天之内就回到陆地,我们不着急。”
说话间,有瘦弱矮小的越人少年端着饭菜进来,颤抖着拜访在桌案上,缩着肩膀弓着身子,看上去十分怯懦。大抵也正是因为他的这份怯懦,所以顾大才敢让他自由走动,充当奴仆。
谢子正先吃了几口饭菜,确认没有毒,才恭请裴平安用饭。
裴平安扫了一眼,桌案上的饭菜齐全丰盛,便招呼谢子正和在旁随侍的越人少年一起吃:“我这里的规矩不大,都来吃吧。”
越人少年呆呆愣愣地看了看裴平安,赶紧低下头,也不敢靠近。只当是裴平安在说别人,根本就没敢往自己的身上联想。他们这样的奴隶怎么能跟主人一起上桌吃饭呢?
裴平安轻轻敲击着桌案。
谢子正心领神会,把越人少年拉到桌案边,笑着道:“坐下一起吃吧。太......公子是个很平易近人的人,也不忍心看着你在旁边饿肚子。”
越人少年闻言把脑袋低得更深了,遮住自己失态的脸。他到底是年纪太小,看外表才十二岁左右的样子,所以才会对裴平安的话还有所触动。
裴平安在心里评估着,若是等着少年再年长几分,见惯了世态炎凉,他这一点区区的施舍,哪里能让对方如此感动呢?不过他原本也没指望能借此让对方做什么,只是力所能及拉扯一把罢了,都是被命运摆布的苦命人。
所以裴平安用碟子给越人少年弄了点饭菜,便安静地用饭,也没有再说其他的话。
吃完了饭,越人少年主动开口提出收拾餐具,不似刚才那样怯懦了。还对裴平安说道:“小人叫阿乐,您有事的话,可以随时喊小人。”
“好。”裴平安见阿乐够不到桌子另一边的盘子,随手拿起来递过去,差点吓得阿乐把其他盘子都摔掉,幸好他和谢子正同时出手扶了一把,“无碍,去做事吧。”
阿乐抿着嘴唇,感激地弯了弯腰,赶紧抱着餐具出门。
裴平安望着门口,眼底悲悯和愤恨交织,最后共同隐去。
顾大不算什么好人,却是个周到细心的小人。当他想要对谁谄媚的时候,便会耗尽全身力气,很难让人讨厌。他见裴平安身上有伤,又立刻送去伤药,还站在旁边陪着说话解闷。
两日后,裴平安感觉身上的力气恢复的差不多了,伤口也在慢慢愈合。他放下手里的书册,问道:“还有几日才可靠岸?”
顾大笑道:“您放心,再过个一天左右就到陆地了。咱们上岸补给一些,就直接从江路直抵建康城,到时候您就可以回宫了。”
裴平安叹道:“可惜我现在还没有找到太子。”
顾大也装作惋惜:“大概这就是命吧,可怜太子也是为了赈灾才来京口,没想到竟然出了这样的意外。”他摇着脑袋,好像真的很可怜裴平安。
裴平安默然不语。
顾大话头一转,又道:“但好在宫里还有大皇子那样出众的皇子,总不会影响我们秦国未来的稳定。您和太子的关系好,有些话本不是我这个小人应该说的,可......唉!天底下谁不庆幸能换个太子?要不然又重演前朝的事儿,搞得天下大乱,唉。”
裴平安打断他的话:“谢大人的兵器在逃亡路上丢了,你们这里有没有多余的刀剑?这海上也不安全,他功夫好,让他护卫在我身边,我才安心。”
顾大闻言也没有怀疑。这海上的确不太平,流民甚多,还经常有海上盗匪出没。陈郡谢氏的人不怎么样,但功夫还是值得肯定的,多个护卫,也多个帮手。
不多时,顾大就送来了一把长刀。
谢子正抚摸着长刀,那锋利的刀刃几乎要将他指尖划破,刀刃上还刻着吴郡顾氏的家徽:“吴郡顾氏私家打造的兵器,比朝廷的兵器还要好。”
裴平安扫了一眼,可以看出那兵器的锻造方法并不算特别厉害,但好在用料十分纯净,才能打造出这样的精铁刀刃。这样的铁矿本应该被笼络在朝廷手里,现在却成了吴郡顾氏的私产。
看来他以后要面对的麻烦有很多,想要揪出那个真正要杀他的幕后真凶,也不容易。不过他更难的事情,他也不是没有遇到过。
“子正。”裴平安道,“这两日我观察船上的人,在子时最为懈怠,就连值夜的人也会打瞌睡。穿之还有一日左右的时间就要靠岸了,我们今天便在子时动手。”
谢子正当即应下。
随着夜色越来越深,船上的人声也渐渐消失,只有船桨不断拍打着海浪的声音。就在这个时候,谢子政的身影如同鬼魅一般,飞快袭向那六个护卫汉子。
“噗通”“噗通”落水声接二连三出现,终究是吵醒了其他熟睡的人。苏醒过来的汉子当即大怒,也顾不得顾大曾经的嘱咐,抽出长刀就和谢子正打斗起来。
“出了什么事情?”顾大还以为是海匪,吓得连衣裳都没穿,就从船舱里跑出来。趁着月光,他看见了谢子正的脸,大惊,“你疯了吗?”
谢子正侧头瞥了他一眼,没有搭理顾大,继续对付那剩下的两个汉子。
顾大这才惊觉谢子正是真疯了,可他自己根本就不会功夫。眼看着谢子政杀红了眼,连忙跑进船舱去锁舱门,不停地叫喊着:“五皇子!外面那个谢家的人,他疯了!”
裴平安不紧不慢走出来,浑身穿戴整齐,根本就不像是在睡觉的样子。他按住顾大的肩膀,笔簪尖锐的一头对准顾大的脖颈,丝毫没有停顿的就扎了进去。
“你——”顾大捂住发凉的脖颈,摸了一手的热血,惊怒交加指着裴平安,却说不出半个字来。
裴平安微微一笑:“你猜错了,我不是五皇子。其实我是——太子。”说吧,他拔出笔簪,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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血从顾大的脖颈喷涌而出。
顾大睁大眼睛,瞳孔已经开始扩大,嗓子却“呃呃呃”个不停。不知道他是想要求饶认错,还是在骂裴平安。
裴平安轻声道:“你这样的伥鬼,平日作恶多端,怨不得我。至于你所寄予厚望的大皇子,或许他能成为秦国的新储君吧,但未来的皇帝绝对不会是他。”
顾大的瞳孔已经彻底涣散,浑身软绵绵地滑倒在地。
裴平安垂眸看着顾大变成一具尸体,鲜红的血迹洒在尸体上,刺痛着他的眼睛。他的手开始颤抖,捂着胃部,扶门干呕。
这时,船舱门口传来谢子正的拍门声:“您怎么样了?”
裴平安擦掉嘴角的水渍,调整好神态,打开被锁住的舱门。他一如既往地淡定笑道:“区区一个作威作福的小人,能把我怎么样?外面的都解决了?”
谢子正见裴平安说话的气息很平稳,又扫了一眼地上顾大的尸体,松了口气:“都解决了。”
裴平安负手走向外面:“把剩下的人都叫到甲板这边来。”
甲板上,那群不听话的越人少年还是被捆绑着,都好几天滴水未进了,意识也恍恍惚惚。但他们还是见证了刚才谢子正杀人的场景,哪怕杀的是恶人,也吓得他们不敢乱动。
裴平安站在船头的高处,对那些越人少年道:“这两天我让我表哥问过你们的意思,现在我再问一遍,你们愿意跟着我走吗?”
少年们惶恐不安,不约而同看向身形最为高大的那个少年,显然这人是一众越人少年的头领。那越人头领紧紧闭着嘴,盯着裴平安:“你不是皇子?”
裴平安笑道:“我是海匪。”
“海匪!”越人少年们听说过,海匪各个都十分凶残,他们更加挤成一团,连大气都不敢喘了。
那越人头领也是第一次面对凶残的海匪,对方只用了两天的时间,就把那些压在他们头上的世家管事给杀掉了,显然不是什么好惹的人。他怕答应裴平安,会沦为更惨的奴隶;可是不答应那海匪,他们还会有命活下去吗?
“阿兄!”阿乐从船底下跑出来,身后还跟着划船的奴仆。他跑过去抱住了越人头领,激动地喊道,“公子是来救我们的山神。”
越人头领咬了下嘴唇,低声道:“他是海匪。”
阿乐愣了愣,回头去望裴平安。
裴平安微微一笑,在月光下宛如神祇。
阿乐道:“是海神吗?”
“......是海匪。”越人头领无语,他弟弟是个聋子吗?
这时谢子正走过来,扫视一圈,见那些奴仆都跪在地上,没有什么要搞乱子的人,才回道:“都已经带过来了,方才我又盘查了一遍,没有漏网之鱼。”
“好。”裴平安点头,“现在船还有一日就要靠岸,你们若是愿意跟我走的就举手。刚才那越人说得不错,我是海匪。跟我走,你们以后就要过着漂泊亡命的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