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小满七岁那年，家里没了。
不是普通的没了，是连房子带院墙带养了八年的老黄狗，一夜之间全没了。
那天晚上她偷吃了灶上的半块桂花糕，被娘追着打，她抱着个盆就往外跑。跑到后山的破土地庙里躲了半宿，等天蒙蒙亮回去的时候，林家大宅就剩一片焦土了。
黑的，灰的，烧得只剩架子的房梁斜斜戳在天上，像一根指着老天爷的手指头。
邻居说，是仇家寻仇，修仙的，呼啦啦来了一群人，剑光比月亮还亮。满门三百一十七口，一个活口都没留。
林小满蹲在自家门槛上，怀里抱着那个盆，啃着从土地庙里摸出来的半块硬窝头，没哭。
她娘要是知道她哭，铁定又要骂她没出息。
她把窝头掰了一半，放在盆里。盆是爹在她三岁生辰的时候给的，说是祖上传下来的，能装饭能装菜，摔不烂砸不坏，还能挡狗。
林小满一直觉得她爹挺会吹的。
这盆灰扑扑的，碗口大，边沿还有个小豁口，扔大街上乞丐都嫌旧。能挡狗？狗看见这盆都得绕道走，怕被讹上。
但现在，这是她唯一的家当了。
她抱着盆，沿着官道往南走。
去哪不知道，反正不能在这儿待着了。邻居王婶给她塞了两袋干粮，说南边有个什么宗的在招徒弟，管吃管住，让她去碰碰运气。
林小满没听懂什么宗不宗的，她只听见了"管吃管住"四个字。
行，那就去。
一路上吃了不少苦。
干粮吃完了就挖野菜，野菜挖完了就讨饭。怀里的盆终于派上了正经用场——往人面前一放，低着头不说话，人家给啥要啥。
别说，还真有好心人。有个卖包子的大叔，见她可怜，每天给她一个菜包子。林小满就站在他摊位旁边帮着吆喝，嗓门比大叔还大。
"包子嘞——刚出锅的肉包子——皮薄馅大咬一口流油——"
大叔哭笑不得，说你这小丫头片子，不去修仙可惜了，嗓子挺好。
林小满说，修仙能吃饱饭不？
大叔说，那何止是吃饱，修仙的人都不吃饭，辟谷。
林小满当时就摇头。
那不修了。吃饭是人生头等大事，连饭都不能吃，修那玩意儿干啥。
大叔哈哈大笑，说逗你玩的，修仙也能吃饭，而且吃得更好，山珍海味随便造。
林小满眼睛亮了。
那行，修。
就这么走了半个月，走到一座大山底下。
山很高，云都在半山腰飘。山脚下乌泱泱挤了一堆人，有老有少，有穿绸缎的有穿补丁的，一个个仰着脖子往山上看。
山门口一块大石碑，上面刻着三个大字——万道宗。
字挺好看的，就是写得有点歪，像喝醉了写的。
"都排好队排好队！"一个穿蓝衣服的师兄站在台阶上喊，"万道宗入门考核，人人都有机会，只要能爬上问心梯，就是我万道宗的弟子！"
人群一阵骚动。
有人问："师兄，问心梯有多少级啊？"
蓝衣服师兄伸出一根手指，表情神秘。
"九千九百九十九级。"
底下一片倒抽冷气的声音。
林小满抱着盆，站在人群最后面，抬头看了一眼。
山很高，梯很长，一眼望不到头。
她默默地算了一下，九千九百九十九级台阶，以她的速度，爬上去得三天。三天不吃饭，饿都饿死了。
算了，还是去讨饭吧，好歹顿顿有一口。
她转身刚要走，旁边一个白胡子老头突然抓住了她的手腕。
老头穿着一身灰袍子，留着山羊胡，眼睛贼亮贼亮的，跟看见金矿了似的。
"小娃娃，你等等。"
林小满警惕地看着他："干啥？我没钱。"
"谁要你钱了。"老头激动得胡子都抖，"你把手伸出来，让我看看。"
"不伸。"林小满往后缩，"我娘说了，不能随便跟陌生人走，也不能随便让陌生人摸手。"
"我不是坏人！"老头急了，从怀里掏出一块玉牌，"我是万道宗玄丹峰的长老，火云子！我看你骨骼清奇，是个炼丹的好苗子！"
林小满眨眨眼。
"炼丹能吃饱饭不？"
"那当然！"火云子拍胸脯，"玄丹峰是万道宗最有钱的峰，顿顿有肉，山珍海味随便吃！"
林小满的眼睛"唰"地就亮了。
但她很快又冷静下来。
"你骗人。我娘说了，越有钱的地方越抠门。你看那个卖包子的大叔，他就没钱，但他天天给我包子吃。"
火云子噎了一下。
这小丫头片子，怎么跟别的小孩不一样呢！
旁边又凑过来一个人，穿黄衣服，瘦高个，手里拿着一支笔，眼神跟扫描仪似的在林小满身上扫来扫去。
"老火，你眼瘸了吧。"黄衣服的人说，"这娃娃明明是画符的好材料，你看这手，多稳！"
"放屁！她明明是炼丹的料！"火云子炸了。
"你才放屁！是画符的！"
俩人当着林小满的面吵了起来，唾沫星子横飞。
林小满抱着盆，往后退了两步。
她算是看明白了，这地方的人脑子都不太正常。还是讨饭安全点。
她转身刚走了两步，又被人拦住了。
这次是个穿白衣服的女人，长得特别好看，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像月牙。
"小妹妹，跟我学医好不好？"女人声音软乎乎的，"学医能救人，还能做糖吃。"
林小满停下脚步。
"做糖吃？"
"嗯。"女人点头，从袖口里摸出一颗蜜饯，"你看，桂花味的。"
林小满盯着那颗蜜饯，咽了口唾沫。
她有点动摇了。
就在这时，人群突然安静了下来。
所有人都往一个方向看。
林小满也跟着看过去。
山门口的台阶上，不知道什么时候站了一个人。
女人，穿一身黑衣服，头发松松挽着，手里拎着个酒葫芦，斜斜靠在石碑上，一只脚还踩着石碑底座。
她长得很好看，但是脸色很臭，像谁欠她八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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灵石似的。眼睛半睁半闭，像是还没睡醒，又像是懒得睁。
她就那么往那儿一站，周围自动空出一圈，没人敢靠近。
"那是谁啊？"有人小声问。
"你连她都不知道？归一峰峰主，苏清雪！"旁边的人压低声音，"宗门战力天花板，单挑掌门都能赢的主儿。就是脾气不太好，去年跟玄丹峰峰主打了一架，把玄丹峰三座丹炉都炸了。"
"这么猛？"
"那可不。听说她是掌门的师妹，辈分高得很，整个万道宗没人敢惹她。"
林小满看着那个叫苏清雪的女人，又看了看她脚边的那个盆。
等等，盆？
她定睛一看，苏清雪脚边还真放着个盆——跟她怀里这个差不多大，灰扑扑的，里面装着一堆花生壳和瓜子皮。
女人一边晒太阳，一边嗑瓜子，瓜子皮随口就吐进盆里。
林小满的眼睛一下子就直了。
这个师傅好。
这个师傅看起来跟她一样穷，连嗑瓜子都用盆装。
而且她靠在石碑上的姿势特别熟练，一看就是常年摸鱼摆烂的老手。
跟着这样的师傅，肯定能吃饱，还不用天天干活。
林小满当下就做了决定。
她抱着盆，绕过吵架的火云子和黄衣服老头，径直往台阶上走。
所有人都看着她。
火云子也不吵了，瞪着眼睛喊："小娃娃你去哪儿？"
林小满头也不回。
"拜师。"
"拜谁啊？"
"她。"
林小满抬手指了指台阶上嗑瓜子的苏清雪。
全场死寂。
然后，"轰"的一声炸开了。
"她居然选苏清雪？"
"疯了吧！归一峰穷得连房子都没有，住山洞的！"
"而且苏峰主从来不收徒弟！她那峰统共就三个人，大师兄大师姐二师兄，一个比一个惨！"
火云子急得跳脚："小娃娃你回来！我玄丹峰顿顿有肉吃！"
林小满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他一眼。
"你有盆吗？"
"啥？"火云子懵了。
"我说你有盆吗？"林小满举了举怀里的盆，"嗑瓜子用的。"
火云子："……"
全场鸦雀无声。
苏清雪终于抬起了眼皮。
她看向台阶下面那个抱着盆的小丫头，眯了眯眼。
阳光从她身后照过来，小丫头的脸看得不太清，但那双眼睛特别亮，像两颗浸在水里的黑葡萄。
而且她怀里那个盆……
苏清雪坐直了身子。
那盆的气息，怎么有点眼熟？
林小满抱着盆，仰着小脸，对着台阶上的女人大声喊：
"师傅！我叫林小满！我会用盆吃饭！会用盆嗑瓜子！还会用盆讨饭！你收我呗！"
苏清雪看着她，看了好半天。
然后，她"噗嗤"一声笑了。
她拿起脚边的盆，往林小满的方向晃了晃。
"行啊。"她说，"上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