骡车在粮行门口停住,日头已经偏西了。西街的铺子正一家一家上门板,伙计们蹲在门槛上收拾一天的零碎,只有岳家粮行的门还敞着半扇,里头透出昏黄的灯亮。
周氏下了车,站在街对面看了一眼,粮行门脸不大,三间铺面打通了,柜台后面的货架上码着米袋和面袋,摞得整整齐齐的。她想起钱氏摊在桌上的那几捧发绿的米粒,眉头微微蹙了一下。
她没急着进去,先理了理衣襟,穿过街面,推开了那半扇虚掩的门。
门槛里头一个伙计正蹲在地上整理散落的麻绳,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见了她,手里那捆麻绳“啪”地掉在地上。
“大、大太太?”伙计连忙站起来,两只手在裤子上蹭了蹭,“您怎么来了?”
周氏没答他这句,目光从柜台扫到后堂的门帘,又落回那些码放齐整的米袋上。
“这批米什么时候进的?”
伙计的目光闪了一下,赔着笑说:“大太太,这批米是十天前进的,从南边运来的新米。”
“南边哪个县的?”
“松江那边的,赵伙计经的手。”
周氏点了点头,转头往铺面深处走了两步,停在一只麻袋前,拨开上面一层,底下露出来的米粒微微泛黄,有几颗已经起了白点。她捻了一颗在指间搓了搓,米粒酥松地碎开,散出一股陈米特有的气味。
伙计跟在她身后,喉结上下动了一下:“大太太,那袋是底货,没来得及翻晒……”
“十天的米就发成这样了?”周氏把碎米拍掉,转过身来看着他,“米缸里潮,是仓房漏水了还是这批米进的时候就是潮的?”
伙计被她问得张了张嘴:“仓房上月修过一回瓦,不漏水的。许是……许是路上淋了雨?”
周氏站在那袋米跟前,看着伙计那双不安分的手在裤缝上搓来搓去,只说了句:“把账册拿来,我看看这批米的进货单子。”
伙计脸上那点笑开始发僵:“大太太,账册都在后头屋里锁着呢,钥匙在赵伙计身上,他今儿告了假……”
周氏看了他一眼:“赵伙计告假了,柜上没有备用的钥匙?”
“钥匙只有一把,赵伙计走的时候带走了,说是怕丢了,随身揣着。”伙计说着侧了侧身,往柜台后头退了一步,“大太太您先坐,我叫人给您沏壶茶,等赵伙计回来了我叫他拿着账册去府上给您过目……”
“不麻烦了。”周氏绕过柜台,往后堂的方向走,“钥匙不在,账本子我先看看放在哪儿,回头赵伙计回来了再开。”
伙计的脸色变了,几步跟上来拦在她前头,两只手张开挡住:“大太太,后头堆的货乱得很,您仔细绊着。账房的门锁着,您去了也白去……”
周氏站住了,隔着一臂的距离看着他,伙计额头上沁了一层细汗,在灯底下泛着油亮的光,那点慌张漏出来,藏都藏不住。
“你慌什么?”周氏问了一句。
伙计被她问得一噎,挤出一个笑来:“大太太,我是怕您磕着碰着,回头老爷怪罪下来……”
周氏没再跟他绕,迈步往后堂走。伙计在她身后追着说“大太太您等等,我去叫赵伙计回来”。
后堂的穿道窄暗,两边堆着麻袋和空米缸,灯盏的火苗从账房那边透过来,把走道照得明明暗暗的。
周氏走到账房门口,伸手推了推,门果然锁着,可隔壁那间岳敬修平日歇脚的小间,此刻却透着一线昏黄的亮。
方才被伙计拦着挡着,她满脑子想的都是霉米的事,此刻看见那间屋子的灯亮着,她才忽然意识到,方才拦她的那副架势,倒像防贼,不像是为了几袋潮米。
伙计追上来时喘得厉害,在她身后站住了:“大太太,那是……是老爷跟一个粮商谈事呢,您别进去……”
周氏没回头看他,只问了一句:“粮商?哪家的粮商?”
伙计顿了一下,声音小下去:“就、就南边来的一个客商,姓赵的……”
“赵伙计姓赵,粮商也姓赵?你们粮行里姓赵的倒多。”
伙计被她这一句话堵得哑了。
周氏则是目光一变,快步走到那扇门前,猛地推了开来——
“砰”的一声巨响!
灯盏搁在桌角,火苗跳了一跳,映出炕沿上两条白晃晃的身子。
岳敬修的里衫掀到胸口,裤腰松垮垮地挂在胯骨上,露出来的皮肉在灯光底下泛着一层油亮的光。他半靠在炕头,一只手还搭在旁边女人的腰上,那女人的裙子堆在膝弯,上身只余一件桃红肚兜,细带子挂在肩头,半边白腻的胸脯露在外头,红痕遍布。
空气里一股子混着汗味和酒气的热意扑面而来,熏得人脑仁疼。
周氏的眼皮跳了一下,看见那只搭在女人腰上的手,胃里猛地翻了一下,像是吃了什么馊了的东西。
岳敬修先回过神来了。
他松开了那女人的腰,慢慢地坐直了身子,露出胸口一片潮红的皮肉,抬眼看了周氏,目光里浮起一层淡淡的倦怠。
“你来做什么?”
周氏嗓子里干得厉害,眼睛还盯在炕上那两个人身上,看见那女人慌慌张张地把一条腿从被褥里抽出来,扯了裙子往身上裹,手忙脚乱。
周氏看着她那张脸,忽然认出她来了。
西街江记布庄的江太太,去年秋天老太太过寿时来送过贺礼,穿一件墨绿绸袄,坐在花厅里喝茶说话,说话轻声细气的,统共坐了不到半个时辰就走了。她男人江老板是个老实巴交的生意人,在崇德县开了十几年布庄,从不与人红脸。
周氏认出来的那一瞬,嘴里的话终于挤出来了:“你不要脸……”
她抬起手来指着岳敬修,手指头还在抖,“你跟这个女人……在自家铺子的后屋里……”
“什么叫这个女人?”岳敬修从炕沿上站起来,赤着脚踩在地上,走过来一把握住了她的手腕,“江太太是粮行的老主顾,来谈生意的,你一个妇道人家懂什么生意上的事?”
“谈生意要脱衣裳?”
“你看见了?”岳敬修把她那只手腕攥紧了些,周氏疼得皱了一下眉,可他反而往前逼了一步,把她迫得后退了半步,脊背贴上了墙:“周玉兰,我这些年给你脸给得太多了,你倒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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会查我的账了!”
“我是你丈夫,这家里的天是我顶着的。我做什么事,什么时候轮到你来兴师问罪了?”
周氏被他攥着手腕贴在墙上,那股痛从手腕一直窜到肩胛:“你放手……”
岳敬修低头看着她,声音冷然:“你现在知道让我放手了?你丢人现眼的时候怎么不知道放手?你知不知道今天粮行外头有多少人?”
“我丢人现眼?”周氏仰着头看他,眼睛里的泪光在灯影里晃着,“你跟人家老婆在屋里做这种不要脸的事,你说我丢人现眼?”
“岳敬修,你摸着你的良心说,这些年我对你怎么样?你粮行开不下去那年,是谁回娘家借的银子?你爹过世那三年,是谁在前头替你撑着门面?你倒好,我在家替你想明远的前程、替明兰的嫁妆东拼西凑,你在这屋里跟别的女人舒舒服服的……”
“你够了!”岳敬修的声音也高了,脸色红得发紫,指着她,“你回娘家借银子那年我年年都还了你娘家利息!门面是我岳家的门面,我爹过世我也没有不管!你一天到晚念叨这些事,你当我不烦?”
周氏冷笑了一声,眼圈却红了,“我今天算是知道什么叫恬不知耻!一把年纪了,勾三搭四,真是猪狗不如?!”
岳敬修站在屋子中央,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周玉兰,你给我听好了,我养了你二十年,你吃我的穿我的,明远和明兰的吃穿用度哪一样不是从我粮行的银子出来的?你一个妇道人家,不在家好好相夫教子,跑到铺面里来闹,你以为你是谁?”
这时,正在系裙子腰带的江太太手猛地抖了一下,动作慌张得磕了膝盖,只把裙子往身上裹紧了,赤着脚往门口挪了一步:“我……我先走了……”
周玉兰往门口横了一步:“既然来了,把话说清楚。”
江太太回头看岳敬修,眼里带着求助的光,声音又细又颤:“岳老板……”
岳敬修走到桌边,端起茶壶给自己倒了杯冷茶,喝了一口,这才转过身来看着周氏。
“你让她走。”他说,“有什么事,你跟我谈。”
周玉兰看了他一眼,灯光侧面照来,把他胸口上的红痕照得清清楚楚,她的目光像是被针扎了似的:“你让她走,这事就算完了?”
岳敬修走到她面前,光着膀子,居高临下地看了她一眼,脸上的表情像是在看一个闹脾气的孩子。“周氏,你也是大户人家出来的,有些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就过去了。你闹成这样,传出去好看?”
周玉兰的心口像被人攥了一把。她抬起头来看着面前这个男人,成亲二十年了,此刻他说这话时的神情她是从未见过的——从容的、坦荡的,像是理亏的那个人是她。
周玉兰嗓子眼里的干涩化成了火,一路烧上来,“岳敬修,你在这儿跟人家的老婆赤条条滚在一处,你说我闹?”
话音落,岳敬修忍无可忍,大步走了过来猛地攥起她的头发。
头被迫仰着,脸疼得她半边眼睛都睁不开了,含含糊糊地说了一句“岳敬修你放开我”。
岳敬修没放,反而猛地一甩手,把她整个人搡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