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分家那年(种田) > 11. 第 11 章
    大房正厅里摆了两只冰鉴,张妈隔半个时辰换一回冰,可屋里头的空气还是闷沉沉的。周氏坐在太师椅上,手指头慢慢捻着一本账册的边角,捻得纸页都卷了毛。

    这本账册是昨儿夜里岳敬修从粮行带回来的。他回来时面色不善,把账册往桌上一搁,难得地对周氏沉了脸:“你瞧瞧这一笔,三月里从粮行支了八十五两,走的是‘杂项开支’,可到了四月又有一笔八十八两的进账,走的是‘杂项收入’。这账对不上——出了八十五两,回来八十八两,多出来的三两不知算什么。最要紧的是,谁也不知道那笔钱拿去做了什么。”

    周氏当时翻了账册,心里就咯噔了一下。粮行的账目她虽不亲手管,但每月收支她心里大致有数,三月里确实有一笔银子从账上划走,四月又补了回来,还多了三两。可中间那个月,那八十五两去了哪里、做了什么,账册上一个字都没写。如今分家后粮行归了大房,这笔银子虽然回来了,可账目不明不白的,年底盘账就是个说不清的窟窿——倒不是亏了钱,是怕落个“账目不清”的名声。

    她连夜跟岳敬修对了半宿,又让张妈去粮行把三月的所有单据翻出来。翻到天明,只找到一张模糊的单子,上头写着“木料款”三个字,没有经手人签名,也没有具体数目。岳敬修看着那张单子发了一会儿愣,忽然说:“这字……瞧着像老三的笔迹。”

    周氏的眼睛眯了一下。她接过那张单子对着灯细看,越看越觉得像——岳敬安的字她不陌生,横平竖直的,带着几分端正,跟账册上旁的字迹一比,确实有八九分相似。

    “老三拿粮行的钱买木料?”周氏把单子搁下,眉头拧起来,“他买木料做什么?田庄上又用不着木头盖房子。再说银子已经还了,多出来的三两又算怎么回事?”

    岳敬修揉了揉额头:“先别声张。明儿把老陈头叫来问问,他看门,宅子里谁进出拉了什么货,他多少知道些。”

    第二日一早,张妈就把老陈头叫到了大房。老陈头已经归了三房,月钱由三房出,可大房的人使唤他他也不敢不来,佝偻着背站在周氏面前,两只手交握在身前,掌心搓来搓去的。

    周氏也不绕弯子,把那张单子拿出来,指着上面的字问他:“老陈头,三月的后半月,有没有看见三房往院里拉过什么木料?”

    老陈头眼睛往那单子上瞟了一眼,嘴唇动了动,没吭声。周氏又问了句:“你好好想想,不急着答。”

    老陈头搓着手心,半天才含含糊糊地说:“三月里……好像是有一回,夜里来的车,拉了满满一车木板子,还有几条大梁,停在东跨院后门口。第二天早上就没了。”

    “就一车?”周氏追问他。

    “头回是一车……过了一旬又来了半车,都是夜里来的。后来四月里又来了一辆车,拉走的,大概是做成了东西运出去了。”老陈头说着抬头看了周氏一眼,眼神闪烁,“太太,我就是个看门的,夜里车来了我开了门就回屋了,旁的没敢多问。”

    周氏跟岳敬修对视了一眼。夜里偷偷摸摸拉货,分明是怕人看见。八十五两银子买木料,倒不算多离谱的价格,可三房一个管田庄的,半夜三更买那么多木料做什么?更古怪的是银子还回来了,还多了三两,这分明是用那笔本钱做了笔生意,赚了薄利又填了回去。周氏心里头转了七八个弯,只对老陈头说了句“你回去吧”,又吩咐张妈:“去请二太太过来,还有老夫人,就说大房有件事要问清楚。”

    张妈应声去了。周氏又对翠儿说:“去三房,叫陆姨娘来一趟。”

    消息传到三房的时候,陆姨娘正坐在大房院的廊下,帮明兰绣那方并蒂莲的枕巾。明兰这几日婚事虽还没正式定下来,但周氏已经开始张罗嫁妆了,枕巾被面帕子一套一套的,明兰一个人绣不过来,陆姨娘便隔几日过来搭把手,两人坐在一处安安静静地做针线,明兰倒比往常松快些。

    翠儿跑来说“大太太请姨娘去正厅”时,陆姨娘手上的针顿了一下。她看了一眼翠儿的脸色,就知道不是寻常的闲话家常。她把针别在绣绷上,站起来理了理衣裳,对明兰说:“我去去就来,你先绣着。”

    明兰担忧地看了她一眼,小声问了句:“姨娘,出什么事了?”陆姨娘摇摇头:“没事,你坐着。”她跟着翠儿出了大房院往正厅走,一路走一路想,三房向来安分,大房忽然叫她去,还叫了老夫人和二房,只怕不是什么好事。

    进了正厅,果然阵仗不小。周氏坐在上首,岳敬修坐在她旁边的太师椅上,面色沉沉。钱氏坐在下首靠窗的位置,手里捏着把团扇慢慢摇着,脸上带着一副看热闹的神情。老夫人坐在正中罗汉床上,春兰在旁边伺候着茶,老太太面上看不出什么,但陆姨娘进门时扫了她一眼,见老太太的手指一下一下拨着佛珠。

    “陆姨娘来了,坐吧。”周氏开了口,语气不冷不热的。

    陆姨娘在下首的绣墩上坐下来,双手交叠搁在膝上,等着她开口。

    周氏也不客气,把那本账册和那张单子往前推了推,推到桌沿:“三月里,粮行走了一笔八十五两的账,写着‘木料款’,可到了四月又回来了一笔八十八两。银子虽然还上了,可中间这笔钱做了什么、谁经手的、为何平白多了三两的利,账册上一个字都没有。我问了问,这单子上的字像老三的笔迹。陆姨娘可知道这事?”

    陆姨娘的目光落在那张单子上,当初走的是岳敬安私下找粮行柜上通融的一条路子,柜上的伙计自作主张没签字,就把这笔账记成了“杂项”。

    “大太太怎么断定这是三爷的字迹?账册上的字瞧着都差不多,单凭一笔看不出什么的。”

    周氏料到她不会认,不慌不忙地说:“那老陈头说三月里夜里有人往三房拉了木料,一车半,四月又运出去了一车成品。他亲眼看见的,要不要叫他来对质?”

    陆姨娘沉默了数息,微微吸了口气,换了个说法:“大太太说的木料,我不清楚。三房院子小,三月里有没有拉进木料来,我没亲眼看见。老陈头夜里开了门,黑灯瞎火的,看岔了也是常事。”

    周氏皱了皱眉,刚要再问,钱氏在旁边拿团扇掩着嘴笑了一声,插话道:“大嫂,你跟她绕什么弯子?银子既然已经回来了,多三两少三两地也不过是账目上收拾不干净。你不如问问她,三房自己没钱,却拿粮行的本钱做买卖,赚了利钱自个儿揣兜里,这算不算吃里扒外?”

    她这话说得阴,把一桩“临时借用还了本息”的事,说成了“吃里扒外”。陆姨娘正了正身子,不慌不忙地应道:“二太太这话说得太过了。银子回来的时候多出三两,若是三房贪了利,大可以不还那八十五两,何必连本带利送回去?再说账目不清的事,二太太屋里的账怕是也经不起一个字一个字地查。三月修屋子的十二两,走的也是粮行的账,可银子修完屋子可没回来吧?”

    这话不紧不慢的,条理又清楚,钱氏被她反手一记怼在脸上,团扇摇了两下没接上话。周氏在旁边看着,心里暗暗吃惊,她平日里只当陆姨娘是个安分守己的妾室,瞧着温温吞吞的,遇事只管缩在后头,没想到上了正厅当着老夫人的面,她竟能一句一句顶回来,半点不露怯。

    周氏把账册往前又推了推,指着几笔旁的支出:“那这几笔呢?上个月还有一笔‘杂项’支出的二十两,也是一张没有签字的单子,还有一笔‘修车’的八两。如今粮行归了大房,这些账虽然数目不大,可来源去处都不清不楚。陆姨娘,你总不能说这些也跟你没关系吧?”

    陆姨娘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了几眼,抬起头来,目光迎着周氏:“大太太说的那笔二十两,是上个月老太太让刘婆子多备些素斋果子,给水月庵的静慧师太送了去,银子是老太太吩咐从公中走的,只是当时走的是粮行的账。那笔八两的‘修车’,是二房岳敬德老爷从府城回来的骡车在路上坏了,修车的银子走的是公中账,大太太可查查二房院里的帐,看看二太太那会儿有没有出过这笔银子?”

    她这话一出口,钱氏脸上那点笑意就僵了。那八两修车的钱确实是二房花了公中的,她当时想着反正没分家,修车子的钱走公中天经地义,可如今分了家,这笔账又翻出来,倒显得是她二房占了大房的便宜。钱氏嘴张了张,想说什么,可当着老夫人的面又不好抵赖,只好冷哼一声别过脸去,扇子摇得快了几分。

    周氏也没想到陆姨娘记得这么清楚,那笔二十两的素斋银子她确实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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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手吩咐过,是老太太点的头。她被当场点出来,脸上微微有些发热,清了清嗓子,又把那张单子拿起来,声音沉了几分:“旁的暂且不论。八十五两的银子虽然回来了,可那一个月里拿这笔钱做了什么买卖、赚了谁的利、为何不走明账,你总得给个说法。老陈头亲口承认了,夜里拉了木料进三房又拉了出去,你再说不知道,那就请老夫人断一断。”

    老夫人一直没开口,此刻抬眼看了看陆姨娘,佛珠拨了两颗,慢声说:“阿陆,到底有没有这回事,你说明白。银子既然没亏,账目上的事说清楚了就是。”

    陆姨娘盯着那张单子,也知道三爷是个要面子的人,咬着下唇不吭声,周氏见她终于卡住了,心里暗暗松了口气,追问道:“陆姨娘,你说不上来了?银子虽然还了,可账目不清,总得有个交代。三房若是周转不开,明说就是了,何必偷偷摸摸走粮行的账做生意?”

    钱氏逮着空子又插了句嘴:“大嫂,你还不明白么?她一个姨娘,原本就是伺候人的出身,哪里说得清这些生意上的事。怕是老三那边糊里糊涂做了笔买卖,赚了钱自个儿花了,她也不知道往哪儿填。”她说着笑了笑,声音不高不低的,“说起来,陆姨娘在老太太房里做丫头的时候叫‘云儿’吧?那时候多老实本分,怎么做了姨娘倒学会跟大太太绕弯子了?”

    “云儿”这两个字一出来,陆姨娘的脸上血色退了一层。

    她本名陆云雯,进岳家的时候才十岁,老夫人给她取了名叫“云儿”,在正房端茶递水做了几年,后来岳敬安的媳妇身子不好,老夫人把她指给了三房。她知道自己不过是老太太随手拨过去的一个人,多年来也不得人心,她攥紧了袖口,指甲掐进掌心里,那些方才顶得周氏哑口无言的本事,此刻忽然一点也使不出来。

    正厅里安静了片刻。老夫人眉心微微皱了一下,正要开口,门帘忽然被人一把掀开了。

    岳敬安站在门口,日头从他背后照进来,手里攥着一卷纸,走得急,额头上沁着一层薄汗,胸口起伏着。他进门先看了一眼陆云雯,见她低着头坐在那里,手指攥着袖口,脸色发白,他眼底沉了一沉,随即转过身来面对屋里所有的人。

    “大哥大嫂,那笔银子是我挪的。”

    周氏面色一正:“老三,银子虽然还了,可你们拿这笔钱做了什么?账目不清的事你得说明白。”

    岳敬安把手里的那卷纸展开,是一沓旧药方子和一张大夫的诊单。他把那些纸放在桌上,一张一张铺开来。

    “我媳妇的病,大哥大嫂都知道。”岳敬安的声音低下去,“吃药这些年没停过,年初大夫换了方子,药里加了一味参须,每月的花销翻了一倍。公中给的月钱不够,庄上收成又不好,我实在没别的法子。三月里有人要订一批木器,我算了算,从粮行借一笔本钱,买木料加工了卖出去,前后不到一个月就能还上。我找了柜上的伙计通融,从账上支了八十五两,做成货出手后,连本带利还了八十八两,剩下的十来两当月抓了药。银子没亏大房的,账目不清是我的过错,大哥大嫂要罚要赔,我认。”

    三房这门亲事,是岳老爷子在世时定的,那家小姐姓沈,是嘉兴府城一个大乡绅的女儿,打娘胎里带出来的弱症,大夫说活不过十五。沈家急得没法,四处打听有没有人家愿意冲喜结亲。

    岳老爷子想着自家庶出的三儿子性子闷、不擅交际,娶个病秧子也不算吃亏,虽说是拿了人家的钱,但门第上还算是高攀,便应了这门亲。拜堂的时候新娘子就被人搀着拜,脸白如纸,满屋子人都觉得这姑娘撑不过三个月。谁也没想到,冲喜过后她竟真的缓过来了,一日一日地熬着,参汤吊着命,竟活了这许多年。可这些年下来,沈氏带过来的那点嫁妆早就填进了药铺子里,如今每月还是要靠参茸续命,那点月钱哪里够用,一月十几两,几年下来确实是个无底洞。

    钱氏在旁边原本还想说什么,看了一眼那些药方子,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老夫人坐在罗汉床上,拨佛珠的手早就停了。她看了看岳敬安,好半天才说了一句话:“老三,你媳妇的病,我这些年过问得少了。”

    岳敬安没说什么,拉过陆云雯的手就往外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