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临安下山的速度比封潇潇预想的要快得多。
他在议事厅听了训话之后就下了山门。止水剑化作一道银白的流光,头也不回地朝着山下的方向掠去。
封潇潇提着一口气跟在他身后,浅樱色的裙摆在风中猎猎翻飞。
好在谢临安入世历练的第一站选了一个并不算远的镇子。
他在镇口落了剑,将止水剑收进鞘中,换上了一副寻常江湖客的模样混进了人流里。封潇潇远远的跟在他的身后,观察着他。
谢临安倒不像是第一次下山的样子。他挺直了脊背,目不斜视。一副对人间景象已经司空见惯的样子。
曾听谢临安说起过,他之前和师伯师叔们一起下山历练的事,看来的确如此。
不知道走了多久,谢临安忽然在一条青砖小巷里停了下来。见四处无人,他转过身朝着封潇潇藏身的方向了看过来,目光锐利。
"你还要跟到什么时候?"
封潇潇从墙角探出头来,冲他笑了笑。见他似乎没有生气,索性拍了拍裙摆上沾的灰,大大方方地走到他面前。"你不是下山历练吗?正好我也下山历练,同路而已,怎么能说我跟着你呢?"
谢临安的目光在她那身浅樱色的合欢宗宗服上停了一瞬。"之前在名剑山庄你就曾闯入过后山禁地,如今还跟随我下山,这算是同路吗?"
"不算吗?"封潇潇的语气里带着三分理所当然和七分嬉皮笑脸,"闯入后山禁地是我迷路所致。下山是因为我本非名剑山庄之人,自然要离开,这有什么关系吗?"
谢临安被她这句话噎了一下。他张了张嘴想反驳什么,但最终只是深深地叹了口气。
在名剑山庄中还没遇到过这么会胡搅蛮缠的人。他气呼呼的转过身,把封潇潇甩在了身后。
能让谢临安吃瘪,封潇潇倒是很高兴。她弯了弯嘴角,跟了上去。
接下来的两天,封潇潇使出了浑身解数。
乘风飞行时,一阵风吹过了封潇潇的衣摆。她跟在谢临安身边,状似不经意地感慨:"我觉得今天的风怪怪的,怪想你的。"
谢临安步伐不停,目不斜视,连眼皮都没有多掀一下。
路过窄巷时,她故意挤到谢临安身边,衣袖擦着他的手臂蹭过去,用可怜巴巴的语气道:"哎呀,这巷子可真窄。窄的只能装下你和我。"
谢临安侧身让了一步,语气淡然如常:"前面就是大街了,宽敞得很。"
坐在路边茶摊上,封潇潇对着端茶过来的小二叹了口气,声音不大不小地飘进谢临安耳朵里:"最近虽然在赶路但是好像变胖了。"
小二谄媚的笑了笑。"怎么会?姑娘身材纤细。"
封潇潇撇了撇嘴,"当然是因为心里偷偷装下了一个人。"她说着看了一眼邻桌的谢临安。
谢临安端着茶碗的手微微一抖,碗里的茶水都洒了几滴出来。而后他若无其事的把茶水一饮而尽。
连续几天的攻势都像是一拳打在了棉花上。封潇潇把脸埋进臂弯里,无声地长叹了一声。
固执!太固执了!这人比山上的石头还要硬,比冬天的冰还要冷。只怕她要在梦里努力一辈子才能捂热这块又冷又硬的石头。
她正在心里盘算着要不要换个法子,不远处忽然飘来了一阵琴声。
那琴声凄清缠绵,婉转忧伤,是蔡大家所著的《胡笳十八拍》。
封潇潇猛地抬起头来,循声望去。
街角处,一座名为醉月楼的酒楼。琴声正是从那扇半掩的雕花窗里流淌出来。
她又仔细的听了一会儿。那琴音似曾相识,好像是……
没错,是陆惊弦的泣露。
封潇潇一下子站了起来,朝着那座酒楼的方向看了许久。从她来到这个梦境就在寻找陆惊弦的下落,原来他一直在这个地方。
就在封潇潇的注意力转向醉月楼的时候,谢临安已经走出去了一段距离。
大概是察觉到封潇潇停了脚步,他回过头来看了她一眼。封潇潇朝他摆了摆手:"你先走,我等会儿跟上来。"
谢临安刚要点头却突然意识到什么,"我……我没有等你。"
撂下这句话他就转过身继续向前走了,只是步子比方才慢了一些。
封潇潇望着那座酒楼,将醉月楼三个字念了三遍,才不舍的跟上了谢临安的脚步。
陆惊弦不是一个自怨自艾,顾影自怜的人,这曲《胡笳十八拍》可不像是他的风格。他一定是遇见什么事情了。
现在街上人太多,等晚上她再过来。
这么想着,封潇潇已经跟着谢临安到了一家名为福顺的客栈歇脚。
她开了一间和谢临安相邻的房间。等到天黑之后,街上静了下来,她才轻手轻脚地从窗户翻出去。
借着月色,封潇潇沿着记忆中的路线一路摸到了醉月楼。
酒楼的热闹已经散了,此刻只剩下二楼一扇窗里还透出暖黄的烛光。封潇潇顺着屋檐的瓦片爬了上去,踮着脚的样子像只夜行的狸猫。她侧身一翻,悄无声息地翻进了那扇窗。
房间里,陆惊弦正坐在桌前,一手托腮,另一只手百无聊赖地拨着泣露琴的琴弦,发出一声声懒洋洋的泛音。
忽的,窗棂传来了一声轻响。他侧过头就看见封潇潇从窗户里翻进来。
他向后倚在软靠上,语气里带着几分调侃和如释重负:"你可算来了。我在这儿弹了两天的琴,手都快抽筋了。你要是再不来,我就要考虑改行卖艺谋生了。"
封潇潇从窗台上跳下来,拍了拍手上沾的灰,惊讶地看着他:"你还记得我?"
陆惊弦挑了挑眉。"两天没见,又不是两辈子没见,我的记性还没那么差。"
封潇潇咋了咋舌,"谢临安在梦里完全不记得我了,我全靠死皮赖脸才能留在他身边。"
陆惊弦双手交叉枕在脑后,依然是那副不上心的样子:"或许是因为我的执念不深。我这一生自在散漫惯了,真没有几件称得上是恐惧的事。所以入梦之后我很快就意识到这是梦境了。正所谓越是执着,陷得越深。"
封潇潇在他对面坐下来,自顾自的倒了一杯热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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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惊弦歪着头看向她,好奇的问:"他的噩梦到底是什么?"
提起这个,封潇潇就头疼。她叹了口气,没精打采的说:"放弃无情道,改修有情道。我猜他的恐惧就是担心自己不能保持无情道的纯粹。"
她说着突然唉声叹气,"我这两天试了各种办法,可他连眉头都没多皱一下。我真的想放弃了,要不我们去问问温道友有没有别的办法吧。"
陆惊弦听她说完,慢慢弯起了嘴角。
他笑着摇了摇头,那笑容里带着几分意料之中的了然:"名剑山庄无情道是建派根基。近些年好多资质好的内门弟子都放弃了无情道,跑去修什么红尘道、逍遥道。谢临安作为无名剑山庄的首席弟子,掌门长老们自是希望他能够兼任无情道的使命走到最后。"
他顿了顿,语气里多了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欣赏,"的确,他也做到了。"
封潇潇靠在软镇上,望着窗边的帘幔出神:"那怎么办?"
陆惊弦拿起封潇潇的那杯热茶,慢悠悠地喝了一口,"合欢宗宗服啊…我可以帮你。不过……"
他笑眯眯的看着她,竖起一根手指,"你也得帮我一个忙。"
封潇潇警觉地坐直了身子:"什么忙?在梦里还需要我帮忙?"
陆惊弦深吸了一口气,神秘兮兮的压低了声音。"难道,你就没有发现什么不对劲的地方吗?"
封潇潇打量着这间房子,没有阵法,没有符篆,没有灵气……
封潇潇这才注意到,陆惊弦的身上似乎没有了灵力。
她大惊失色的盯着陆惊弦,张大了嘴巴不知该怎么说。
陆惊弦倒是镇定许多。"这就是我的噩梦。我丧失了灵力被困在这里,就像一只困在笼子里的黄鹂鸟。"
他说着摊了摊手,"而且,我的琴声太出名了,走到哪儿都有人追着我。我要你帮我摆脱现状。"
封潇潇听懂了他的意思。"你的意思就是要我救你出去呗?"
陆惊弦点了下头。"这么说也没错。"
封潇潇轻笑了两声。天高海阔的泠音谷少主也有今天啊。"好,不过这样的话,你的噩梦停止,蛊虫取不出来,我们这趟不是白来了吗?"
陆惊弦轻轻晃了晃手指,"所以,我们动作要快。明天黄昏,你带着谢临安来这里。如果没有猜错,那时候你就能取出我的蛊虫了。"
封潇潇见他这么笃定,微微颔首。"好。那谢临安的事又怎么办?"
陆惊弦一副胜券在握的样子:"放心,交给我。"
她正要详细询问,楼道里忽然传来了脚步声,那声音不疾不徐,慢慢朝房间靠近。
陆惊弦的脸色微微一变,推着封潇潇就往窗户的方向走:"快走快走,具体的事情等到明天再说,你可一定要记得明天来啊。"
封潇潇被他推到窗边,一手撑着窗沿,半个身子已经踏出窗外。"好,明天见。"
她说着翻身跃出了窗台。夜风迎面扑来,将她的碎发吹起。她脚尖在屋檐上轻轻一点,朝客栈的方向掠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