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十五,中元节。
河水在月色下波光粼粼,其上飘着众多的河灯,映得这边明亮一片。许多人跪坐在河边,将手中河灯小心翼翼放入水中。
忘尘飘向河面,一盏一盏翻过去。微弱的烛火摇摇晃晃,连带着岸边人影也摇晃。
不是。
不是。
都不是。
几千盏河灯里,无一个是我熟悉的名字!
失落的情绪将忘尘包裹,她飘回一开始坐着的树枝,怏怏地盘腿靠着树干。鬼门一开她便出来了,然而从凌晨到现在,踏遍整个地区,也没找到一个祭奠她的人。“难不成我生前是众叛亲离,才会死后无人问津,成为野鬼?”
一阵风吹过,带着股阴湿气息。只见成群的黑影涌来,径直穿过密集人群,却没引起任何骚动。
那些是准备返回鬼界的鬼魂。
“也不知道鬼能不能附身。”见有些鬼魂穿透人身,她不禁喃喃自语到。
“你提醒了我。”低沉的声音在面前响起。不用抬头,忘尘也知道是谁来了。她不想理会那人,便装作没有听到。却不想那人径直在她面前盘腿坐下,然后淡淡地开口:“看来今天我得守在你身边了。”
闻言,她颇为恼火:“我说过很多遍了,我不是厉鬼!如果厉鬼都如我这般,你这黑无常也没有存在的必要了吧。”
“阎王从不看错,他说你是你便是。”
黑无常其人,不看实际,只听命令,死守规矩。阎王让他监视忘尘,他便一声不吭执行,也不管忘尘如何解释。
得,又是这副油盐不进的模样。忘尘偷摸翻个白眼,骂人的话在心里滚了无数遍。
现在这个局面,说来话长。
初到鬼界时,忘尘不记得自己是怎么死的,甚至不记得自己是谁。她寻到阎王,阎王查询生死簿后却告诉她,生死簿上没有那个时间点去世的人,也就是说她的身份和死因都是一个迷。这样的她没有办法投胎转世,便只能成了鬼界的无籍之鬼。
一晃浑浑噩噩一个月,她认识了鬼界的第一个鬼——杜归。与无籍无名的忘尘不同,杜归可以说是在鬼界几乎能横着走的存在,她爹是十殿阎罗之一,未婚夫是阴帅白无常。
那日,忘尘照例在忘川河畔静站发呆。背后骤然响起一道女声,清脆如珠坠落玉盘。
“忘川河,看着清澈见底、毫无危害,跳下去可就魂飞魄散了。”
忘尘头也未回地道:“我没有要寻短见。”
脚步声逐渐靠近,身旁多了个倩丽的身影。她说:“我在这蹲很久了,你一直站着,还时不时叹气,很难不多想。”
忘尘的第一反应是,这鬼怎么比自己还无聊,居然能盯着发呆的人这么久。
“你现在知道真相,可以不用继续蹲守了。”
如此明显的赶人说辞,杜归却仿佛不知道,自顾自拉着忘尘坐下。
“正好你有时间,陪我聊聊天。我叫杜归,你呢?”
狼狈不堪的忘尘就这般在忘川河畔遇见了光彩照人的杜归。
被迫坐下,忘尘望着被阴风吹起层层涟漪的忘川河,半晌才幽幽道:“没有名字。”
“我知道你是谁了,”杜归冲她眨眼,“她们说,这一个月来有个鬼逢鬼便问有没有认识她的,想来便是你了。”
闻言,忘尘的沉默震耳欲聋。她这也算是另类的出名了。
一来二去,两人彻底熟络起来。杜归为其取名忘尘,说“既然丢失记忆,说明上天另有安排,你便安稳在鬼界住下,莫再纠结前尘”。可这名字落在忘尘眼中,含义却完全不同。
她时时刻刻告诉自己,忘尘忘尘,莫忘前尘!她一定要寻到真相,解开疑惑。
再这之后,她的身边出现了黑无常和白无常。白无常的出现忘尘还可以理解,毕竟他未过门的夫人是她密友,总要来看看的。而黑无常是打着阎王的名号出现的,他说:“阎王担心你在鬼界被人欺负了,派我来保护你。”这话说得冠冕堂皇,忘尘只过个耳朵都知道有深层含义在里面。
后来,她从杜归口中得知了原委。由此可见,白无常是很在意她的,连这么机密的事都告诉了她。
他们说她是厉鬼。
而厉鬼,是人人得而诛之的存在。
没有人会在被莫名其妙套上厉鬼之名后无动于衷,忘尘也是。
她自认为自己的性格除了偶尔多愁善感一点之外没有任何的大问题,万万担不起厉鬼之名。
可他们不信。
一纸判书,定下生死。
要想活命,必须低头装傻。
回过神来,黑无常正神神在在地站在另一条枝干上,低头俯视。也不知他在自己想事情时有没有说了什么话。不过仔细琢磨了一下他刚刚的话,忘尘揣摩出一点别的意味。“按你刚刚的意思,是不是鬼真的可以附在人身上?”
黑无常扫视了一眼,忘尘立刻明白他的意思,端正坐姿,做出认真听的模样。
这副模样极大取悦了黑无常,他满意地坐下来,开始解释:“鬼可以借助附身得到暂留人界的机会,但一般的鬼都不会选择这么做,灰飞烟灭换得七天时间的代价实在是太大了。”
“你用了一般,也就是说还是有鬼会这么做对吗?”
“没错。我的职责便是逮捕那些鬼回去受罚。”
“那我是不是可以到阎王那里告你一个玩忽职守?”忘尘嘲讽地开口。
黑无常不再言语,他就这么静静地看着河里的河灯。烛火在夜风的吹拂下明明灭灭,甚是让人揪心,生怕风一个没控制住力道就让它灭了。
忘尘抬了抬脚,思索将黑无常踹下去的行为有几分可行。不等她实施,一股清幽的香味袭来。随后,女子清脆的笑声如风撞铃般散开。
忘尘有些遗憾未能实施踹人行为,撇了撇嘴:“你身上太香了。”
杜归似嗔非嗔地道:“你羡慕我就直说。”
忘尘眯了她一眼,不服气道:“我有什么好羡慕你的。下次我给你找种独一无二的香,闻着白无常给你的香我就心情不好。”
闻言,杜归轻叹了一声,颇有些后悔的意味在里面。“我当初就不该告诉你那件事。”
忘尘学着她的语气幽幽地道:“是啊,你当初就不该告诉我。”话音一转,又贱兮兮地接着道:“可惜啊,世上没有后悔药。不过吧,你看,我的怨气也只对着黑无常而已,对你我还是很好的。好得都对白无常也看不惯了。”
杜归下颌绷紧,显然是对这语气恨得牙痒痒。“你倒是摸着你的良心说你看不惯白无常是因为什么?分明是恨屋及乌。”
后者丝毫没有被戳穿的尴尬,撑着下巴望着河岸。对她来说,黑无常是监视者,不能硬刚,只能暗戳戳使绊子,杜归是密友,舍不得置气,只能委屈白无常,正面承受一下怒意。
人群里传来惊呼,只见之前一位在河边恸哭的妇女因悲伤过度晕了过去,周围人赶忙扶着她,相熟的人唤着她的名字。在她的右手边,有一个看起来不过五六岁的小孩,满脸焦急。他欲握住妇女的手,不想径直穿了过去。反复试了数次,都只得到这一个结果。最后,他将脸虚虚地贴在妇女手背上,双肩耸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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显然是在哭泣。
“归,你说,人活着到底是为了什么呢?就为了经历生离死别吗?”忘尘不免有些伤感,这一刻她反倒希望自己是个无依无靠之人,这样便不会有人为她哭泣悲伤而日渐消瘦。
“忘尘,你这个思想很危险,”杜归神色甚是严肃,“生离死别固然有,但更多的是温暖与关怀。”
“嗯。”忘尘敷衍地应了一声,随后起身将衣裳上的褶皱抚平,轻飘飘地飘向那个因追不上大人步伐而茫然地站在原地的小男孩。
抬手摸了摸他的头以作安慰。“记得他们走的方向吗?我带你过去。”
“谢谢姊姊!”小男孩的眼睛瞬间亮了,再配上他奶声奶气的声音,很是惹人怜爱。
俯身将他抱起,忘尘回头看了杜归一眼,黑无常站在她身旁,两人偏着头,正在交谈。隐隐约约能够听到“厉鬼”“人心难测”等字眼。她不在意地笑笑,顺着小男孩指的方向走。一路慢悠悠地穿过人群,颇有些悠闲的感觉在。怀里的人耐不住这个速度,有些焦急地捉住她衣领。
忘尘好似未察觉,不紧不慢地起了个话题。“你唤何名。”
“宁丹致。”宁丹致闷闷地开口,显然是颇为不满。
忘尘屈指弹了一下他的额头,见他红了眼眶委委屈屈地看过来,心情好了不少,开口揶揄他:“再苦着张脸,小心投胎以后变得奇丑无比,然后没人要你。”
宁丹致嘴唇一瘪,眼中瞬间积了一泡泪水,似乎下一秒就要落下来。忘尘瞬间慌了,她这人最见不得别人哭了,忙连声安慰他:“姊姊跟你开玩笑的呢,小丹致那么好看,下一世只会更好看。”见他心情没有丝毫回转,又换了个方式哄他。“这样,姊姊走快点,你别哭好不好?”
接着换忘尘要哭了,她瞠目结舌地看着宁丹致的眼泪说收就收,小手指着前方催促她快走。
敢情前头的眼泪是唬我的呢?小小年纪怎么就那么多心眼呢?
“同为鬼,何苦相欺。”忘尘认命地加快了脚步。说出来的话泼出去的水,收都收不回来。
“是姊姊先欺负人。”宁丹致一字一句地道,一定要为自己正名。
她有些失笑。
宁府的大门正对着街道,门口蹲着两个大石狮子,三间兽头大门。正门之上有一匾,上书宁府。大红的灯笼里透出明亮的光,照亮那一片地。
难怪这小鬼身上的服饰不简单,原是大户人家的孩子。不过,这么重要的节日,竟只有母亲一人祭奠,着实奇怪。
一郎中穿着浆洗得有些发白的蓝色大褂,匆匆赶来,与两鬼擦肩而过。
门口候着的婢女引着郎中向后院走去,忘尘忙提步跟上。一路走来,穿山游廊里均挂着紫檀木做的灯笼,笼面上画着四君子,颇为风雅。
婢女引着郎中进了房。甫推开门,便见里面有淡淡烟雾缭绕,是烧香礼佛之人的房间里惯有的。
忘尘放下宁丹致,拍拍他头示意,后者忙迈着他的小短腿跑过去。因帷帐的遮挡,他看不清里面的人,便要手脚并用爬上床,却发现他的身子径直穿过了床。见他整个人只有头露出来,忘尘没忍住笑了。想来是他不知道鬼可以飘起来。这下她有这好奇这小孩之前是怎么到那里的了。
蓦然间,忘尘油然而生一股不对劲之感。连忙快步过去将宁丹致揽进怀中,带着他快速往外走,后者不明所以在怀里一直挣扎。忘尘只得拍一下他的脑袋让他安分些,脚下步伐不变。谁知,刚走到垂花门处,她便被一股力量拉扯着往地底带。那力量是如此的霸道,让她觉得自己要硬生生被扯得四分五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