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夷看着躺在站台上毫无知觉、头破血流的自己被抬上担架,在医护人员的簇拥下扬长而去,而自己却定在原地任由路人穿过自己虚无的身体,只觉得脑子里一片空白。
前一刻,她还抱着掉下轨道的孩子爬上站台。
后一秒,她就两眼一黑晕倒在地不省人事,灵魂出窍。
明夷低头一看,自己的双手被铁链拴住,铁链的另一头是两个“人”。
一个身材高瘦、脸色惨白、面带微笑,表情和善,头戴写着“一见生财”的白色高帽,手持蒲扇。
另一个身宽体胖、肤色黝黑、面容凶悍,表情严肃,头戴写着“天下太平”的黑色高帽,手持镣铐。
“明夷,时辰既已到了,为何还不肯走?”
伴随着白无常职业假笑而来的,是黑无常的一声怒吼,明夷不禁悲从中来。
她只是下班后见义勇为救了个孩子,不小心在轨道上磕到了脑袋,怎么就严重到要被黑白无常带走了呢?
她爸还在车站外等着接她下班,她妈还在家里做好饭等着他们父女俩回家。
明夷欲哭无泪,只祈祷着救护车能快点到医院,急救室的医护人员们能把她从鬼门关救回去。
明夷对面前的黑白无常挤出一个无奈又礼貌微笑:“不好意思两位,我这才刚被拉上救护车,身体还热着呢,心跳也没停,你们这就着急忙慌地把我带走了?是不是有点太赶趟了?要不咱们再等等呢?”
“我们都是按照章程办事的,来接你,自然是因为你的命数到了。”白无常摇头轻叹,黑无常不语只是一味的拉着明夷往前走。
勾魂锁拴的愈发紧,明夷只好跟着他们踏入城隍庙。
土地公在柜里翻箱倒柜了好一阵,拿出一张泛黄的纸,随口嘟囔道:“咦,这份怎么这么旧。”提笔唰唰写完路引,啪地盖了印后递给明夷。
明夷接过时瞥了一眼,路引右下角新鲜的印下还隐约透出一层暗红色的痕迹,都看不太清印记的字了。她想细看时,土地公已经不耐烦地摆手:“行了行了,下一个。”
明夷被推出城隍庙时,手里攥着那张轻飘飘的路引,回头看见庙门口已经排起一条长长的队伍,老老少少男男女女,个个脸色灰白眼神呆滞,安安静静地等着自己的路引。
黑无常一扯铁链:“走,该过鬼门关了。”
再往前走雾气渐浓,隐约可见前方一座巍峨的城门拔地而起,城楼高耸入云,门洞两侧燃着两排碧绿的火焰,照得门上“鬼门关”三个大字明灭不定。
城门前两列鬼差面目狰狞,门洞中央摆着一张黑漆条桌,桌上放着一盏青铜灯,灯芯上跳着一簇惨白的火焰。
一个鬼差坐在桌后,正是王判官今日当值。他接过明夷递上的路引,仔细端详着,又翻开阴司档册逐条核对,忽然眉头一皱,把路引翻了个面对着灯仔细看了看。
他抬头看向白无常,“这张路引印章底下还压着一枚旧印,这分明是从前的亡魂用过了的路引。并不是她的,此人阳寿还未尽,本不该出现在地府的,怎么回事?”
他抬眼看向明夷,目光锐利:“二位,你们勾走魂魄的时候,没察觉这是生魂吗?”
黑白无常齐齐变了脸色。黑无常大步上前,瓮声道:“文书上写的就是明夷的名字,我们按令办事,路引可不是该我们管的。”
王判官冷冷道:“前世的因造就了今生的果,错把阳寿未尽之人勾进了地府。按规矩,路引有疑、魂魄身份存议者,不得私放通关,须由阎罗王亲审。"
他挥了挥手,两旁立刻上来两个魁梧的鬼差,一左一右架住明夷。铁链从黑白无常手中被解下。
所以,她此时命不该绝,是地府搞错了,但为什么不直接放她还阳?
明夷欲哭无泪。
王判官从案下取出一面令牌,上面刻着一个狰狞的兽面,对着明夷一晃:“带走。”
明夷被押着脱离队伍,沿一条岔路拐向左侧。她回头看了一眼,黑白无常站在原地,竟没有跟上来。白无常远远地朝她做了个口型,她辨认出来,是“保重”二字。
坏了,这是什么意思?她不是受害者吗?
岔路越走越窄,两侧的石壁陡峭如削,壁上嵌着一盏盏白骨做的灯盏,灯芯不知燃的是什么,散发出刺鼻的气味。押送她的两个鬼差沉默寡言,步履极快,明夷不敢言语,只能亦步亦趋的跟着。
不知过了多久,眼前豁然开朗,脚下那条狭窄的岔路尽头,竟是一片漫无边际的血色花海。
花茎细长挺立,无叶无绿,只有猩红的花瓣在轻轻摇曳,每一朵都像是从地底渗出的血丝交缠而来。
“这是彼岸花。”押送她的鬼差终于开口,“走吧,走过黄泉路才能到望乡台,阎罗王的殿宇还在后头。”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脚踩过彼岸花,花朵穿过她的脚,像穿过空气一样毫无阻碍。可她分明感觉到了冰凉的触感从脚蔓延上来。
“别停,继续走。”另一个鬼差催促到。
走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前方出现一条极宽的河,灰白色的水在不断地翻滚涌动,却听不见丝毫水声。河岸上立着一块巨石,石上刻着“忘川”二字。岸边泊着一条窄长的木船,船头点着一盏昏黄的灯笼,船尾立着个佝偻的身影,披着蓑衣,看不清面目。
押送她的鬼差停住了。
“过了忘川就是黄泉路。”左边的鬼差说,“我们只送到这里,前面自有其他鬼差接应。”
看着两个鬼差转身消失在花海里,四周忽然安静下来,船尾的佝偻身影缓缓直起身,蓑衣下伸出一只枯瘦如柴的手,明夷招了招手。
她攥紧那张路引,咬牙抬脚上了船,木船甚至没有吃水的迹象,她踏上去时船身纹丝不动。
船尾的摆渡人解开绳索,木船便自动离岸滑入忘川。河水在船底翻涌,明夷低头看去,灰白色的水面上竟浮现出无数面孔,男女老少的面孔都在水波里扭曲变形,又迅速沉没,被新的面孔取代。
“那是淹死在忘川里的亡魂。”摆渡人的声音苍老而空洞,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过不了河,就永远困在河里,看着岸上的人来来去去,自己却再也上不了岸。”
明夷打了个寒噤,赶紧收回目光抬头望向对岸。河面极宽,对岸的景物只模糊地透出轮廓,隐约可见一条笔直的路,路两旁燃烧着幽蓝色的火焰,将整条路照得如同白昼。
船行至河心时,摆渡人忽然回头看了她一眼。蓑衣帽檐下露出一张沟壑纵横的脸,一双浑浊的眼睛却异常明亮,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
“你这路引,拿给我瞧瞧。”
明夷犹豫了一下,将那张泛黄的路引递过去。摆渡人接过,枯瘦的手指摩挲着纸面,又凑到灯笼底下细看,忽然低低地笑了一声。
“多少年了……怎么还是这个老样子。”
“什么?”明夷没听清。
摆渡人将路引还给她:“没什么,姑娘你上岸去吧。”
木船轻轻抵上对岸,明夷跳下船。
摆渡人的船已经退回河心,他的身影渐渐被雾气吞没,只余那盏昏黄的灯笼在雾中摇摇晃晃。
明夷转身,面前是一条笔直的黄土大道,路两侧是成片的幽蓝色火焰,照亮了大道上前行密密麻麻的身影,她攥紧路引,朝着人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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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向往前走去。
黄泉路远比明夷想象的要热闹得多。
她原以为这条路应该是死寂的,可当她此刻真正地踏上这条黄泉路时,耳边却涌入了嗡鸣嘈杂的声音。
一群穿着麻布衫的汉子扛着锄头,边走边骂骂咧咧抱怨都怪旱灾导致收成不好,让他们这些庄稼汉饿死了;几个梳着双鬟的少女挽着手窃窃私语,议论着想一起投胎成姐妹;一个身着圆领袍的年轻书生捧着书卷边走边读,嘴里念念有词若是当年有这般用功早考上进士了。
男女老少,衣冠各异。
一个穿着花哨,踩着滑板鞋的少年从明夷身后呼啸而过,戴着头戴式耳机,听那少年嘴里哼的调子,应该是现在某个当红男团的歌。
正当明夷准备赶上大部队时,却有一个身影悄然出现在她身旁。
“这位姑娘,你是新来的吧?”
是个看起来有些上了岁数的女人,四五十岁的模样,穿着一身曳地长裙,披着一头及地长发。
“是的,怎么了。”
“唉,你且等着吧,我都已经排了两百年了,还没轮到我呢,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投胎。”
所以,这是几百年间各个朝代的亡魂,现在全挤在这条路上了。
难怪现在生育率下降呢,合着地府的鬼想投胎都排不上号。
妇人见明夷满脸震惊,伸手在她眼前晃了晃:“吓着了吧?第一次来都这样。”
明夷回过神斟酌着开口道:“您方才说……排了两百年?这地府,办事效率这么低吗?”
妇人叹了口气,伸手理了理自己那一头及地长发:“可不是嘛。我是道光年间没的,那时候这条路上还没这么挤呢。我这排了两百年,连望乡台的台阶都还没踏上呢。从前我还答应了我母亲,来世还要继续做她的女儿,可我迟到了这么多年,如今怕是要赶不上了。”
明夷顺着她指的方向望过去,高台前黑压压一片人头攒动,队伍弯弯绕绕排出去老远,比她在城隍庙门口见到的队伍长上数十倍不止。
“姐,别泄气,总会有办法的,说不定您母亲还在奈何桥头等着您呢?你们的母女缘分自然可以再重新续上。”明夷安慰道。
她正思索间,前方的队伍忽然骚动起来。一个身披袈裟的老和尚手持禅杖,大摇大摆地从队伍最前方走过来,身后跟着两个小沙弥,一个捧钵,一个提灯,所过之处亡魂们纷纷避让。
老和尚走到明夷面前时忽然停住脚,上下打量了她一番问道:“嗯?小姑娘,你是生魂?”
明夷心头一跳,这人怎么看出来的?
老和尚见她神色警惕,笑呵呵地摆手道:“莫慌莫慌,老衲是来助亡魂压怨气的,可不是来勾魂的。只是你这身上阳气还没散尽,在这黄泉路上实在是太扎眼了,让我不注意都难。”
他说着朝明夷凑近一步,压低嗓音:“小姑娘,你是不是被黑白无常勾错了魂?”
“是。”明夷不打算隐瞒,“他们说我是阳寿未尽,但要等阎罗王亲审后才能放我还阳。”
老和尚捋了捋胡须,意味深长地点了点头:“阎罗王那小子亲审?那你且等着吧。阎罗王一天只审三百个案子,前面排着的少说也有十万八万的,估摸着你那肉身都化成灰了,也未必轮得上你。”
明夷两眼一黑差点晕过去,天菩萨保佑,她盯着面前那张路引出了好一会儿神才缓过来。
她低头看看自己虚无的手掌,想到自己那具还在抢救的身体,想到车站外等着接她却等来女儿被抬上救护车的爸,想到在家里炖了莲藕排骨汤等着她回家吃口热乎饭的妈。
她必须想办法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