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烬微眯起眼,循声而望,只见是远处的沈梧扶着宋清晏缓步而来,他见那宋清晏面色苍白,颇显得奇怪,便挑起眉,上前扶起了他,道:“宋兄,你们这是——”
宋清晏周身灵力微弱,又恰逢敛神运转,是故无心道闲话,沈梧跟在其后,深知也并非时机打趣,便抱了肩,替为隐瞒道:“不过是多喝上了几杯,又水土不服…”
陆烬顺势向下,探了探他的脉,便知沈梧是在胡扯,他干笑两声,“沈女侠,虽说我不从义父学医,探脉也算是老手,彼时就不必瞒我了。你们,是遇见什么人了罢?”
“你也知道?”
沈梧渐敛肃色,又恍然叹道:“不对,你不是回殿了么,怎么会在这里?”
陆烬笑意未减,“我左右躺着,也是睡不着,于是下了山,想着探一探位置。这不,正巧遇上。”
沈梧点了点头,又移了目光,“你在这里喝茶?”
彼时老翁正抬手吞茶,朝她笑道:“姑娘,莫非嫌此地简素,那方才这位小郎君还道要租铺,我看,不过戏言耳。”
沈梧忙不迭摆了摆手,“并非如此,只是故识身有不适,不宜再饮茶,是以…”
她还未道尽,陆烬则眨眨眼道:“谁说是戏言耳,老先生,改日再来此间质当便是。”
老翁笑了笑,又探过了头,“好啊,老朽改日再来。不过姑娘所言旧友,我看是你家郎君罢。”
这时沈梧再而不知所措起来,陆烬反倒不干了,“这是我家大哥。老先生,您莫不是年高目眊,戏言也不可过甚。”
老翁笑意更浓,“不过闲趣,何必沉不住气…我见你是对这姑娘有意罢。”
似乎戳破了某种心思,陆烬目光乱飞,“未必未必,此地确是不宜久留,女侠,我们走罢。”
沈梧不明所以,“他这样…我们回去吗?”
“你还未同我说,你们遇见了什么人,宋兄为何至此?”
沈梧犹豫片刻,只是问道:“依你探脉,他怎么样?”
“像是中毒…”
“什么毒?”
“似是一种寒毒。”
“是乌头毒么?”
“不,”陆烬先是摇了摇头,随后才反应过来,“你既是知道,又何必相问?”
沈梧眸光略移,见他身侧的宋清晏额间冒出薄汗,不禁怔起神,“我并不知,只是他从前中过这样的毒。”
陆烬倒是吃了一惊,又细细斟酌起来,“乌头毒…那是大热燥毒,毒性颇为险恶。宋兄真是命途多舛。”
“那现在…”
陆烬探出手来,碰了碰他的前额试温,叹道:“回去倒是来不及了,我知道附近有医馆,先解了毒再说。”
…
涧安堂内正燃着沉香,其味醇厚安神,令人也心定几分。
彼时两人正坐定下来,沈梧侧了目,问道:“你可识得这涧安堂的先生?”
陆烬点了点头,又朝她桌前斟起茶来,“不错,不必忧心。沈先生医术精湛,想必此毒算是好解。”
她又欲再问,只听里间响起了沉稳的回声,大概是沈先生来了,她止住了声。
徐步而来的正是这涧安堂的主人,从前也算是名满京城,不过如今年岁渐长,平素便也鲜少外诊。
他身姿疏朗,精神也还矍铄,朝前两步,先笑了起来,“微昭,枕溪先生的身体还好罢?”
陆烬站了起来,朝他行了礼,“义父身体可好了,能吃能睡的。您老人家身体还好罢。”
“好、好。那就好。”沈先生笑着,又转了目光,“不知这位是——”
沈梧也站起了身,行礼过后,陆烬率先替她相答,“这是枕溪先生的旧识,连同刚才送进去的那位。一同来筹议时势的。”
“哦、哦,”沈先生眯起眼,叹道:“如今世道昏聩,也算是后生可畏了。”
“先生言重了。不过不忍袖手旁观,是以尽份薄力罢了。”
“见识不凡,也尚能谦抑自持,算是难得之事。”沈先生笑得客气,他抚起长袖,跟着坐了下来,“你们也坐着罢,不必拘礼。”
两人随之坐了下来,沈梧探出头来,问道:“先生,他…怎么样了?”
沈先生稍显肃色,道:“寒毒已解,目前大概是无碍了。只是这毒,有些不大寻常。”
两人面上皆是松了口气,陆烬率尔接道:“既是寒毒已解,也算是渡过难关。我就说宋兄气度不凡,定是能安然无恙。”
又听沈梧问道:“先生所言之不同寻常,是何意?”
“你有所不知,毒大抵分五类,而若据此判定,他所中之毒,似是草木毒,是故阴寒,且凝滞气血。只是他之反应太过激烈,不像是寻常的寒毒…”
沈先生沉吟片刻,又缓缓言道:“而解毒之时,又更有大热燥毒起势,是故老夫寒热兼顾,这才以解。”
沈梧点了点头,随后渐垂下眼,回忆着方才宋清晏与如泽公子对峙的情状,她出起神来。
若是因陷入幻境,故而才中此寒毒,那么为何她毫发无伤,反观宋清晏却毒势蔓延、突失灵力…
可她思绪辗转,也未曾察觉下毒的时机。
还是说,从始至终,都是针对他而设计的呢…
她倏忽想起来他所说的话。
…是筹码。
她心绪纷乱,有些坐立难安,而身旁陆烬若有所思,而后朝沈先生道:“宋兄曾中过乌头毒,会不会是旧毒未愈,故而助长毒势的缘故?”
听他此言,沈先生恍然,目光也亮了起来,“难怪我觉着蹊跷,原是合毒…既是如此,我稍后开几副草药,让他拿回去调理。”
他继而又叹道:“如此反复,终究伤体。”
“也多谢沈先生费心了。”
“微昭,你难得找我,不必客气。也要朝枕溪先生问好才是。若有缘,我们必定要再聚。”
“好,我回去就将此话带到。近日义父也来了,想必不会耽搁太久,便能来见您。”
“那就好。”
两人客套起来,后又正欲说家常,沈梧不便在场,又情切难抑,便推辞一番,来内殿见人了。
涧安堂的内殿不算大,但极其空寂,尤适休息。
沈梧的步伐放得极轻,入殿后便探头张望起来,寻着宋清晏的身影。或是过于专注,再而侧身时竟未发觉跟前立着的四折屏风,于是相撞的顷刻,发出不小的声响来。
她下意识吃痛,却仍有顾虑,便抬手捂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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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嘴,心下哀嚎起来。
彼时顺势蹲在那屏风旁,内殿窗外日光倾斜,她侧目而望,隐约地见到了宋清晏的轮廓。
她的目光游移,跃在这透亮的屏风之内,极微地摩挲着经过的光迹,分明是看不清,她的心绪却若拂动的幡,稍稍地因风颤动。
她竟想要退缩起来。
为何不与陆微昭同坐,虽尽些客套的礼仪,也算妥当。随后待他休养苏醒,再一齐来看他就好,如今算作什么…
只是他如今地步,也算作为救她所致,于情于理,也是恩人,那便也亦正当。她自顾自地,说服好自己,便将站起身来。
似是动作太猛,眼前发黑半晌,她发着晕,扶着近旁的那折屏风,稳住几步,方才悄然朝床榻那侧迈步。
本是片刻未见,彼时宋清晏的脸色却好上太多,只是薄唇依旧泛白,大抵是气血有失的缘故。
沈梧盯上一阵,有些失神。
似乎总是此般,她总会见到他毫无戒备的模样,尤其每逢两人厄难缠身,他总是…
她的心纷乱起来,那时他的话也一齐涌了上来,有时她并非不懂,只是故作不知,他总如此,可她未尝不为难、也未尝可为之,他不是总说另有隐衷么,可她更是身不由己…
光影下尘埃尽现,她怔了许久,久到忽见他的眼睫微动,她尚未反应,正将错开目光,那人便攀上了她的手腕。
那道力度并不算紧,她甚至极易挣脱,可她却定在了原地。
“宋…”
宋清晏缓缓睁开了眼眸,太久的黑暗令他难以适应强烈的日光,于是不免又半眯起眼眸,见是沈梧,无声地松了口气。
他的喉结上下滑动,嗓音因刚醒而沉哑,他语气滞涩,极轻地道:“殿下。”
只是那极轻的一声,便很快使得沈梧回过神来,她不禁靠他更近,忙不迭问道:“你感觉怎么样?”
宋清晏见她情急,也不免想要起身,只是浑身已然卸力,还未动作便被沈梧按住,“你刚醒,还是躺着罢。”
他力不从心,只得乖乖地道:“…好。”
虽是躺着,目光也并未闲着,他稍稍环顾四周,并非是晏澜院的景致,他倏忽警惕起来,“这是哪里?”
“风禾楼附近的医馆。”
宋清晏自下朝上抬起眼,颇为无所适从,便稍动了动身,“殿下…”
见他神色反常,沈梧斟酌几分,率先解释道:“你毒发后,我扶你离了风禾楼。正愁安顿,便见陆烬在附近吃茶,这才来了这涧安堂。”
“那陆烬识得的沈先生医术高明,似也与枕溪先生相识,他们正道家常,我不便打扰,于是便来看你。”
宋清晏阖了阖眼,也算是默许,他神色稍显倦怠,又或是正蓄力起身,沈梧猜出几分,倾下身正将扶他。
他温热的气息拂动,倏忽睁开了眼,两人四目相对,皆静默起来。
“你…”
彼时不知谁的心跳如擂,而声响重叠,近乎轰鸣。
沈梧掩饰着胸腔的颤动,干笑两声,接着道:“你是想起来吗?”
“那么,”眸底的讶然逐渐散开,若涟漪轻漾,最终聚成了安宁的水波,“有劳殿下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