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人高的屏风斜映着残缺的烛影,前将殿外的月光拦截,后又承着暖焰,如结界般护住了内殿。
两人相对的身影又填补着这空缺,无意间拉长的距离使得昏暗的月光投了进来。
夜静悄悄的,两人也相视无言,唯有暗涌流动的目光交汇,又悄无声息地移开。
“殿下。”
彼时宋清晏先抬了眸,将目光严实地落在沈梧身上,那眸光如紧密的网,将她整个人都包围了起来。
他语气显得有些严肃,又似有所斟酌,“方才,殿下可曾见过‘九婴’?”
顷刻的记忆上涌,将那眩晕也席卷了过来,她便在这晕眩里定了神,“是九婴。我看得不错。”
修长的指掠过古书的护页,在某处停顿下来,冰凉的触觉沁入指尖,“又是幻境。”
他垂下眼,极轻地叹着一句。
沈梧偏生歪起头,顺势倚在桌前,她的目光朝上,“那么,你是如何知晓的?”
定在古页的指尖微顿,又稍抬了起来,他自然地翻过沈梧的手腕,轻落下点了点,那连通的灵脉便显了出来,冒得金色的光。
他微不可察地弯起眼,连自己也未发觉地闲笑道:“是这里。殿下还可曾记得与我共感了么?”
蔓延的痒意环在腕处,臊得沈梧两颊泛烫,她默许不语,于是两人之间也静了下来。
“共感的话,连眼前所见也同频么?”
待到这绯热稍散,沈梧继而问道,既宋清晏所言不虚,可即便如此,他是如何察觉,更别提他的伤还尚未痊愈。
再而想到这伤,她不自觉地蹙起眉。
枕溪先生反应不假,可宋清晏坦言不真,若非他率先料想服毒,剩下的时机根本无法造就,无论是幻境破灭之后,还是与萧统攀谈之时。
难不成是陷入幻境前便被人施了毒,以至于蛰伏良久,就待他无助身亡么?
既有动机,可背后真凶又能是谁?
无冤无仇,大可隔岸观火,于是将仙界等人摘除,剩余魔界势力,那也是他的部下,只得从灰色地带筛选。
九婴许久未现身,连同那容昼,枕溪居士与之联盟,萧统奔她而来,玄驹方才出现,莫非由玄狐而起?
许多未知的疑问摆在她面前,因而沈梧的眉头也愈蹙愈深,险些变了神色,过往纷飞,凝聚在她目光之中。
“此毒无碍,我的伤,也不必担忧。”
宋清晏的目光落在她身上,见其愈敛愈深的神色有些无措,也斟酌起语句,显得欲言又止。
他微张开了手,不自觉地摩挲起来,却忘记了他正握住了沈梧的手腕,于是这痒意进一步蔓延,沈梧渐回过神来。
她堪堪收回目光,也抽回手来。
“无碍的意思是,有意还是无意?”
她的声调平平,就似是闲谈,目光却泄了气,不自然地垂了下来,落在了手腕上。
那处因方才宋清晏环住而留下了浅淡的红痕,令人不自觉地感受到了温热的气息。
于是这样的斟酌更甚,几番欲言又止,终究缄口不言。
横亘在两人之间的沉默犹如冰刃,顷刻覆灭了仅剩的温热,殿内又变得冷寂起来。
“那么,玄驹现身,是与你有关么?”
彼时她回避立场,而直指宋清晏其人。
“玄驹此物,‘可辨水脉、调潮汐、护水族,以水为刃。’枕溪先生所言,便是我之言。”
宋清晏徐徐而语,指尖再而落了下来,掠过古籍的内封,沁入了些许凉意,不知怎的,他并未抬眼。
他的尾音依旧停在末句上,有些嘲弄地叹道:“以水为刃。与谁相关,大抵殿下比我更清楚罢。”
“旧事重提,宋少宗主却道真假莫辨,‘所谓旧事,未必属实。’那么,如今先生之言,也能代表少宗主之言么?”
沈梧冷下了音调,凌冽的长句紧接,颇有针锋相对之意,她的目光也渐沉下来。
彼时宋清晏才堪堪抬眼,两人目光交锋,均停顿了片刻。
原本沁入指尖的冰凉灼痛起来,进而蔓延至四骸,于是心脏也不自觉地抽动,隐约的刺痛使得他禁不住地倾下身来。
熟悉的痛觉又随翻涌的情绪袭卷,他蹙起眉来。
他不可说。
不止是对她,就连他自己,都辨不清这是什么。
可是。
他剧烈地咳嗽起来,本微弯下的腰更低,他又想说些什么,可此时寥寥数语,更显的苍白。
他见沈梧已站起身来。
“殿下。”
沈梧有些气急,就连他煞白的脸色也来不及观察,略带些赌气地背过身去。
她也学着宋清晏嘲弄的语气,进而道:“我也原本以为,今夜宋少宗主是来向我推心置腹的。”
“大概少宗主之大义,并非我辈可以苟同。”
沈梧顿了顿,才朝前走着。
“沈梧——”
他的咳嗽更烈,终究连尾音都辨不清,稍后便气血翻涌,他闷出一口血来。
朱红赤在古籍之上,晦暗的烛火飘忽,那血迹便蜿蜒而下,渗入他的指间,沿着缝隙充盈掌纹,直至与他的脉络相吻。
胸腔内的心脏刺痛起来。
寒伤刺骨,沉夜难捱,他辗转反侧,最终失了眠。
…
待到天光初晓,他整理衣襟,才从内殿推门而出,外头日光明朗,他的眼下却余留乌青。
正巧枕溪居士拎着药箱和食盒踱步而来,与他相对,目光自上向下,见他面容憔悴,不禁有些困惑。
他问道:“清晏,是昨夜没睡好么?”
宋清晏不大自然,也并未显露,只是颔首示意,又背过身让了几步,“大抵是伤势未好,又着了风寒。先生不必担心。”
枕溪居士随他入殿,将手中物什置于桌前,听他此言笑道:“你倒与沈姑娘心有灵犀,大清早她便出府寻药,说要为你疗伤。”
“她是这般说么?”宋清晏显得几分讶然。
枕溪见他神情,又莫名笑起来,“你倒看起来很意外?”
宋清晏轻咳几声,敛了神色。
“的确有几分。昨夜与她起了些争执,想来大抵心切,是去探底细了。”
“我看你是关心则乱,”枕溪不容拒绝地拉起他的手臂,要为他把脉,“你的脾气秉性我是知道的,言少行多,未必得当。”
宋清晏本欲开口,细想却无从辩驳,便只得作罢,任由枕溪居士拉过他的手腕,为他诊脉。
枕溪的眉头皱了又皱,抬眼转了目光,与他对视起来,那眸底闪着惊疑。
他放下了手,几番斟酌,最终敛起笑容,问道:“你体内的毒,是如何解的?”
彼时宋清晏却弯起眼,淡淡地道:“大抵染了风寒,乌头毒热暴烈,寒热相抗,故而以解。”
枕溪的神色有所缓和,只是冷哼了一声,才道:“尽胡闹着来,”又转念一想,似乎渐有头绪,他直了身,了然地道:“我看与你对沈姑娘的隐瞒相关吧,是不是?”
宋清晏垂下了眼,叹道:“先生慧眼。”
“她说你们是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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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相逢,有这回事?”
“确有此事,却非尽然。”
枕溪思忖着他的话,不自觉重复了一遍,“却非尽然,”他的目光放得长远,也是笑称,“你接近她,自有你的考量。只是以诚换诚,也难怪她动气。”
“老夫眼光不假,她信于你,更甚你于她。”
听及此言,宋清晏顿了顿,“先生,我明白。”却见他垂下的目光更烈,而声调渐沉,“只不过事以密成、不敢妄动,也终究,不肯奢望。”
他言尽于此,枕溪彼时也心有所应,不再过问了。
两人相继沉默,一时无言。
枕溪沉吟几番,又转了话锋,“你先前疑心玄狐祸世,有几分把握?”
“我所获消息远不及先生,至于把握,也多是猜测而已。”
“若真要是玄狐祸世,只怕凶多吉少了。”
枕溪摇了摇头,又是一阵叹息。
“陆烬那小子沉不住气,总是与我通信,故而老夫闭门不出,也获如此音讯。”
“谁?”
“哦,你说陆烬啊,你们也见过面的,就是那日来找过老夫的。”
“小陆公子?”
“正是。”
宋清晏略有思索,又问道:“他一直跟在军中?”
枕溪点了点头。
…
沈梧携着长剑,重回了那片荒原。
只是走着走着,清晨的薄雾非但没有随着时间散去,反而愈来愈厚,浓雾遮掩着眼前的路,也使得她走得艰难。
脖颈处的玉件发起烫来,灼着皮肤,她渐止了步。
映入眼帘的,是无穷无尽的浓雾。
她忽然有所怀疑起来。
她的目光聚焦在浓雾之上,见那雾气朝正中央汇聚,形成了漩涡,凝起的心神稍动,她的眼皮也跳动起来。
这眼前浓雾,不正像是有残缺的玉件么。
也是倏忽,她想起神君裴谳的话来。
“幻境由仙界而生,玉环可系吊坠化解。”
幻境由仙界而生。
她望向眼前的浓雾,也不由得想起从前的幻境来。
这幻境由她与宋清晏初遇而起、到容昼与九婴,而后又是玄狐与玄驹,因而从始至终,他们将目光都置在这幻境中。
那么从来如此,便对么。
她又不由得想起别的什么来。
垂下眼,她将眼前的实景暂搁,想起身世来。
好像不过数日,她就已经适应了这里的生活,可是除了活下去,她没有别的路可走。
那么从来如此,便对么。
她的思绪渺茫起来,一时不肯接下,也不肯沉默。
她想,的确要先活下去的。
只是要走的路很远,她的记忆也残缺,可总有一种莫名的信念,支撑着她坚定地走下去。
只是她道不清,于是便走,于是再走。
走着走着,大概就能拨开云雾见月明了。
仅待她走神之际,那浓雾逐渐清晰起来,似是人影,于是愈来愈近,她听见了脚步声。
覆着水雾的半空悬着一柄长笛,尾穗飘扬,拨开了厚重的迷雾,那人影的轮廓也愈加清晰可见。
沈梧定在原地。
“沈女侠?”
来人眼睛亮了起来,三步作两步穿过那雾,停在了沈梧跟前。
映入眼帘的是衣袂翩跹,她稍抬起眼,才见少年笑弯了眼,长发高束,他朝她挥了挥手。
“沈梧,你还记得我吗?”
“小陆公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