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卑微小白花是万人迷 > 2. 第二章
    ——行差踏错。

    雪香亭内,裴寂明闻得此言,眉宇微微下压,目光凝向温辞:“你指‘银簪直刺入胸,心口出血,若非军医及时施救,必失血而亡’,是她一时行差踏错?”

    他语带怪责之意。

    而这指向谁,不言而明。

    -

    两年前,既正熙八年夏,因北燕来犯,幼时生长于朔北一带的三皇子裴寂明主动请缨,领兵北上御敌。

    恰逢他行军北上之日,年仅十七的温辞于城郊因故负伤。

    彼时,正值清晨雾霭之际,若非随行军犬嗅闻到空气中的血腥气及时示警,裴寂明遣士兵前去查看,见温辞躺倒在一坟地旁,胸口血流不止,着令军医立时施救,他必死在当日。

    而其时刺伤温辞之人,便是他口中庶妹。

    ——温云渺。

    多年来,因各自身份之故,裴寂明与温辞明面上交情尚浅,但二人少时相识,私下互为知己,早已是莫逆之交。

    乍然见得温辞面如白纸,生死一瞬,而伤他之人手持沾血凶器,眼神惊慌,僵立原地。

    裴寂明面色一沉,下马持剑上前。

    若非伤重之下,温辞仍执意相护凶手,而裴寂明领兵北上,一刻耽搁不得。

    一番衡量后,确认温辞转危为安,裴寂明未下杀手,只命人将二人一道送回温府,留意温辞后续是否康健,并及时将消息传达于他。

    此后两年,裴寂明同温辞一北一南,未曾就此事通信。

    待今年年中,他击退北燕敌军、平定边疆流寇,率大军得胜回朝;因其战功之故,朝堂各方对其关注甚为密切,未免招惹旁人无故猜疑,这段时日,他同温辞只在朝堂浅浅打过照面,私下未有往来。

    今日,方才有此一聚。

    见温辞站立原地、敛眸不语,裴寂明皱眉问道:“温辞,你莫要告知我,事发后,你就此将事情掩下,私下亦未行处置?”

    温辞沉默良久,轻叹出声:“她并非有意,我待如何处置?”

    “你险些死在她手上。”裴寂明冷声提醒。

    温辞闻言,略一转身,目光望向远处回廊——那里已再不见少女身影。

    许久,他一字字缓声道:“事发时她年仅十五,一夕之间,生身母亲离世……”停顿一阵,继续说道,“幼年生活贫苦,跟随母亲颠沛流离,后年少失恃,无人宽慰,经恶仆挑拨,认定其母之死乃我母亲蓄意诬陷所致,一时行差踏错……自是情有可原。”

    二人谈话间,跪坐在美人靠上、正巧位处二人之间的裴秀目光不时在两人面上转来扫去。

    她虽只十岁上下,但身为皇室成员,绝不愚笨,不知是察觉二人谈话间逐渐不睦的气氛,还是因谢长盛等人离去,亭中冷清,稍感乏味,不多时,一言不发,转身下地。

    她离开雪香亭时,侍卫张巡第一时间察觉,目光在她大踏步离去的背影上扫视一阵,最终未跟上前去。

    近来京城内外虽不甚安稳,但温府不比其它,自是守卫森严。

    再则裴秀母妃早亡,因而在裴秀五岁上下,三皇子裴寂明年满十六出宫立府时,经皇帝允诺,二人一道迁出宫外。

    她一直住在三王府,三王府即如今的宁王府同温府只一街之隔,几年来,因其小女孩心性,同温府小姐温璟多有往来。她对温府并不陌生,且侍女便候在亭外不远处,自不必忧心其安危。

    张巡收回目光。

    恰在这时,温璟身边一相貌机敏的年轻女婢快步从远处行来,从裴秀身旁经过,匆匆入得亭内,向裴寂明、温辞二人屈身行礼,道是太子于一刻钟前入府,此时正在花厅,不知何意,命小姐一直抚琴。

    婢女未多言,但温辞听得此话,却是转过身来,同裴寂明对视一眼,二人一道提步向亭外走去。

    张巡紧随在后。

    十一年前,肃王裴煦继承帝位,次年改元正熙,册立嫡子裴玄安为皇太子。

    此后十年,虽帝王后宫佳丽三千,年幼的皇子皇女陆续出生,但无论朝堂还是民间,皆知太子势大,其余皇子绝无与其相争之力。

    温辞三人阔步行去,尚未进得花厅,便听阵阵古朴清雅的琴声遥遥传来;待踏入厅内,抬眼一扫,只见十数宾客分两列而坐,皆屏息静气,不言不语;而正首处,一玉冠束发、身材甚高的白衣男子负手背向门口三人而立,正默然不语看向厅中微微垂首、拨弄琴弦的女子。

    温府小姐温璟一袭烟紫衣裙,双眸微敛,似沉浸在琴声中,手上动作未歇,一瞬未抬眼望向来人。

    厅中其余诸人目光却不时在温辞面上扫过。

    直到温辞快步走近,面向太子,俯首行礼:“太子殿下。”

    裴玄安一声未应,便如厅中一瞬未歇的琴声。

    不久前,裴玄安入府,以生辰之礼的名义向温璟赠琴。

    此琴名作“九霄环佩”,乃是一张世间有名的传世古琴,一百年前于战乱间失传。

    如今既被太子寻来,亲自相赠,温璟自不可拂太子脸面,上前收下,正欲转交府上管事,却不知场中何人提议,邀请她奏上一曲,好让在场诸人有幸听一听这被前人称作“仙品”的古琴之音。

    既收下古琴,以一曲回赠也是应当,温璟应下。

    哪知一曲结束,众人尚沉浸在宛若天籁的琴韵余音中,一道声音忽然冷冷说道:“继续。”

    却是太子。

    众人一怔。

    琴案前,温璟垂下眼眸,面上神情寂然,几息后,一双素手轻抬,十指继续拂动琴弦。

    琴弦轻颤,温劲松透的琴音绵延不绝,仙乐入耳,众人却再无丝毫赏鉴之心,见太子眉间一抹冷意,心思转动,一时皆不敢出声。

    太子裴玄安于温璟有意,这事,众人初时并不知晓。

    直至三年前,裴玄安行冠礼,皇帝为其择妃时,温璟称病避居尼庵。而裴玄安在诸位入选宗室女家世人品相貌皆不如表妹苏应梦之际,仍是不惜得罪外祖父镇国公苏晋,纳苏应梦为侧妃,任由正妃之位空悬。

    此后三年,温璟待字闺中,初时尚有出身名门贵族的年轻子弟上门求娶,但这些人往往一夜过后便改换心意,若有心意不变之人,不久后,或仕途受挫、被贬出京,或家中横祸不断。

    至此,京中谁人不知太子于温璟之心。

    花厅中,温辞见太子不语,眉目暗暗一沉,正思量待如何打断,既不令温璟如琴姬般抚琴不止,又不至惹太子生恼,身后一道萧声突然横插而来。

    短短半盏茶的功夫,萧声清越如带血之刀,激昂如金石相撞,亦扬亦挫!

    在场诸人身处华丽雅致的花厅,一时间,却只觉眼前刀剑相撞、寒光乍现,未及细品,萧声猝然一止,场中寂静,原先古朴空灵的琴声亦不知何时止住。

    场中十数双眼睛看向来人。

    温璟指尖轻按琴弦,一双明眸轻抬,眼光稍带惊诧之意,过得片刻,素手收起,端坐身形,静静观望眼前一幕。

    温辞欣喜之下,轻弯唇角向来人示意,一颗心却微微一沉——他不知裴寂明此举意味是好是坏,但场上诸人关注的重心既从温璟身上转移,便不再多想,以眼神示意侯立一旁的婢女带温璟离开。

    温璟起身,自后门悄然离去。

    “许久未吹箫,多少有些生疏了。”厅外日光之下,裴寂明微垂眼睑看向手中长萧,淡然说道。

    裴玄安在萧声起时,便已转身看向吹箫之人。

    他面上神情沉静,令人瞧不出心中所想,目光在裴寂明面上打量一阵,温言说道:“孤倒是第一次听三弟吹箫。”

    “我自幼跟随母亲学箫,至如今,她离世已逾十年,我便有十年未曾吹箫。二哥未曾听过,自也正常。”

    裴寂明淡声说道,转腕将手中长箫递予身旁女婢,信步踏入厅内。

    他在古琴前驻步。

    裴玄安站在他侧后方不远处,他身材本已甚高,但裴寂明走近,众人观望之下,见他竟似高出太子半头,身材高大挺拔,惊觉北上两年,经诸多凶险战事磋磨,大胜而归,这位过往遭他人轻贱、不受天子重视的年轻皇子气度早不似少时微弱单薄,眉宇间隐显锋芒之色。

    一时之间,在场诸人心思各异,耳边却蓦地传来一阵古朴清雅的琴声——

    裴寂明微微俯身,单手拨动琴弦。

    他背向身后诸人,众人瞧不见他面上神色如何,只听他道:“说起来,温府另有一把与‘九霄环佩’齐名的古琴。”

    语声温淡,似随口一提。

    厅中十数人闻言,面色却微微一变。

    今日赴宴之人或同温璟交好,或与温辞有故、同在翰林为官;除却经科举入仕的几名寒门子弟,在场诸如谢长盛、赵鼎臣等人,家族同温府一向有所往来,若温府当真有一把与“九霄环佩”齐名的传世古琴,他们怎会不知?

    不止他们不知,观太子眼中异色一闪而过,想必亦不知晓此事。

    这宁王……何时同温府走的这般近了?

    是因宁王府便坐落在温府隔壁,还是……他私下同温璟有所往来,知晓些许温府秘事?

    众人心中猜测四起。

    温辞站立一旁,心中微微生疑,不解裴寂明口中“温府另有一把与‘九霄环佩’齐名的古琴”一说是为何意,尚未及说什么,裴玄安已一声轻笑,盯向裴寂明道:“三弟知晓的真多,今日孤这琴,想来是送错了。”

    语罢,唇角轻扯,挥袖转身而行。

    途径赵鼎臣所处的席位前,这位年轻的储君脚步微顿,侧眸望向赵鼎臣,眼中若有所思,两息之后,收回目光,迈步离去。

    席上,赵鼎臣低眸思量一瞬,起身离场。

    三年前,经皇帝赐婚,彼时尚是一小小锦衣卫校尉的赵鼎臣得以娶镇国公府嫡出二小姐苏应浓为妻。

    他同太子算是姻亲,此时随太子一道离去,自无人在意。

    反是裴玄安。

    席上众人看向前方白衣背影渐行渐远,虽不解裴玄安强逼温璟抚琴之举因何而起,但他眼中深厚情意,众人看在眼中,一时……不免想起一则近来于京中权贵中暗中流传的消息。

    ——太子成婚三年,膝下无子,非是他与太子侧妃苏应梦身患有疾,艰于子息,而是二人始终未曾圆房。

    -

    厅中,直到前方裴玄安、赵鼎臣二人身影消失,裴寂明方才收回目光入席。

    四下歌舞已起——虽有太子强逼温璟抚琴这番插曲,但府上管事精明老练,不必温辞吩咐,已自行召来优伶;歌舞既起,在场又非天真不谙世事之人,不多时便似忘却方才一幕,或对坐饮酒,或谈笑玩乐。

    过得一阵,有女客陆续起身,叫来温府女婢,在其引领下,向内院走去,应是去见温璟。

    温辞余光扫见,一声轻叹,目光一转,缓缓自场上众人面上扫过,知晓今日之事无论如何都会传将出去,便不再徒劳做些封闭他人口舌之事。

    一番思量,起身步至裴寂明身旁坐下,举杯相敬,诚声道谢:“方才多谢三殿下解围。”

    裴寂明举杯轻触温辞杯沿,坦然回说:“你既邀我作客,此番不过顺手而为。但二哥是我兄长,对令妹……”他话语微顿,眉心适时一蹙,面上一派中庸之态,说道:“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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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执意如此,若再有下次,我不便帮你。”

    在温辞举杯走向裴寂明之际,便有人注意到他二人。

    此时,见裴寂明言语谦和,提及温璟时,眼中殊无情意,心中因他适才插手此事而起的异样倏然消散,只道三殿下虽出身卑贱,但亲赴战场,击退北燕敌军、平定边疆流寇后,未立时回京候赏,反于苦寒之地继续镇守长达两年,待北疆局势彻底稳定,方才回京,确如军士口中流传那般,是一忠义之人,应邀作客,出手相帮,自是寻常。

    反是我等人,同温辞交好,眼见温璟处境尴尬,为保自身,一语不发。

    “今次已十分感谢。”温辞自是知晓二人谈话被旁人听在耳中,声音不高不低,顿了片刻,语气微带迟疑,“只是不知……三殿下方才为何说我温府另有一把与‘九霄环佩’齐名的古琴?”

    不止温辞不解,其余人对此也多有疑惑。

    闻言,皆敛了声息,竖耳倾听。

    裴寂明把玩手中杯盏,淡声道:“府上有一院落名唤绿绮,我少时到府上作客时曾误入其中,见一少女弹奏绿绮琴。”

    温辞稍一思索便知其中有所误会,“世上确有一张传世名琴名唤‘绿绮’,但自汉朝绿绮琴名噪一时后,绿绮二字亦作古琴的别称。三殿下其时年少,想来有所误解。我府上并未有四大名琴之一的绿绮琴。”

    裴寂明闻言,面上微带思量,说道:“想来确是我误解了。”

    简单几句,迷雾尽散。

    此番太子入温府,虽强逼温璟抚琴,但众人耳闻目睹之下,思及太子空悬正妃之位至今,以及近来京中流言,知晓太子非温璟不可,一时不免对温辞多有笼络。

    而因此前裴寂明出手解围一事,不少人见他为人忠义,亦生出与其往来结交之心。

    席上一片热络景象。

    直至酉时初刻,宾客一一辞别。

    温辞起身去往温璟所居蘅芜苑,在书房见到正执笔习字的温璟,太子赠予的九霄环佩琴便放置在不远处的琴桌上。

    书案后,温璟见温辞步入书房,搁笔起身,循着兄长的视线转头看去,眉目微皱,淡声解释道:“此前王家、郑家的几位小姐对九霄环佩多有新奇,央我将琴从库房中取出,由她们试弹一番。”

    语落,吩咐婢女惜春:“将琴收入库房。”

    惜春应是,上前将琴收起,朝库房走去。

    直至惜春身影远去,书房中只他们兄妹二人,温辞清俊温雅的面上才渐显凝色。

    太子自少时便倾心温璟,这事他作为兄长怎会不知。只温璟对太子无心,且决计不欲入东宫为妃。

    奈何太子势大,此后若一意相迫,温璟该如何是好。

    温璟似知晓温辞在担忧什么,语声轻缓:“兄长不必担忧,若真有那一日,我入庵为尼便是。”

    温辞眉头一皱,“不至于此。”

    温璟默然不语。

    温辞思量一阵,道:“此事待父亲回京再行商议,只是接下来一段时日,你恐需称病在家,避不见客。”

    三年前,自择妃一事后,太子除却出手损毁温璟姻缘,至无人敢上门求娶,未再生事。直至近来,京中流言四起,太子似耐心告罄,于温璟一事上,渐生强逼之意。

    观太子今日神情,若再如三年前出走京城、避居尼庵,反生危险,不若待在府上,避不见人。

    温璟颔首应下。

    见妹妹站在透窗而入的夕阳下,一身烟紫纱裙,本是艳丽颜色,唇色却微微泛白,眉间郁郁,显是强撑之意,温辞不由一阵怜惜。

    太子势大,又非温璟不可,皇室重压下,要杜绝储君念想,谈何容易。

    只多说无益,反令人心生忧怖。

    温辞看向温璟,温言嘱咐:“此事你不必再想,早些歇息。”

    语罢,转身离去。

    行至书房门口,不知是想到什么,脚步微顿,静立片晌,返身看向温璟,“有一事……不知你可知晓?”

    “何事?”温璟面色微讶。

    两相对视,过了片刻,温辞忽又垂眸,摇头道:“无事。”

    说罢,不再多留,转身而行。

    另一边,裴寂明直至宴席最末,方才起身离场。

    尚未走出温府,随侍在裴秀身侧的侍女战战兢兢走上前来,俯身跪拜:“禀三殿下,奴婢……奴婢未寻见公主身影。”

    裴寂明脚步一止。

    在他身后,张巡上前半步,皱眉喝问道:“今日你随侍公主左右,怎会不知公主踪迹?”

    侍女连磕三个响头,惊惶道:“公主身形矫捷,未时左右,奴婢一时不查,失却公主踪影。因彼时身处温府内院,不时有温府婢仆经过,未……立时来报。”

    她心知失职,复又叩首,急急回禀:“但奴婢命人前往温府前后三个出口,询问门卒可曾见着公主身影,得知未曾,公主此时……应仍在府上。”

    见主子迟迟未应声,侍女心中惊惧,嗓音发颤:“公主午后曾在温小姐所居蘅芜苑小憩,且一向同温小姐交好,此时……或又返回温小姐居所,奴婢这便前去问询——”

    她话语被裴寂明沉冷的声音打断:“她若在蘅芜苑,你怎会这般惧怕,想是早已去蘅芜苑探寻过了。”

    侍女重重叩首:“奴婢知罪!”

    “下去临罚。”这是在他人府上,裴寂明未有多言,一语过后,转身回返。

    张巡正欲询问是否要唤来温府管事,命温府婢仆于府上找寻公主踪影,见主子阔步而行,途径四面贯通的回廊,未有片刻停顿,向内院西南方位直行而去,心念一转,不再多言,径直跟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