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观亦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还笑得出来。
也许是因为，人在泼天的富贵面前，总是容易神志不清。
金云之下，红包如雨。
许观亦仰起头，看着那些红通通的小方块从云朵里倾泻而下，落在她的肩上、发间、脚边。她不停地伸手去抓，抓到一个，化作一道光；再抓一个，又一道光。那种连续收获的快感，让她的大脑里有什么东西在兴奋地叫嚣。
她甚至忘了数自己到底抢了多少个。
“时敬，这里红包太密了，闭着眼都能抓到！”她亢奋道。
【抢了多少了？】
“没数，反正很多。”
她正说着，脚下的竹筏突然剧烈地晃了一下。有什么东西从水底下顶了一下竹筏。
许观亦踉跄了一下，差点没站稳，赶紧用船桨撑住身体。
“怎么回事？”她皱眉，低头看着脚底。竹筏下面，墨绿色的海水幽幽地晃着，看不清底下有什么。
接着，她听到了一种声音。
窸窸窣窣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啃咬竹竿。咯吱，咯吱，细微却清晰，就在她脚下，一下一下地。
许观亦的汗毛瞬间竖了起来。
“时敬，我好像……听到有东西在咬竹筏。”
【什么声音？】
“就是，咯吱咯吱的，像老鼠啃木头那样。”许观亦蹲下来，耳朵贴着竹筏，听得更清楚了。那声音从竹筏底部传来，密密麻麻的，不止一处，“真的在咬。可我是不是又幻听了？没有哪种鱼会吃竹子吧？竹子又硬又苦，鱼又不傻。”
字幕那边突然没了声音。
许观亦没在意，还在自言自语：“我是不是太兴奋了，都产生幻听了。你说得对，人在泼天富贵面前，真是神志不清，什么都能听见……”
【许观亦！】
陆时敬的字幕突然跳出来，透着一种前所未有的急切。
【是食人鱼！】
许观亦的笑僵在了脸上。
“你说什么？”
【我刚才去查了，能一口把海鸟拖进水里的，极有可能是食人鱼，或者类似的群居肉食性鱼类。这类鱼不挑食，肉、内脏、甚至是木头、竹子——它们在饥饿的时候会啃咬一切能咬动的东西。竹筏的竹竿，对它们来说就是可以咬的木头！】
许观亦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她终于反应过来，那些“咯吱咯吱”的声音，不是幻觉。是真的有鱼在啃她的竹筏。
而且不止一条。
“那、那我怎么办？”
【跑！马上划船回岸上！竹筏一旦被咬出洞，就会进水，进水就会沉！你撑不了多久！】
许观亦浑身一激灵，本能地抄起船桨，拼命往小岛的方向划。可她抬头一看，四周全是水，红包还在飘。她的竹筏正漂在离岸很远的海面上，而脚下那啃咬的声音，越来越响，越来越密。
她下意识地看了一眼头顶还在不断飘落的红包。
就一个。她就想再抓一个。
她伸出了手。
“许观亦！”
陆时敬的“声音”陡然拔高，字幕几乎是砸出来的：
【钱重要，还是命重要？！你缺钱吗？！】
许观亦伸出去的手僵在了半空。
【这只是个游戏！剩者为王！你死了，就什么都没了！不要被欲望吞噬！】
字幕一条接一条地跳出来，像一记记重锤砸在她心上：
【小满胜万全。听到了没有？小满胜万全！】
许观亦看了看头顶的红包，又看了看脚下正在被啃咬的竹筏，最后看了看远处那个属于她的小岛——那棵棕榈树，那座树屋，那个她亲手搭起来、在台风和海啸里都撑下来的家。
她猛地收回了手，咬紧牙关，抄起船桨，疯了一样地往回划。
船桨拍进水里，溅起大朵大朵的水花。她使出了浑身的力气，双臂酸胀，掌心磨得生疼，可她不敢停。身后的啃咬声像催命符一样紧追不舍，竹筏似乎越来越沉，吃水越来越深，她能感觉到筏子开始有了那种灌水后的迟滞感。
“快一点，再快一点……”
她在心里默念，眼眶发酸，却不敢回头。
不知道划了多久，竹筏终于冲进了浅水区。竹筏底部擦着沙滩，发出刺耳的摩擦声。许观亦顾不上那么多，从竹筏上跳下来，海水没到她的膝盖。她踉跄着，连拉带拽地把竹筏拖上了岸，然后一屁股瘫倒在沙滩上。
她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胸口剧烈起伏，像要把肺都喘出来。汗水混着海水，糊了她一脸。
缓了好一会儿，她才有力气低头去看那艘竹筏。
竹筏底部，几根竹竿上布满了细密的咬痕，像被什么锉刀来回锉过一样，坑坑洼洼的。有一处地方甚至已经被咬出了一个小口子，能看见里面灌进去的海水正在往外渗。
许观亦盯着那些咬痕，后怕得浑身发凉。
就差一点。
就差那么一点，她就会和那只海鸟一样，消失在这片看起来平静的海面下。
“我回来了。”她哑着嗓子说。
【……回来就好。】
陆时敬的字幕跳得很慢，仿佛打字的人也在后怕，手还在抖。
许观亦躺了好一会儿，才想起来看看自己的收获。她点开系统面板，打开了背包。
红包在背包里，显示着数量。
三十四个。
她抢到了三十四个红包。
许观亦盯着那个数字，第一反应是“好像也不少”。可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她鬼使神差地点开了聊天室。
聊天室里，正热闹得不像话。
有人发了一张截图，满屏的红包图标，配文：“抢了一百三十七个，爽！”
底下瞬间炸了锅，一片羡慕嫉妒恨。有人回“大佬带带我”，有人回“我就抢了六十个”，还有人酸溜溜地说“一百多个算啥，我隔壁岛有人抢了两百”。
许观亦看着那些数字，手指一点一点地滑着屏幕，脸上的表情从平静，到僵硬，再到一点一点地暗下去。
一百三十七个。
两百个。
她拼了命，差点把命丢在海里，才抢回来三十四个。
那种巨大的落差感，像一盆冷水，兜头浇了下来。她刚才还觉得自己“抢了很多”，现在却觉得自己像个笑话。
“时敬。”她的声音很低，“我才抢了三十四个。”
【嗯，我知道。】
“评论区里，有人抢了一百三十七个。还有人抢了两百个。”许观亦扯了扯嘴角，想笑，却笑不出来，“我差点被食人鱼咬沉了竹筏，拼了命才抢了三十四个。别人轻轻松松就是一两百个。你说，我是不是特别没用？”
她没有等陆时敬回答，又自顾自地说了下去：“我是不是不该听你的，早该冲进去抢？现在红包雨也结束了，再想抢也没了。我……”
【许观亦，你打开那个数字看看。】
许观亦一愣：“什么数字？”
【玩家人数。】
许观亦疑惑地点开了右上角的玩家存活人数。
然后她僵住了。
她清楚地记得，今天早上看的时候，还是九十万出头。台风那三天，狂风海啸，死了两万多人，数字从九十三万掉到了九十一万。
可现在，那上面的数字是——八十八万出头。
一场只有一个小时的红包雨，死了三万多人。
三万多人。
许观亦盯着那个数字，脑子里嗡嗡作响。刚才那些“一百三十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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个”“两百个”的炫耀，此刻再看，突然变得无比讽刺。那些人抢得盆满钵满，可他们当中，有多少人还活着？又有多少人，此刻正像那只海鸟一样，沉在海底，永远地说不出话了？
一场刮了三天的台风，才少了两万人。
一个小时的“周末福利”，少了三万人。
许忽然觉得浑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
她想起红包雨开始前，系统公告上那行金光闪闪的字：“为了让大家度过一个快乐的周末”。
她想起那只挣扎着沉入水底的海鸟。
“人为财死，鸟为食亡啊。”她喃喃地吐出这句话，叹息道，“原来是这样。它从一开始，就是拿红包当诱饵。让所有人为了那点好处争先恐后，让所有人……喂鱼。”
【你能想明白这些，这三十四个红包，就抢得值。】
许观亦的眼眶有些发热，她用力吸了吸鼻子。
“时敬。”
【嗯。】
“谢谢你。”她低声道，“如果不是你骂醒我，我现在可能也和那三万人一样了。”
字幕停顿了一下。
【我没骂你。】
“你骂了。你喊我全名了。”许观亦抹了一把脸，“陆时敬喊我全名的时候，就是真急了。”
【……我那是担心你。】
“我知道。”许观亦笑了，笑容里还带着没散尽的后怕，却也有了几分释然，“所以我才谢谢你。谢谢你没让我变成那三万个数字里的一个。”
她低下头，又看了看背包里那三十四个红包。
三十四个，不多。
但她活着。
她还能躺在沙滩上，还能喘气，还能听见海风，还能和那个在另一个世界里守着她的男人说话。
这比两百个红包，值钱太多了。
“小满胜万全。”她轻声重复着陆时敬说的那句话，“我好像有点懂你的意思了。”
【不贪，就还有机会。活着，就还有以后。】陆时敬的字幕缓缓跳出来，【三十四个红包，够你打开看看，说不定有惊喜。】
许观亦这才想起来，她还没拆红包呢。
她盘腿坐起来，抹掉脸上的汗，深吸一口气，点开了第一个红包。
一道柔和的暖光闪过。
【获得：服装×3】
许观亦的眼睛亮了起来。
她顾不上沮丧了，飞快地点开剩下的红包。
【获得：伤药×2】
【获得：工具箱×1】
【获得：打火机×1】
【获得：铁锅×1】
【获得：净水药片×5】
……
一个个道具跳出来，许观亦的眼睛越睁越大。她抢到的，虽然数量不多，可样样都是她现在最缺的东西。服装、食物、伤药、打火机、还有她心心念念想了好久的锅。
“时敬！”她的声音里满是惊喜，“我抢到一口锅！真的有锅！还是铁的！”
【看吧，我说会有惊喜。】
“还有净水药片！还有打火机！还有伤药！”许观亦开心得像个孩子，一件件地数着背包里的道具，“我的竹筒锅终于可以退休了。以后煮海鲜汤，再也不怕锅底烧漏了。”
【所以，知足了吧？】
许观亦看着背包里那满满当当的道具，又抬头看了看远处那片已经散去的金色云彩，用力地点了点头。
“知足了。特别知足。”
夕阳西下，海面被染成一片温暖的橘红色。许观亦坐在沙滩上，身边是那艘带着咬痕、却依然倔强地浮着的竹筏。海风轻轻吹过，她闭上眼睛，感受着胸口那颗还在跳动的心脏。
劫后余生。她在心里默念着这四个字，觉得今晚的海风，比任何时候都要温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