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雨一听前面有路,赶紧让黄荆和桂悬玉带路。
吴达的腿伤得太严重,没办法自己走,神智也是一会儿清醒一会儿不清醒,只能由他和林北轮换背着。
到了巨树后面,看见另一棵枯树被扎穿的模样,李辛直念叨恶心,骂巨树缺德,不但害人还要害自己的同类。
林北不屑地说:“幼稚,这有什么恶心的,弱肉强食么,有它这样的树,别的树才知道进步。”
桂悬玉多看了他两眼。
虽然不喜欢这个人,但他说的话还是有一定道理的。自然界中的资源有限,不论对植物还是动物来说,都要靠争夺才能获得生存的机会。就像人类社会中的工作岗位或者矿产一样,为了得到它们,残酷的竞争时刻都在上演。
“绞杀树”是人给起的名字,听上去好像是什么邪恶反派,但实际上,这种行为完全符合自然规律——物竞天择,适者生存。其中的复杂,不能仅仅通过“好坏”两个字来评判。
李辛撇撇嘴,见吴达腿上的纱布又开始渗血,催大伙赶紧走,桂悬玉心想路是她找的,不如她走在前面,却见林北一个侧身,打头钻进了裂缝里。
陈雨背着吴达紧跟在后,嘴里反复念叨着什么,桂悬玉侧头听了听,听到他反复在说:“龙神老爷保佑,逢凶化吉,大吉大利。龙神老爷保佑,逢凶化吉,大吉大利……”
裂缝里一片漆黑,大概走了二十多分钟,大家渐渐适应了这里的黑暗。
与其说是石缝,不如说是一条长到看不见尽头的隧道,四周除了坑坑洼洼的路面就是坚硬密实的岩壁。
桂悬玉见岩壁表面潮湿,伸手揩了一下,指腹带下一层液珠,用指尖搓了搓,确定是水。
空气湿度这么大,或许此刻他们还在麟粼河的流域附近。
陈雨在和黄荆说话,窸窸窣窣的。虽然他有意压低声音,但四周墙面光滑,对声波的传播十分有利,桂悬玉依稀听到“九六”两个字,猜他们是在商量九六的后事。
黄荆变得沉默了许多,一直是陈雨一个人在说,时劝时慰,他只听着,没怎么吭声。
不知走了多久,前后始终一片死寂,偶有凉风擦脸而过,像无数只无形而冰冷的手在抚摩众人脸颊。
李辛年纪小,一边走一边不由自主地往桂悬玉身边靠,眼见着两人胳膊都快贴到一起,桂悬玉不由笑道:“是不是怕黑?”
李辛小鸡啄米似的点头,说她一怕黑,二怕高,以前做噩梦的时候梦见过自己从又高又黑的地方往下跳,吓得好几天没敢闭眼。
桂悬玉问她害怕的话怎么不去找家人,比如妈妈或者姐妹一起睡,李辛说自己是个孤儿,是被收养的,只有爸爸,没有妈妈或者兄弟姐妹。突然,两手紧紧抓住桂悬玉的胳膊。
“怎么了?”
“前面……前面有声音……”
桂悬玉侧耳细听,果真听见一阵奇怪的声响从前面传来,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拍打,紧接着又听见陈雨慌张大喊:“达子你怎么了?!”
她和李辛连忙跑了过去。
原本因失血过多而昏迷的吴达被陈雨放在地上,他不知中了什么邪,突然睁眼醒了过来,一个劲儿拍自己脑门儿,而且拍得十分用力,印堂都开始泛红。
陈雨抓住他的手腕又问了一遍:“达子!你怎么了?!”
吴达急促地喘着气,也不回答。忽然,脑袋猛地后仰,像牵线木偶被拽住一样,两个眼珠子大大瞪起,极快速地左右转动着。他双手捂在眼睛上,仿佛在试图阻止什么,想要按住眼睛却不敢用力,想要阖上眼皮却阖不上。
陈雨在旁边干着急,想过去扶他,被黄荆拉住。
手电光都聚集在吴达身上,他的五官在痛苦中扭曲变形,尤其是眼眶周围的肌肉开始不受控制地痉挛,太阳穴那里的血管鼓起又凹陷,不到半分钟,这种起伏遍布他的整张脸,蜡黄的皮肤下好像同时有十几条蚯蚓在上蹿下跳地打洞。
李辛吓得尖叫一声,躲到桂悬玉身后,其他人也纷纷后退。
“出来了,要钻出来了,啊……啊!!!……”
吴达大喊着,像被提着似的一下站了起来,用手奋力地挠脸,在隧道里横冲直撞。众人不知道他怎么了,想拉他一把又怕沾上什么危险,躲也没躲远,帮又帮不上,场面一时滑稽地像后宫妃子在和皇帝玩捉迷藏。
由于左腿重伤,吴达保持不了平衡,走了没几步就撞到石壁上摔倒了。摔倒后,忽然不挠自己也不叫了,勉强闭上了眼睛。
他的指甲在脸皮上留下了许多道血痕,看上去触目惊心。
陈雨见他呼吸平复,以为没事了,小心翼翼地向他走了两步。
桂悬玉眯眸,盯着黑暗中那张扭曲的脸,不确定自己有没有看错。
吴达的眼眶周围好像变黑许多,而且黑色的范围正在逐渐扩大,眼睑处泛着诡异的潮红,在陈雨伸手的同时,潮红正顺着微小的血管一点点向眼球中央汇聚。
桂悬玉心中升起不好的预感。
下一秒,吴达的两只眼皮骤然睁开。
几乎是瞬间,众人看见他的黑色瞳孔整个变成灰白,里面有什么东西正在由内向外一点点吃掉眼球,随时准备破膜而出。
先是触角,然后是黑圆的头,最后是透明的双翅和细长的腹部。
“扑”的一声,饱餐一顿的肉虫蜕壳破茧,从吴达的眼眶里飞了出来,个头大得惊人,直冲离他最近的陈雨。
陈雨吓得双腿一软,直接坐到了地上。眼看着虫子就要咬到他脸上,桂悬玉一手按住他右肩后撤,一手拿着镰刀劈向虫子。
有了第一只,便有第二只,源源不断的成虫密密麻麻地从吴达身体里飞出来,甚至不再局限于眼球,还有耳朵、嘴巴和鼻子。
陈雨被吓得目瞪口呆,脑子早就变成一团浆糊,还好黄荆反应快,一把拽起他大喊“快跑!”。
所有人撒开腿飞奔起来。
虫群振翅的声音如同擂鼓,在身后海浪般汹涌,没有人敢回头看,生怕被那一团黑影吞噬。他们不顾一切地往前跑,铁锈味一点点涌上喉头,然而翅膀扇动的嗡鸣声仍震耳欲聋,渐渐开始冲撞在众人后背。
谁也不敢停下。
突然,黄荆看到前面有几道微弱的光线,大喊:“前面有出口!”
众人一听,不管剩多少力气一股脑全开始冲刺,腿都快抡冒烟了,直往隧道尽头那冲。
黄荆率先抵达,本以为摆脱背后的黑暗就安全了,没想到下一秒膝盖一软,眼睁睁从众人的视线中跌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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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雨紧跟在后,逆光喊了一声“黄荆”,“荆”的后半节音还回荡在隧道口,倏的一下也没影了。
桂悬玉心跳飙升,明知前面有古怪但想刹车已经来不及了,脚底一空,短暂地沐浴了下月光,顺着隧道后的山坡滚了下去。
几人像悠悠球一样咕噜噜地转,翻得分不清头和脚,天和地。山坡特别陡峭,如同一张大嘴咀嚼着他们,所有人都被它数不清的”尖牙“——枯枝杂草咬的一身伤。
这一切发生得太快,桂悬玉本能地用胳膊护住脑袋,希望自己千万别撞到树杈或石头上。
几分钟后,他们接二连三地扑到一片硬邦邦的草地上,草地的面积不过两辆面包车大小,边缘断裂。李辛身体轻,滚得最远,头朝下半个身体露在边缘外,睁眼一看,大叫起来。
“救命啊!救命啊!!悬崖!是悬崖!!”
桂悬玉连忙抓住她的腿把她往上拽,好歹没让她掉下去。
众人瘫坐在一块儿,三四米外是一处高高的断崖,仰头便可看见虚空和月色接壤。
呆坐许久,终于慢慢回神。陈雨心有余悸地抬头往山坡上看,没看到虫影,不确定它们会不会追上来。要是这会儿扑过来,根本没路可逃,只有两个选择,要么眼睛一闭从悬崖上直接跳下去,要么呆在原地乖乖被咬,变成吴达那样。
对了,吴达呢?
“吴达呢?你们谁看见吴达了?”
黄荆抬手指了指旁边一块石头,吴达身体扭曲地瘫在上面,模样惨不忍睹。
他像一个被踩扁的塑料瓶,脸上早已血肉模糊,眼眶变成两个漆黑的洞,被咬烂的眼皮靠着眼周残存的肌肉挂在歪斜的眉骨下,浑身抽搐不止。
李辛看他变得人不人不鬼,下意识捂住嘴巴,声音颤抖:“你们……你们听,达子哥他……是不是,是不是在说话啊?”
桂悬玉也听见了。
“我不想死,我不想死……别来找我……你别来……”
吴达不停地重复着这几句话,声音哑涩,撞到对面森然的崖壁后回音不断。
林北从裤兜里掏出烟点上,指尖的火星忽明忽灭,猛吸了几口,呼出一大团白烟。
桂悬玉把包卸在背后靠着,眼前再次浮现出隧道中的画面。
血……虫子……从五官中飞出来……
不知为什么,桂悬玉忽然想起关于龙漦珠的那则传说——以血养珠,珠可化龙。那些虫子的模样十分眼熟,好像在哪见过,但又想不起来。
这两天发生的事情太多,饶是她不用睡觉,脑子也快转到极限了。
“咳,咳……”
吴达的嗓子在刚才受到损伤,耳朵也彻底废了一只,左腿血肉模糊。
看着他的腿,桂悬玉脑海中出现一个人,一个同样鲜血淋漓出现在她面前的人。
那时,他们在泉水边打得热火朝天,背后也曾出现过一团诡异的嗡鸣,但还没待她搞清楚状况,男人就把她推到了水里。
虽是匆匆一瞥,但她记得那只被钉死在地上的虫子模样。
大概一截指骨长,死后躯干像果丹皮一样卷到腹部,外面只留个头和一对暗红色的翅膀,蜷起来几乎像圆球。
对了,那虫子复眼奇大,长得很像蜻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