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族的追缉令在第六层天海亮了整整三个时辰。
七座黑鳞高塔分布在不同空间层,塔顶没有灯,只有一枚枚竖起的蛇瞳。每隔半刻钟,蛇瞳便睁开一次,将三道模糊人影投向高空。
一名肩悬雷鼓的中年道人。
一名携带黑龙残珏的年轻医者。
还有一个穿灰衣、能够藏入折叠空间的女人。
投影之下,黑族以五种古老文字重复着同一道命令:
发现地表来客,立即上报。
不得擅自接触。
不得主动试探。
最后两行字,比通缉本身更醒目。
黑龙神被斩去一爪。
折鳞婆、魁心侯与无影童三位长老,连尸骨都没有留下。
尤其那尊曾在破碎虚空中显露法天象地的白衣仙魂,已让黑族高层确认,顾远一行人身边藏着一位来自旧纪元的高阶天仙。
七座高塔声势浩大。
真正靠近无念原的黑族战舰,却没有一艘。
离得最近的一艘黑鳞巡界舰,也始终停在百里之外。舰首那颗用于探查神魂的黑色眼球不断转动,每次将光束扫向无念原边缘,都会提前偏开数里。
黑族并不想在此刻抓人。
他们只想知道,顾远几人会从哪里离开。
一旦确定地表坐标,往后的路便长得很。
雷渝站在一块漂浮于虚空的断岩上。
断岩只有半间屋大,边缘爬满银灰色苔藓。下方不是海,也不是大地,而是一片层层重叠的天空。几座倒悬城市悬在更深处,城中飞行器如流光穿梭,时而从他们脚下掠过,时而又消失在另一层蓝色海面。
他腰间的青皮葫芦轻得有些过分。
葫芦里曾经存着数百枚天雷珠。
归鹤台、东七洞、阎王山、六重天海,几场大战下来,那些积攒了一年的雷珠已几乎耗尽。
如今只剩七颗普通天雷珠。
两颗紫雷种。
以及十余团尚未凝成珠体的散雷。
顾远站在断岩另一侧。
怀中黑龙残珏沉寂无声。
阴虚此前强行恢复全盛状态,斩断黑龙神真爪,又以大荒神咒掌重创真仙,如今已陷入深层沉睡。
残珏内部,养魂花缓慢吐雾。
一枚纯净魂球悬在阴虚心口上方,一点点补充他所剩不多的魂力。
不到真正死境,顾远不能再叫醒他。
岑默盘膝坐在断岩中央。
归藏匣悬在她掌心。
黑色方匣只有指甲大小,六面不时向外翻转,每一次翻转,内部都会显出一座不断移动的石院。
院中有一口井。
几畦药田。
一间亮着昏黄灯火的旧屋。
顾远的母亲躺在屋内木床上。
她瘦了很多。
两鬓已有明显白发。
右手却仍紧紧握着父亲那只旧打火机。
床边摆着一盆不起眼的黑草。
九片叶子。
无花。
无香。
每当石院穿过一层新的空间,九片叶子便会同时向某个方向轻伏。
拍卖宫赠予的幽魂草追踪水印,也在顾远识海里指向同一位置。
归藏匣第七层。
“又靠近了。”
岑默睁开眼。
她的眼底仍有月人留下的魂伤,瞳孔边缘泛着浅灰。说话时,右手下意识按住臼齿,像怕那只归藏匣再次被人夺走。
雷渝问:“多久?”
“七息。”
“错过以后呢?”
“不知道。”
岑默望向不断变化的石院影像。
“第七层不是固定空间。”
“它沿着一条旧航道,在六层之间不断换位。下一次也许半日,也许半年。”
雷渝没有再问。
归藏匣缓慢展开。
一道只能容一人通过的窄缝悬在断岩上方。
顾远先进入。
绯璃跟在他身后。
这名二阶魅惑师刚恢复自由不久,身上的浅红纱衣已经换成岑默给她的一件灰白短袍。她眉心那朵心纹被一条细带遮住,只在精神波动剧烈时,才会透出一点淡粉光芒。
顾远踏入匣内前,回头看了一眼雷渝。
“你不进来?”
“我得带匣子过去。”
雷渝抬头看向第六层上方。
那里没有雷云。
甚至没有真正意义上的天空。
但更高处的第三层与第四层交界,始终存在一片覆盖数万里的雷暴海。雷渝胸中雷音鼓只要能触到那片雷,他便能借雷穿过无念原外围。
岑默将归藏匣重新缩小,嵌回臼齿。
无相衣从肩头垂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