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闻五月后,乾阳宗将大开太初秘境,届时众修士不论身份地位,亦不论所属宗别,凡有心者皆可入内。
云岚在茶馆得了消息,想着五月算长,便起身寻了处地方落脚,琢磨着接下来的安排。
她现正伫于平溪城,离太初秘境大约两千里,若慢步走去,最起码也要三个月。
往日她跟着师父穷惯了,对银子自是敏感。现下她孤身一人,吃穿住行,这四样对银子的索求只多不少。
所以,在历练期间,她不仅需要精进元息,还需得留心挣钱的法子。
云岚仰面躺在床上,合上眼眸,默然长长喟叹一声。
要是能靠耍剑挣钱,她早就举个碗去街上卖艺了。
只可惜,人界不准修士以元息之术赚钱,因着修士有元息助力,做起事来总归要方便许多。可若哪一行被修士占了,那人的生活就会乱了。
人界能够运转多年,也是得益于这个规定存在。
也怪不得在金陵城那会,云岚会为了营生,跑去玉轩楼唱戏。
平溪城没有戏台,只能另谋他路。而她不过停留几日,想帮人做工实在是不切实际,更别提老板会不会要她。如今各界安宁,想来也不会有需要修士出力的地方。
她低叹一声。
算了,等会上街逛逛,既然机会不来找她,那她就自己去。
此时烈阳当头,百姓为避酷暑大都居于家中,仅有些干苦力的还在路上走动。
云岚本想抓个人问问,但看见无人得闲,便也歇了心思,站在原地踌躇了一番,遂往东边去了。
东边是她来时的方向,若没记错,这应当是有一块告示栏的。
因着平溪城小,当官的为省点功夫,便只放了一块大大的木板在那,什么米粮涨价、张李结亲、衣铺招工,凡是能贴的都往上贴着。
云岚本想着找些日结的活计,一通看下来,大失所望。
那些招工的,都要长期工。
果然帮人做工不现实。
她正打算换地方,还未挪步,一张榜文直接放在她眼前,其上写着明晃晃的四个大字:募能断案。
云岚偏头看过去。
来人一身素青圆领长衫,外披朱红罩甲,于腰间挂着一柄无鞘腰刀,刀柄上还刻着“癸”字样。
云岚认得这身衣服,这人应当是巡检司的癸等官差。她心神微顿,开口道,“小哥,这案子很大吗?居然连你们巡检司都办不下来。”
那癸等巡检瞟了她一眼,一脸愁容,“巡检司也并非这么全能……”
他抬手压了压告示,“平溪安宁惯了,我们巡检司平常接的,都是捉鸡找钱袋这种小活,日子一长,大家也都……”
云岚知他未尽之言是何,巡检司这群人,往日闲散任务做多了,也慢慢把人养懒了。
她略一思索,揭下榜文。
“刚好我也需要银子,这案子,我接了。”
巡检将她领到巡署,又穿过几条小廊,才走到讯堂。
还未进门,他便扬声朝内喊:“李哥!找到人了!”
话音未落,那位“李哥”迅速跑了出来,面上带着笑意,“诶呀呀,姑娘,快进来。”
云岚跨步迈进去,目光放在那人腰上,果不其然,他的腰刀上也刻着字,只不过,是“甲”字。
李哥将她引至一处落座,命癸等备茶后,才启唇道,“姑娘,这案子并非小打小闹,若不是一筹莫展、人手不够,我们也不会下榜文去找人帮忙。”
云岚点了点头。
见她并无异议,李哥咧开嘴角,“好,姑娘既愿意揭榜,想来也是对自身本事极有把握。”
“接下来,我需要问姑娘几个问题,若姑娘中途起了反悔之意,可自行离开。”
“第一,姑娘往常可有断过凶案?”
“没有。”
甲等皱了皱眉,“那,可研习过勘案推凶之法?”
“只是略懂几分皮毛。”
甲等眉毛皱得更紧了,“姑娘,此次案子非同小可,我看你年岁尚小,可能不明白其中凶险。榜文上写的,是捉凶,一旦下手去做,就要鼓足精神、勘察细节,更要时刻保持心思缜密,串联线索,此间容不得半点纰漏。”
“办案并非花拳绣腿、纸上谈兵,姑娘如若只是临时起兴……”
“这位大哥,我还什么都没说呢。”云岚唇角微扬,指尖无意识摩挲着桌面。
“如你所说,我年岁尚小,自然不如你们老道。”
“但我既有胆子揭榜,自是有几分能耐傍身,若无底气,我也不会还安安稳稳地坐在这。”
“巡检司是百姓求援鸣冤之地,你担心的,是我这一个小丫头,断不了案,还不了百姓公平。”
“可如今,我还没做什么,莫非单单只凭几句问答,你就能断定,我在说大话?”
“如若问答便可判断,那街边寻常百姓,说不定被我引导几下,清白良善之辈,也会被扯入浊流呢。”
云岚微微俯身,靠近桌案,“再说了,你们需要帮手。”
“我可以走,但下一个人什么时候会来?拖得越久,那些痕迹消散得就越快,给凶手创造的逃跑机会就越多。”
“凶手要是逃了,巡检司还怎么在平溪待着?”
甲等眼底掠过一丝惊奇,唇角牵出一抹笑意,再度看向她,“小姑娘嘴皮子挺厉害啊。”
云岚眉眼弯起,“走南闯北的,慢慢也就练出来了。”
“行,”甲等撑着案沿,徐徐站直身子,“那你等会跟我一起去,让我看看,你有多少本事。”
*
路上,云岚得知,这位甲等巡检名叫李万德,原本是在金陵当差,后因金陵巡检司来了几个新人,他这老的,就被迁来平溪了。
“一开始我还高兴呢,平溪地小,事也少,这几年我也过得轻松。这一遭凶杀,倒让我有些措手不及了。”他蹭了蹭鼻尖,面上浮现几丝赧然。
云岚温和勾唇,“日子清闲惯了总会这样的。”
赤日当空,二人前后相偕而行。
走至半路,只听李万德忽的开口:“对了姑娘,忘记问了,你是从哪儿来的?”
云岚正分心认路,冷不防被吓了一跳,“我下山历练,没有固定的地方。”
“历练?你是修士?”
“放心吧,我不会用元息的,您要是不放心,也可以时刻监督我。”云岚莞尔。
李万德无奈笑笑,“这人犯起事来,就算有元息,也未必能派上用场。当然,我也只是说说。”
李万德最终站定在一木屋前。
他抬手推开门,其上浮灰簌簌掉落,云岚抬袖掩鼻,挥了挥手,“这里?”
“进去看看吧。”
“前天晚上百姓报案后,我带着几个弟兄过来,勘察现场。”他提脚迈过门槛,“屋里乱糟糟的,碗、竹筛、陶锅这些,全都砸在地上,那碗里头,还有几口菜没吃。”
“我想着,凶手可能是在菜里下了毒,完事之后呢,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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补刀捅死了他。”
他站直了身子,面朝内厅,“啧啧”几声,“真是好久没见到这么大的案子了。”
“报案的是怎么发现的?”云岚问道。
“哦,我问过那人,他说是他儿子发现的。小孩子嘛,平常约着出来玩,见朋友没来,就跑到了人家家里,这一开门,就被血吓晕了。”
云岚点点头,“我现在能进去吗?”
“当然。”
甫一进门,一股腥烂腐臭的气味扑面而来,直直钻入鼻尖,云岚忍住腹中翻涌,眯眼细细看去。
如他所说,屋内一片杂乱。
直立的木凳被掀翻在地,柜上的东西也都被尽数扫落,原本拿来挂旧衣的架子四分五裂,只留着个没接上的木榫。
走近了瞧,桌子一旁,还有大片暗红血迹。其呈大面积铺开,中心血液浸透木板,边缘飞出,拖曳出道道血渍。
因着最近天热,血迹早已凝固发黑,低头去闻,只余似生肉糜烂后的浊腐腥臭。
她站直身子,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这不是她第一次见血。
六年前,云岚随师父游玩清河,曾亲眼目睹凶手持刀杀人的场面。
事发突然,她离得不远,一时反应不过来,眼睁睁看着那人挥着柴刀,乱舞一通,而后一甩,刀柄离手,直直飞入另一人脖颈。
那人轰然栽倒在地,双目瞪圆,浑身血液于刹那间失了皮囊束缚,自颈间奔涌而出,如红浆倾泻。
云岚正欲逃跑,却见一粒血珠飞出,径直甩入她的右眼。
她的右眼于顷刻间变得殷红。
疼痛如跗骨之疽爬上眼球,随即又有一道巨力,如千万根枯枝败手,在其间肆意拉扯、撕裂。
云岚猛地挣开人群,乱步跑走。
云栖找到她时,她正在河边洗眼睛。
一头乌发尽数湿透,几缕软塌地贴在脸颊,沾着泥污与血点。
她抬起眼,望向云栖。
那抹殷红虽已淡离眼眶,但痛感依旧明显。
她不知道自己发生了什么,只想让师父赶紧把她的眼睛摘掉。
太痛了。
为什么这么痛?
疼痛渐渐吞没意志,她忍不住呢喃着,声音弱如蚊吟,“师父……”
她最终还是晕厥在地。
再次醒来,已是七日后。
云岚惘然睁眼,目光迷离,窗棂泄出的日光,正轻落在她的手上,光华暖暖流过,温和包裹掌心。
她还活着。
师父把她救回来了。
经此一劫,云岚才知,她的体内,融不得任何人的血。
泽漆汁液有毒,对外物反应强烈,人血入体便会产生排异,让她痛不欲生。血珠虽小,却钻了眼,而眼睛本就脆弱,乃至反应更为强烈,让她的痛苦放大千万倍。
此后,云岚流泪,最先有反应的,就是她的瞳色。从黑转为碧,似由无际夜空变成苍苍群山。
许是眼睛的变化,她再看血时,早已没了当初的慌乱。
顶多是被恶心一下罢了。
“怕了?”李万德揶揄道。
云岚摇了摇头。她环视一圈,秀眉微蹙,“仵作验过尸体了吗?”
只听李万德尴尬的“呃”了一声。
云岚回过身来,“怎么了?”
李万德讪笑,“昨日传了消息让她回来,估摸着快到了。”
云岚眉尾微挑,嘴角一扬,“行,那我们先回去看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