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第一缕阳光穿过重重帘幕,落在床尾,随着太阳的爬升慢慢照见熟睡的虞越脸上的绒毛。
渔人在浪起浪涌中击水,旅人在颠簸中度山,谁不渴望平静的歇息。
虞越睡得很沉,终于在暖烘烘的日头下悠悠转醒。
她自是神清气爽,连日来的疲惫一扫而空,睁开眼看见头顶繁复的花纹,这才回神明白自己身在何处。
她坐起身,翻身下床,穿上挂在架上的衣服,舀水净面。
外头听见了里面的动静,原本寂静的庭院传来了三两脚步声。
待虞越收拾齐整,坐定在桌前时,门外才传来清脆的声音:“姑娘是起来了吗?可要用早膳?”
虞越:“好。”
梨花黄木门吱呀一声推开了,两个丫鬟端着盘进来,将托盘放在桌上。她从盘上提起水壶,拿过桌上杯子,倒一杯微微冒着热气的水,再将壶放下,换走桌上的那壶过夜的冷水。
虞越朝她们一颔首,端起茶杯。
丫鬟将盘碗一个个端在桌上,白米粥和几碟小菜,白米粥还热腾腾地冒着气。
丫鬟略一欠身道:“小姐不知您喜欢什么口味,便吩咐我们给您各来一些。”
虞越点点头:“多谢好意,你们忙去吧。”
丫鬟转身离开,轻轻关上房门。
虞越轻舀碗中粥,配上一两筷清脆小菜。菜色简单但却色香味俱全,足见厨子的手艺不俗。
一碗粥很快见底。
虞越吃饱饭足,起身推开房门,阳光与清风扑面而来,她一眼就看见了站在庭院中的辛烨。
他不知站在那里多久,身子微微依靠着庭中的一棵苍翠大树,树影婆娑,落在他的身上。
他正小憩,只余一呼一吸的起伏,宛如玉人。
虞越不由地多看了他几眼,感觉他今天格外不同。
才发现他不知从哪变来的一身绛红色衣服。他换下常穿的玄色衣裳,今日换成绛红色的衣服,上头照旧绣着暗纹,头发用一只簪子简单挽起,碧玉簪在日头下莹莹闪光。
日光也偏爱他,星星点点地穿过树叶的间隙,洒在衣服上,竟映出点点星光。
往日玄衣显得他神秘莫测,而如今的红衣竟叫虞越品出几分妖艳感。
她一时怔住。
辛烨似乎有感于她的存在,蓦然睁开了眼。他偏头便看到虞越站在那儿,仔细一瞧眼神是看向他的。他嘴角微微勾起,但很快又平复下去,端着不快不慢的步子,几步走到她的身前。
“昨夜睡得如何?”
眼眸中的东西在晃动,熟悉的声音宛如琴音般传来,虞越这才回神。
而没曾想,人已近在咫尺。
看着越来越近的人和那张越来越清楚的美人面,她轻咳两声。
“嗯,你说什么?”她好像听见辛烨对她说了些什么,只是早上的风有些聒噪,叫她没听清。
“昨夜睡得如何?”辛烨饶有耐心地开口。
“还可以,你呢?”虞越边说边往前走几步,错开直对着他脸庞的站位。
“我很好。”
辛烨转过身,跟上她的步伐,站定在她的身边。
两人并肩而立,不知为何,盯着庭院中那棵摇晃的古树。
一日之计在于晨,这样的好的天气自然要开始做些事情。
虞越开口打破沉默:“那今天我们便去找,许子言问个清楚。”
两人肩并肩站在庭院之中,显得格外亲密。日光照得空中飞舞的尘埃历历可见,辛烨竟醉倒在这样平平无奇的早晨之中,似乎做事也没有那么重要了。
但虞越的一番话将他拉回了现实,巨石又重新沉甸甸地压在了他的心上。
“我们即刻出发吧。”
还没等两人走到外头,远远走过来一个丫鬟。那丫鬟见两人正走出院子,赶忙快步上前,迎上两人道:“二位贵客,老爷正请你们到前厅去呢。”
“老爷?”
“正是我们知府大人。”
两人点点头,亦步亦趋地跟在丫鬟后面,转过了曲径小道,又绕过几座亭台楼榭,这才走到正院。
正院的摆设也不复杂,院中栽了几棵竹子聊做风雅,苍苍古树立于院中,显出几分古朴。
丫鬟将两人领到屋子门口,对两人福一福身,请两人进去。
她同辛烨跨进门里,便看到坐在主位上的男人。只见他穿着一件素色家常袍子,袍子虽不算新,但却齐齐整整。一把美髯衬出他的威严,脸上虽已有岁月的痕迹,但依稀可见出年轻时的清秀样貌。
想必这位便是秦知府。
他们二人端详着对方,秦知府也在看他们。他看二人前来,端详他们的模样,心里有些分寸。
二人拱手见礼。
秦知府却挥手,忙道不必多礼。
他对二人谢道:“昨日小女都同我说了。是二位救了她,我做父亲的先替小女谢过二位的救命之恩,实在是感激不尽。小女顽劣,给二位平添麻烦。”
虞越则是笑道:“不必客气。秦小姐后来也带人来救了我们。要不是秦小姐,我们还真不知如何是好,又如何脱身。”
秦知府看二人不卑不亢的样子,微微点头,手抚美髯:“但这救命之恩,我还是得报。二位此番前来豫州,不知是否要有要紧事要办。如果没有,不如就让我尽一尽地主之谊,叫人带你们在这豫州城好好逛一逛。”
辛烨一笑道:“如此盛情邀请,自然是却之不恭。我们二人相伴云游山海,偶尔做些善事积德,倒也没有什么事务缠身。”
“只是凡事讲求因果,有头有尾,有始有终。染上一件事的因果,便要从头到尾地将事情完成,这方才是积德。昨日我们受秦小姐之邀积德行善,将两个在街上的小贼送到那抚幼院,却没想撞破了一桩买卖孩童的大案,想必秦小姐都告诉您了吧。”
虞越没想到辛烨倒还能论几番玄学因果。
秦知府脸色肃然道:“是,小女都告诉我了。没想到世风日下,在我治下居然出现这样的事情,实在是有愧。此事我定会督办,不过这毕竟是官府负责的事,二位并非官吏,就不好叫二位参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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虞越朗声道:“秦知府清名远扬,为民之心世人皆知,我们二位自是佩服。此事交于您,最是稳妥不过。我们之前同这人打过一次交道,他不是一般贼人,狡猾心硬,想必一般人盘问不出他的话。”
“我们与他交锋过,或许我们能帮知府将这事做好,也算全了我们的因果之心,叫这事有始有终。”
她仔细观察着知府的神色。
虞越心道:此人这是真心想把事办成,应当不会拒绝二人的帮助。此番最好,能够顺利接近许子言,试着问出他们想要的回答。
但如若他也浑水摸鱼甚至同这些人沆瀣一气,那么他们便要另辟蹊径来找到许子言。
秦知府没有急着否定或是答应他们。他略一思索,眼神落在两人身上。
男子一袭红衣,却不显艳俗。眼眸深不见底,身上带着份疏离的气质。
女子的装束倒是简单,身上的侠气与正气并存,不见闺阁女儿的羞涩与拘束。
他倒有些明白自己的那个宝贝女儿为什么会这样喜欢这个姑娘。
这样年轻的女子有着入世的能力,却不沾染上入世的俗气,实在难得。她的年纪同他的女儿差不多大,已经有着如此胆魄,未来必成大器。
秦知府倒是不怕二人在他手底下做什么手脚,毕竟双拳难敌四手,他手下这么多人,难道还奈何不了两人?
只是,他的眸色暗了暗。
捉来的那人他并不认识,但身为官场中人,他深谙水至清则无鱼的道理。
每个地方鱼龙混杂,官府的势力并不能蔓延到这座城池的每一个角落。混沌的平衡反而能让事物运转。
而他身为豫州知府,便是要保证此地的一切正常,这便是他的职责所在。
更不必说皇帝亲自下令建造的抚幼院,背后牵扯众多,处事都需小心谨慎。
要不是他的女儿卷进这场事端,又引来这两个并非普通人的年轻人,想必他的做法也是中规中矩地将当事人处置,而不会深挖背后盘根错节的势力。
这两个年轻人是什么想法呢?
他眯起眼睛打量着他们。
身边的奴仆急匆匆地跑到他身边。还没等他斥责,那奴仆便低着头朝他耳语一番。
他听完声,脸色骤然一变。
虞越看着报信者慌张的神色和微微颤抖的嘴唇,知道后面定是出了事情。
刚刚秦知府低头思索,想必是没有想好如何安置他们,又或是觉得他们还有利用的价值。此人和王县令不一样,并不是那么好拿捏和哄骗的人。
她也明白许子言背后的势力想必不容小觑,连宫中的天十卫都要掺和进来,滋事重大。
不过她虞越从来就不提前担忧尚未发生之事。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不过此次要多费一番功夫罢了。
她转头看向秦知府,看见他深深拧起的眉心。
他在担心什么?
她这厢没想出所以然来,那头秦知府斟酌片刻,便朝二人略微颔首开口道:“那就麻烦二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