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浓稠,车灯劈开黑暗,照出前方蜿蜒的柏油路面和两侧陡峭的山壁。
途径商洛后,正行驶在福银高速的一段山间路段上,偶尔有对面车道的远光灯一闪而过,短暂地照亮车内,又迅速沉入黑暗。
霍祈楼坐在后座,闭着眼睛,手指间缓缓捻着那串佛珠,珠子一颗一颗地从指腹滑过,节奏平稳而均匀,似在默数某种无声的倒计时。
霍泽明坐在副驾驶座上,正低头看着手机上的地图导航,确认前方还有多远到下一个服务区。
这个时候,他的手机震了一下,不是导航的提示音,而是一条内部软件上的传递消息。他点开,只看了两行,眉头骤然压紧,眼底的温度瞬间降到冰点。
停顿几秒,阅后即焚的消息消失在屏幕上,他迅速回头看了一眼后座的霍祈楼,犹豫了一秒,还是开了口:“先生。”
闻言,霍祈楼缓缓睁开眼,那双眼睛在黑暗中依旧亮得惊人,带着一种被从浅眠中唤醒的清明。
“西安那边传来的消息,留下的影子被攻击了。”霍泽明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斟酌每一个字的重量,最终选择了最直接的方式:“昨夜,他们袭击了保护荣小姐的人,荣小姐被人带走了。”
后座沉默了片刻,佛珠的转动也随之停了。
“查到是什么人了吗?”
霍祈楼的声音依旧平静,只是平静里多了一丝不寻常,只有跟在他身边久了,才能感受到,似有一种将所有情绪都压在某个临界点之下、再往前一寸就会碎裂的平静。
“是跟在我们后面的观山氏的人。”霍泽明低垂着眼,心道自己这桩事办得很差,指不定要捅出什么篓子。整个人如临大敌一般,他不敢去看后视镜里那双眼睛,虽然平静,却涌动着一种无形的压迫感。
顿了顿,他又补了一句,声音更低了些:“他们应该不会伤害到荣小姐,只是想借荣小姐的人以此来逼您现身。”
“我们的人已经去追了,我也将其他路的影子调往西安,一并追踪他们。”霍泽明快速给出自己目前的解决办法,语气小心翼翼,不敢有一丝擅动。
说到底,现在出了这样的事情,让身后的尾巴捏到了软肋是他们影子卫的责任,明明应该保护的很好,明明荣小姐只是个局外人,不应该被掺和进来,而现在一切都变了,对方的卑鄙手段令他们变得被动,荣小姐也音讯全无。
而最重要的是,霍泽明看得清清楚楚,自家这位“前任观山”是最不希望让无辜的荣记者参与进来。
说不上来“自家这位”的心理是什么,一个无欲无念的人能够处处为荣小姐考虑,处处对荣小姐照顾有加,在荣小姐看不到的地方布下安全网,默默保护着对方,更不顾自身的虚弱屡次犯险,只为荣小姐的安危考虑。
试想,有这样的一个人愿意以性命付出如此对待你,也会让人心里产生情愫吧。
可惜,荣小姐越是靠近,“自家这位”越是远离,甚至选择单方面断联,避开对方的亲近,更叫人看不明白了。
一秒,两秒,三秒……车内重新陷入了一种沉默,在静静流动时间里,发动机的低鸣声变得格外清晰。
后座的男人看了一眼窗外,山间夜风呼啸而过,将路边防护栏上的反光板吹得微微晃动。
他的手指重新搭上佛珠,但这一次他没有捻动,只是将那颗最大的母珠握在掌心里,缓缓收拢五指,佛珠在他手心里发出极细微的、不堪重负的嘎吱声。
“掉头。”男人的嗓音低沉有力,语气里明明白白透着冷酷二字。
霍泽明已经在心里做足了准备,等了很久,却等来一句简单的两个字,简单而直接的命令。仿佛每一个字背后都出现着被淬过冰的刀刃,冷得让霍泽明的后背不自觉地绷紧了。
他没有多问一句您要去哪,也没有敢说一句湖州老宅里的人还在等您。
霍泽明沉默了几秒,最后他只是朝司机打了个手势,车子在前方的服务区出口减速、转弯,驶入对面的车道,轮胎在柏油路面上发出一声低沉的摩擦声。
很快,一众车头调转,再次重新没入夜色,只不过,这一次车灯劈开的方向,位置从湖州,变成了西安。
“我们需要跟接应的影子联系,还是说,您要单独行动?”
等了片刻,又等了一会儿,看着手机上不断跳出的新信息,霍泽明还是硬着头皮开口问道。
“自家这位”如果不给出一个明确的指示,所有路上等待行动的影子卫,都不敢擅自行动。
“观山氏带头的人是谁?”
霍祈楼重新闭上眼睛,似在假寐,问话的声音不疾不徐,任谁也看不出此时此刻他心里在想什么。
“据传递回来消息说,是叫衡生,出身本家,是作为继承人培养的,一并还有您的侍从等人。”霍泽明从最新获得的消息里,简单提炼出来,如实回复。
“江让。”霍祈楼慢慢念出一个名字,止于唇齿间。
他的掌心里依旧握着那颗母珠,一动不动,那张向来不动声色的脸上,此刻依旧看不出什么表情,可他的呼吸比之前沉了半拍,仿佛有什么正在胸腔里翻涌着,又被理智一层一层地压下去,压到最深处里,归于平静。
“他们在担心什么?”
一句飘在车里的语气,太过平静,仿佛在半空里不落地,但前排的两人都听见了一声足足地叹息。
须臾,男人睁开了眼睛,伸出手掌,静静地看着掌心中的佛珠,看得极为认真,极为专注。
“他们到底在害怕什么?”
半似不解,半似疑惑,亦或者是问出这句心里的质问时,思绪正在飘转。
只是眼眸低垂时,目光划过一道暗涌,似深潭里的静水,泛着泠泠寒光。
自己不过是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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个真气俱废,功力全失的废人,再也做不了观山如是,只剩下苟延残喘的半条命,对任何人都没有半点威胁,却能引得十二长老步步紧逼……
他想不通,自己没有多少时日了,只是带着一种从盘重出来的万念俱灰的释然,只是想要回家看看自己的母亲而已,又碍着谁的路了?
一个两个都来自己的眼前晃悠,滋扰,似乎就应该身陨在第八重里,没有一个意外发生,就不会有现在这么多的麻烦。
心思单纯也不行,心思颇多也不可以,没有想法不行,只想平静也不行,不论自己怎么做,都要接受被追问,猜忌,试探,考验……
其实这一路走来,受霍家的庇护,没有外界滋扰,没有纠纷,没有争斗,只余安静的日子。
在成为了废人后,霍祈楼的内心仍旧没有什么波动,无论悟心对自己说过什么,坦白过什么,他始终都相信自己的所看所信,内心从未变过。
然而,现实一直在忌惮不停,猜疑着他,观山氏一直在不停的制造风波,明明可以耐心的等待着他去往老宅后回来相见的,明天他的身体已经是一个废人,大限将至,时日无多,毫无不可控。
偏偏他们就是等不得,先是十二长老明面上打着思念和担忧的旗号,派人来给自己检查身体,让霍家驳回。软得不行,现在就来硬的招数,绑架着一个无辜的局外人,不顾她的意志,就因为自己与她接触几次,光明正大地逼迫他来相见。
明明荣箐只是一个无辜者,她本来可以平平安安地过自己的日子,过她热闹而鲜活的、与自己毫无瓜葛的人生……
是他的任性行为,不顾危险蛰伏,将对方卷进这场不停止的旋涡里的。
想到这里,男人皱起眉头,心底有些发闷,一丝闷痛袭上喉头,他下意识地咽了一下,一下后,仿佛心底的情绪不是自己的一般,一下子冲击了很多个沉默。
再抬起头时,眼中藏着阴冷,怨怼,还有无边无际的愤怒:“没有人的代价便不成代价,没有人的责任,便没有所谓的牺牲......”
“您想要吩咐什么?”霍泽明听得满脑子糊涂,十分不明白后座的指示到底是什么,东一句,西一句,没有一句是自己可以理解的。
只是,再一抬头看向后视镜的时候,后座上男人的表情变得十分冰冷,眉弓向下压着,在眼窝里投下一片深不见底的阴影,仿若一柄利刃,正从阴影深处缓缓出鞘,寒光凛凛,杀意内敛。
不过须臾,像是换了一个人的面孔,好似一具身体里住着两个截然不同的灵魂,令人不敢直视。
“他们在害怕,你——观山。”一声低哑,响在脑海里,里面掺杂着无数人不甘的声音。
“他们在担心着——自己的所做所为遭到报应……”
一念起,万念俱来,字字句句,对观山氏的忠诚,对观山氏的信任,正在陷入无力回寰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