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抬起头,看见幼年的自己跌跌撞撞地奔跑在幽深的山涧里。四周是无尽的暗,树影如鬼爪般从两侧压过来,脚下是湿滑的青苔和碎石,阴风从耳畔呼啸而过,裹挟着细碎的、似哭似笑的低语。
她跑得那么地用力,那么地拼命,那么地不顾一切,小小的自己揣着其他人的希望,哪怕呼吸不上来了,肺里像灌满了冰碴子一般,哪怕恐惧从每一寸皮肤上渗出来,她也不能停下来。
就在那片铺天盖地的黑暗即将将她吞没的一瞬,不远处的山巅上,一道歪歪扭扭的金光骤然亮起。
那光来得毫无预兆,犹似天幕上撕开了一道口子。金光层层闪耀,一重接着一重地荡开,所过之处阴风尽碎,那些尖啸的、低语的、追逐的黑影被光潮席卷着撕裂、蒸发,连残渣都没有留下。
暖金色的光从山巅倾泻而下,穿过密林的缝隙,穿过浓稠的夜雾,稳稳地、不偏不倚地笼罩着她满脸的恐惧。
那是她第一次感受到了另一种神奇的力量,仿若天赐一般,可以拥有世上强大而充满光明的力量。
来不及伸手感受,画面猛地一旋,似水中倒影搅散,又重新聚拢,望龙寺的禅房里,沉香袅袅,一个男人盘膝坐在蒲团上,背对着她,脊背挺直如松,他的手指在起势,动作干净利落,金光从他的手印间涌出来,凌厉而锋锐,挟着凛凛杀意的光,一簇接一簇从禅房里射出,穿透墙壁,穿透夜幕,穿透时间,朝着她梦境深处最黑暗的地方击去。
一刹那,所有的画面撞在一起,山巅的金光,禅房的光耀,所有的画面同时炸开,碎成了无数片,在脑海里纷纷扬扬地坠落,每一片碎片里都映着同一张脸,不同的角度,不同的时刻,重叠着同一个人。
时间在倒流,记忆在重新串联,那些她以为从未发生过的事,那些她以为只是梦的画面,此刻,正在归位——
“荣箐,醒神!”一道熟悉的嗓音穿透那片浓稠的黑暗,落在她的耳畔。
声音落地,仿佛古刹铜钟被撞响的第一声嗡鸣,沉浑,悠远,带着一种不容抗拒的穿透力。
“回来,荣箐……”
声音不在耳边停留,径直穿过耳膜,穿透颅骨,直直地震入她混沌的意识最深处。
每一个音节都像是一道金色的梵音,以无形的涟漪在她脑中层层荡开,将那些缠绕在她灵台上的黑雾一寸一寸地震碎、驱散。
霍祈楼正在唤她回去,一声接着一声,手指点在她的眉心处,指尖银光已经比方才黯淡了许多,似在微微发抖,仿佛随时熄灭。
他的脸色逐渐苍白,眉头拧紧,鼻尖沁出细密的汗珠,在银光映照下泛着微弱的亮。他的呼吸节奏已经乱了,胸膛起伏的幅度越来越大,每一次吐纳都像是在用力从身体深处再挤出一点力气。
但他始终没有停,嘴唇轻启,又一句梵音落下,佛珠从他抬起的那只手腕上滑下来,珠子与珠子之间发出极细微的碰撞声,像是一串被风吹动的风铃,清脆,却透着几分力竭的碎。
房间里安静极了,霍泽明和影子两人大气不敢出一声。
从他们的角度看不到观山的脸,只能看到他的背影,男人穿着黑色的衬衫,修长的轮廓,在惨白的日光灯下显得格外清瘦。肩胛骨的形状隔着衣料隐约可见,衣料上有一小片深色的湿痕正在缓缓洇开,后背的旧伤不知为什么被扯裂了,但他纹丝不动,沉默得像一堵墙,将所有喧嚣隔绝在外,把怀里的人挡在安全的一侧。
夜风疏冷,从半掩的窗缝里渗进来,拂过病床前那盏孤零零的落地灯,将光晕吹得微微晃动。
霍祈楼的手指仍停在荣箐的眉心上方,指尖的银光已经彻底敛去,只余一点微不可察的暖意,顺着指腹缓缓回流,那是她的体温,是她从那片混沌的黑暗里一点点浮回来的迹象。
他终于收回了手,指尖微凉,微微发颤,像是耗尽了最后一丝力气。
他退后一步,背靠上墙壁,肩胛骨抵住冰凉的墙面,头微微后仰,闭了一会儿眼。
整个人的姿态像是一根绷到了极限的弦终于被松开,疲惫像泄了洪一般铺天盖地地砸下来的。胸腔里翻涌的气息尚未平复,喉间隐约有腥甜的味道,他不动声色地咽了回去,只是胸膛起伏的节奏比平时快了几拍,呼吸也比平时重了几分。
歇了一会儿,他才重新睁开眼睛,目光沉静地望向病床上的女人。她睡得很安稳,眉头不再紧锁,呼吸平缓均匀,嘴唇也有了一点淡淡的血色,心电监护仪的绿色曲线规律地跳动着,滴滴声在安静的病房里回荡。
然而,棘手的问题并没有解决,那个东西还在暗处蛰伏着,能在古城的老巷里布下那场车祸,又能在她的梦境里一次次侵扰她的心神,绝非寻常鬼物,它已经盯上她了,以一种执着的、不肯罢休的姿态。
现在的自己已经没有多少能力替她彻底解决这个后患,身体里的力量像是被凿穿了一个洞,每动用一次便流失一分,不知何时就会彻底枯竭。
想到这里,男人的表情瞬间变了,所有翻涌的情绪都被压在眉骨底下,锁在紧抿的唇角之间,被碾成一片不动声色的冷峻。
若真如悟心所说的那样,自己的神元尚未共鸣启动,那么面临大限之日,只会在倒数计时。若在这个时间里,放弃一切,都好,也罢,反正自己什么都不在乎。
可若在这个时间里,出现了一种意外呢?
一个不属于计划里的意外,一个有可能阻碍他从容赴死的意外,一个需要他以这具日渐衰败的身体、以所剩无几的修为、以命相搏的意外……
思忖半晌,他心中已没有了答案,想要敛起心神,却还是忍不住一次又一次地思量着,记得那一年五月初五,在观祠楼的大厅里,大长老看着面前的众多牌位,向他说:“世间儿女情长难舍难分,故生爱恨、羁绊,成为大业恶障,终成遗憾。倘若是你陷于此,作何回答?”
那句他在心里念了无数遍的话,此刻再想起时,竟有了一丝松动——“世人于我,皆是过客,譬如朝露,转眼成空。”
黑暗里,那双亮极的眼睛,仿佛极夜深处骤然划过的北极星,冷冽、孤绝、不可逼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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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向来如此,转瞬即逝的缘分,不必驻足,不必留恋,更不必为此动摇。
可此刻,这双眼睛在看向病床上的那个女人时,出现了一种从未有过的情绪。
一个屡次出手救下的人,对方的性命早就在自己手里紧紧握住,让他无法袖手旁观的冲动,似乎是二人之间的牵绊,他必须斩断,认清现实。
第二天早上,阳光从百叶窗的缝隙里筛进来,在病床的白被单上投下一排排细密的金色条纹,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消毒水气味,混着床头柜上那束鲜花的清香,安静而平和。
一阵带着谷物清甜的香气,暖暖地横流在病房里。她的胃比她的意识先醒,咕噜了一声又一声。
此刻,荣箐坐在床上,看着小桌板上的餐盒。盒子里是熬得浓稠的小米粥,表面浮着一层薄薄的米油,旁边摆着几碟清淡的小菜,凉拌莴笋丝切得极细,几片酱牛肉叠得整整齐齐,还有一小碟萝卜干。
霍泽明正把一双筷子摆好,露出一抹温和的笑意:“医生说醒来后饮食要清淡,这些是先生吩咐准备的。”
荣箐点了点头,看着面前的那碗小米粥,开口问道:“他呢?”
声音嘶哑得像是用砂纸磨过,她下意识摸了一下自己的喉间,一晚上过去,她也不知道自己的嗓子怎么哑成这个样子。
“先生在这里守了您大半夜,早上的时候才回去休息。”霍泽明如实说道,折腾了一夜才算是安静下来,自家那位身体本就虚弱,这一下子更加虚弱,医生都安排进套房了,他可不希望再出什么岔子了。
尤其是面前这个女人,警铃十分是满分的导火索。他表情严肃的盯着荣箐,生怕她再捣乱什么。将粥碗往她面前推了推,动作自然地岔开了话题,“您先吃吧,凉了对胃不好。”
“我也通知了您的朋友徐小姐,并告知她我们会照顾好您,不需要她来回奔波了。”
荣箐拿起勺子,慢慢喝了一口,粥的温度刚好,温热而不烫,显然是算好了时间送来的,心里感谢着霍泽明的付出,仿佛是自己的私人秘书一般,井井有条的帮自己处理事情。
心里也有些歉意,毕竟他们并不熟悉:“谢谢你了,这一晚上很麻烦你们了,真的特别感谢。”
“您不用客气,以后叫我泽明就好,我们为您服务也是帮助先生分担。”霍泽明面色不显,心里却难免不计较,算起来,就因为这位荣记者接二连三的出了很多乱子,处理一摊麻烦。
荣箐喝了半碗粥,胃里暖了,头脑也清醒了不少,才抬起头,看着霍泽明,轻声说道:“只是,我有些好奇,不知当讲不当讲?”
霍泽明心中的警铃大响,但面色依旧如常,他点了点头,示意道:“您可以直接说。”
“你们是霍家派来的人?”荣箐问道。
“是的,按照家主手令,我们去接先生回湖州。”霍泽明说道,心里却猜测对方并不想单纯问这个。
“所以你们是忠于霍家的人,也就是忠于霍祈楼,那你知道,因为什么导致的他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