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夜未眠,地下千尺的距离,空气里有弥漫着一种石头泡朽的味道,沿着石梯越往下走味道愈发浓烈。甬道尽头,一扇尘封许久的刻迹石门前,左侧立柱石台上雕刻着一条龙,龙的躯体绷成了一张弓,十二道爪深深抠进身下的石台里,三根石钉贯穿龙身,钉着它的命门令其无法摆脱。
一道高大劲瘦的身影立在石台前,垂着目光,不知道在想些什么,他手里反握住匕首,向着掌心轻轻一划,一滴一滴的鲜血沿着刻迹的轮廓从十二道爪印蔓延进龙身,一股腐锈,又夹杂着甜腻的冷香,缓缓沁入,咚,咚,咚,随着冷香一道而起的振动声从四面八方传来,不多时,石门缓缓打开了,里面是一眼望不到头的漆黑,仿佛来到了另一重世界。
他没有多余的停留,迈开步子朝里面走去——“咚咚,咚咚,咚咚......”随着地面的声响,唰—唰—唰,从脚下开始,廊侧两端一盏接一盏烛灯亮了起来,沿着石阶往下蔓延开去,像是有人在水底投了一颗石子,光的涟漪一圈一圈往外荡。
每一盏灯都是一只铜铸的人手,从石壁里伸出来,掌心向上托着一团幽绿的磷火,手的大小不一,有的骨节粗壮,有的骨节纤长,指节弯曲的弧度各不相同,铜绿的锈斑爬满了每一根手指,磷火在掌心里无声地烧,烧了不知多少年。
“以左手封入铜铸,为后来者点灯......”似有若无的喃喃音入耳,叫听见的人不自觉皱起眉头,很快声音散去了,仿若一道冷风吹面而已。
观山凝神屏息,一路快速掠行,直奔主殿的位置,烛灯如明火一般环绕整座大殿,这一层的全貌也尽览在眼中,第七重胜似一座倒悬的城,一层一层往地心深处靠拢,每一层都是一圈环形的石道,石道内侧是深不见底的中空,外侧则嵌着一具一具的石棺。石棺是竖着嵌入山壁的,像书架上的书,一具挨着一具,从脚底的这一层一直排到目力无法触及的黑暗深处。
石棺没有墓碑,没有铭文,只余棺盖上刻着一个字——“觀”。
每一具棺材上都是同一个字,笔迹却各不相同,有的端正,有的潦草,有的刻到一半力道尽了,收笔的时候拖出长长一道划痕,像是用最后的力气留下的署名。
“观山如是,见山非山。”观山低声说道,半似感慨,半似如密语一般溢出。仰面看着悬挂着的众多石棺,这一层里的石棺大小不一,全部是因各种原因丧命在第八重里的“前辈”。
从古至今,不知经历了多少代“观山”的牺牲,耗费了历代送葬者的性命,才能建成这样庞大的悬棺城。饶是来过这里很多次了,观山依旧被撼动,撼动本心的不是建造一座恢宏的“悬棺城”,而是八重关里埋葬的一个个鲜活生命。
没有人可以预测到死亡的时间,就连设计这里创造这里,耗尽毕生所学的第一代“观山太保”都无法预测自己的命数——像他们这样的人,生来便没有尽头,尽头在哪里呢?
男人的目光停留在大殿里,这里的每一座石馆葬着一代观山,不同出生日期的观山,不同年份成为观山的人,以及,不同时期死亡的观山。
“观山,你还在等什么?”脑海里瞬时响起一道声音,像是有人剥离了自己的躯体,对着自己说道。
“第八重关前,倒下多少人......”
“观山秘术凝聚神元的力量,不是用来浪费生命的。”
“你还在等什么!”
“观山如是,见山非山,你是忘了这句话的含义吗——我们通晓阴阳八卦,能以秘术镇墓封邪,我们世代掌握天机,符箓通神,手印镇邪,天机可违,观山必成......”
“观山,不要怕,往前走......”
“向死而生,生之即来......”
地冢里没有活物,但到处都是声音,不同的声音似若似近,近在耳畔响起,又好似从内心深处想起来的话,总是要不停的对自己说话,种种声响仿佛是从层层叠叠的棺木里渗出来的音节,破碎而又震荡着,穿过胸腔,响彻脑海。
“闭嘴。”观山捂着沉闷的胸口,嗓音冷寒,那些声音顿时消失了,像是从未有过一般。
他将目光静静落在了大殿中央中空悬着的一根巨大铁链上,铁链从上方垂下来,通往何处未知,每一环都有成年男人的手臂粗,锈迹斑斑,却始终没有断裂。它从第十二层而贯穿而去,一直延伸到地下最深处,来与去的尽头隐没在翻涌的黑雾之中,什么也看不见。但观山知道那下面直通着十二重,或者说,不仅仅是悬棺倒挂的一层,是整个十二重的建造都是悬穹倒挂着的十二城。
借着身体的力量,收稳核心一跃而起,双手攀挂在石道边缘,整个人以俯视的视角看着中空的深渊,风从头往上灌,下面一层吹上来的冷风,隐隐带着尸冷的气息,将男人的衣袂吹得微微扬起,里面看不到任何,是黑暗本身太过于浓烈,这一层的光透不过去。
时间一分一秒而过,他的目光紧盯着铁链的周围,估算着距离的大小,尽量放松着身体,咔咔咔的一阵骨头声响后,纵身一跃,直奔深渊而去。
不知过去了多久,直坠深渊的时间被拉得极长。不是距离有多深——从第七重石道到第八重地面的垂直距离,他在心里估算了不下百次,不过二十丈。
黑暗,黑暗里的一切拉长了时间。越往下坠,空气越黏稠,腥臭味逐渐浓烈,像是从气体变成了液体,又从液体变成了某种介于虚实之间的胶质,裹住四肢,托住躯干,让他下坠的速度一慢再慢,慢到他能听见自己的心跳从急促变得平缓,又从平缓变得沉重,每一声都像鼓槌敲在胸腔里,余震沿着肋骨传导到指尖。
然后,他落了地,仿若一片叶子从枝头脱开,在风里打了几个旋,最终无声无息地贴上水面。
不幸的是轻飘飘的错觉只持续了几十秒,剧痛便从后背炸开,后背一道面积大的擦伤在下坠的时候剐到了岩壁,又被地面的反震力狠狠扯了一下,从肩胛一直撕裂到后腰,血渗出来,浸透了早已被冷汗打湿的衣料。
观山单膝跪在地上,低着头,微喘了几口气,每一次呼吸都牵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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着后背那道新伤,疼得太阳穴突突直跳。他没有立刻站起来,而是保持着跪地的姿势,缓了又缓,才从腰间摸出两颗止血药丸塞进嘴里,用牙咬碎,苦味从舌尖炸开。
抬眼看着黑漆漆的甬道里什么都没有,现在的方位也难以辨别,观山不敢小觑这陌生的环境,凝神起势,屏住呼吸,一会儿刻杵在掌中亮起微微光芒,金光凛凛绕着自身的脚步,他一路朝着甬道深处走去,若说上一层是倒悬棺城,里面的设计都是规矩,那么这一层里,便是没有规矩,空空如也。
好像所有建造物全部消失,越往里面走去,越什么都看不见,仿若是天然的弃坑。
他边走边思考,自己来到的方位正确与否,直到来到所谓的正殿,看见的只有一个巨大的、不规则的地下洞穴,洞穴底部堆满了石棺——横七竖八,歪斜倾倒,有的摞在一起,有的半截埋在碎石里,有的棺盖掀开,露出里面干缩的骨骸。骨骸的姿态都不正常——有的蜷成一团,有的十指弯曲抠在棺壁上,有的颅骨扭向一个活人做不到的角度,他们是在活着的时候被钉进棺材里的。
那些棺材上都没有刻字。没有“觀”,没有署名,什么都没有。
观山慢慢站起来,手扶着石壁往前走了两步,脚下踢到一个东西,低头一看,是一节枯骨,从手腕处断裂,五指朝天张开,像是死前想抓住什么......
他的目光望着面前层层叠叠的石棺,顿感自己似乎走错了地方,这里不是正殿,却也不知道是什么地方,他往前走去,贴近石棺上的外壁,刻杵萦绕着金光,看清了上面一行刻字,不知来自谁手:“观天下崇山,亦坐镇重山。”
“世代镇守,方得家族昌盛,永生不朽……”
他看得仔细,却也从心底里生出一种讽刺感来,不知为何缘由,自己的情绪似乎不受控制,眼里的光忽地暗了下去,目光逐渐幽深而不可测。
“观山,你可曾知道自己是谁……”一道脑海里的声音,适时响起,仿若自嘲一般。
漆黑中,映着男人一双分外明亮的眼,平静内敛,不似有任何情绪,也没有给出回应,耳畔只余阴风阵阵,拂过发丝,接着又拂过面容,仿若无形中的一只利手,紧紧攥住了面前的来客。
“一重关,八重山,八重山,劫情关,劫情关,英雄冢,英雄冢,问西东......”
“可是你要做观山,置死地而后生的人,必须是你。”
“必须要牺牲的人是你啊,以你来换取家族。”
“可怜我这一生,太短太短,没有记忆,唯有责任......”
“可是,凭什么要牺牲我!”
“凭什么啊......”
“就凭你,也想撼动十二重,你又算个什么东西,不过是养料罢了。”末了,那一道声音化为冷风里的讽刺,好似在讽刺着自不量力一般。
“愿身削骨为利刃,助前行无忧,愿身舍去万丈红尘,助心念归一。”男人说着话,像是给予回答,转身看着周遭裹挟的黑暗:“你说凭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