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暂的沉默后,宗佑突然短促地笑了一声。
“承认?我承认什么了?秦小姐说笑了,定不定罪,看的是治安局的证据。”
他慢慢靠回椅背,嘴角重新勾起了一抹嘲讽的笑意。
“如果只听我一人之言,难道我说自己无罪,这些听命行事的人,就会放我出去?”
秦然轻轻点了点头,“案件的审查,当然是交由治安局来办理。只是宗佑阁下既然点名要见我,总有想让我听的话。”
她稍稍停顿,目光平静地落在宗佑的脸上。
“否则,你费尽心思让我来到这里,难道只是为了,让我替你向宗予殿下转述你对于他的无视,而感到很不甘心吗?”
宗佑脸上的笑意淡了。
秦然接着说道,“如果是这样的话,那我一定会替你把话带到。”
“我会告诉宗予殿下,你嫉恨他,也嫉恨那些阳光、明媚,拥有光辉未来的人。”
“因为,你无法忍受,自己终其一生,只能站在黑暗里仰视宗予殿下,仰视那些你无法拥有的东西。”
随着秦然的话,审讯室里彻底安静了下来。
苏安站在秦然的身后,眼神微微一动。
对面的宗佑死死盯着秦然,他苍白的脸颊上终于浮现出无法掩饰的阴沉。
“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他的声音低了下去。
“知道。”
秦然轻声说道。
“这一切,都是宗佑阁下在刚才告诉我的。”
“你在胡说八道些什么?”
宗佑的声音低沉,话语像是从齿缝里挤出来一般。
秦然没有因为他的愤怒而退缩。
“你嫉妒,是因为你从未真正站到他的面前;你憎恨,是因为你无法接受自己的无力。”
“所以你借由他人的暴力,试图去摧毁那些本该拥有光明未来的人。”
宗佑搭在扶手上的指尖,骤然收紧。
可秦然的声音没有停。
“这一切的源头,是因为自卑。”
她温和的声音,像是一把锋利的刀,轻而易举地划破了宗佑的外壳。
“你觉得宗予殿下的成就,只是因为命好。”
“可同样流淌着皇室血脉,同样享受着旁人一生都无法企及的尊荣,宗予殿下选择了承担这个身份所带来的责任,而你却只学会了利用这个身份来践踏他人。”
秦然平静地看着他。
“宗佑阁下,真正让你可悲的,从来不是体弱。”
“而是你明明拥有比绝大多人都高的起点,却只用来遮掩自己的腐烂。”
“你懂什么?”
宗佑的双手握拳,重重落在面前的桌板上。
“这个世界从来都是不公平的,说什么出身尊贵,身在帝国,皇权之下皆是蝼蚁。”
“蝼蚁,又有什么高贵可言。”
他的眼神阴沉。
“那些人,所谓的光辉未来,不过是因为还没有真正遇见挫折罢了。她们以为自己的努力就能带来成就。”
“多可笑。”
宗佑缓缓抬起眼,看向秦然。
“所谓的尊严,所谓的坚强,都脆弱的可怜。只要被人轻轻一踩,就碎了。”
“我只是让她们早一点看清楚,自己其实也不过如此。”
秦然摇了摇头。
“不,宗佑阁下,你不是在让她们看清世界。”
“你不过是无法忍受,她们明明没有你这样的出身,却比你活的更加自由、生动。”
“她们有你无法拥有的一切,所以你试图毁掉她们,不是因为她们脆弱,只是因为你嫉妒。”
她顿了顿,继续说道。
“就像你嫉妒宗予殿下一样,你嫉妒一切站在光里的人。”
“只是这样的人,对你来说,未免太多了些。”
“可你既无法忍受,又无力与真正的强者进行抗争。”
“所以,你只能选择她们。”
审讯室里陷入了一片死寂。
宗佑脸上的表情,在那一瞬间变得极其古怪。
他像是想要发怒,却极力压制自己的怒意不要浮现出来,扭曲的表情冻结在了他的脸上,显得古怪极了。
片刻后,他猛地收紧指尖。
“选择她们?”
宗佑低低地重复了一遍,突然笑了起来。
“秦小姐,说得这么多,你不会以为自己很了解我吧?”
他看着秦然,眼里的恶意浓稠的如有实质。
“你不过是仗着自己的背后站着宗予,才敢站在这里,对我说这些冠冕堂皇的话。”
“可你又比她们高贵到哪里去?西北秦家的女儿,未来的太子妃,听起来多风光。可说到底,也不过是秦家送进皇室的一枚棋子罢了。”
宗佑像是从新掌握了主动权,唇角微微扬起。
“你说我只能选择她们?”
“那你呢?秦小姐。如果有一天,皇室不再需要秦家,宗予也不再需要你,你觉得自己的下场又会比她们好到哪里去?”
他微微倾身向前,脸上露出了一丝快意的笑容。
“你不会真的以为,自己是特殊的哪个吧?”
苏安的眼神骤然冷了下来。
秦然却依旧安静地坐着,神色没有丝毫的变化。
“所以,确实是你选择了她们?”
秦然问道。
宗佑脸上的笑意僵住了。
他再一次从虚妄的满足里,被秦然拖回了现实。
她根本没有被他的话激怒,也没有急着替自己辩解。
从始至终,她都在等着他说出更多的话来。
宗佑的眼神沉了下去。
“选择?”
“秦小姐,你说错了。”
他摇了摇头。
“没有什么选择。”
秦然没有说话。她只是安静地看着他。
而宗佑最讨厌的,就是这种眼神。
——平静、清醒,看着他仿佛看透了他所有的狼狈。
他的眉头压了下来,声音也透着几分压不住的戾气。
“这个世界上,每天都有无数人面临困境。”
“有的是因为愚蠢,有的是因为倒霉,还有的,是因为不自量力。如果她们会因为这种事而毁掉人生,是因为她们本就脆弱,而不是因为他人的选择。”
他眼里的恶意一点点浮了出来。
“毕竟,这世上的意外那么多。”
秦然点了点头。
“原来如此。”
“宗佑阁下的意思是说,一切都只是意外吗?连续五年,发生在三十二人身上的意外;每一次都会被权力压下来的意外;被来自第七军械所的加密终端,接收那些影像的意外。”
秦然轻声说道,“宗佑阁下,你可以继续说这一切都是意外。”
“但你的心里很清楚真相到底是什么。”
“这一切所谓的意外,都有同一个源头。”
“——被你看见。”
“我说过,有些人就是会运气不好。”
宗佑轻轻耸了耸肩。
秦然问道。
“所以,她们唯一做错的事,就是被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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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在眼里,是吗?”
宗佑看着她,突然低低地笑了。
他点了点头。
“秦小姐,你总算说对一件事了。”
“可惜,帝国的法典不是这样写的。”
秦然平静地说道。
“一个人光辉灿烂的活着,从来不是罪。”
“真正有罪的,是那些自己站不到光里,却一心想要把别人拖进黑暗里的人。”
“宗佑阁下,我知道你为什么要见宗予殿下了。”
“哦。”
宗佑的心,因为她话里提到的“宗予”二字,而微微发紧。
“你说是为什么?”
“是因为在这方面,你赢过了宗予殿下。在作恶这件事上,你确实赢过了他。”
“当然,也只有在这件事上,你才有能赢过他的机会。”
秦然看着他,轻轻地说道。
“不过我想,宗予殿下没有来,或许对阁下来说也是一种仁慈。”
“毕竟,真实的殿下,只会比你想象中的更加高不可攀。”
宗佑脸上的笑意,彻底消失了。
他像是被人迎面扇了一记耳光,把那些强撑的从容,扇的粉碎。
也只有在这件事上,你才有能赢过他的机会。
这句话,像是一根淬了毒的针,狠狠扎进了他的内心深处。
这一刻,审讯室里安静极了,只有宗佑急促而剧烈的呼吸声。
“秦小姐,你果然很会说话。”
这几个字从他的喉咙深处挤了出来。
“难怪宗予肯让你出现在这里。”
“不过,你以为这样就能羞辱我吗?赢就是赢。哪怕是在作恶这件事上赢过他,那也是赢。”
他的眼神一点点抬了起来。
“你以为,宗予的心里没有恶意吗?你以为,他真的那么高高在上、高不可攀吗?”
“我敢承认自己的恶意,他敢吗?”
宗佑低低地笑了起来。
“他不敢,他只是比我更会忍,比我更会把自己的恶意,包装成秩序、责任和正义。”
“如果真的把他当成好人,那么秦小姐,你的未来我几乎可以想见了。”
“你以为他让这些人送你来,就是在保护你吗?他保护的,是太子妃这个头衔。你最好能祈祷你的爷爷能活的更久一些。”
“只有这样,你才能在这个位置上待的更安稳。”
苏安的脸色彻底沉了下去。
宗佑知道他会把这些话一一带给宗予。
那可太棒了,只是可惜,这么精彩的画面他看不到。
可是眼前的秦然,并没有随着他的话,露出半分难堪。
她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或许吧。”
宗佑脸上的表情顿住了。
秦然平静地看着他,“可这和你犯下的罪,又有什么关系呢?”
“宗佑阁下,你的罪名自有治安局来定论。”
“今天这场对话,我想已经没有继续下去的必要了。”
秦然抚了抚裙摆上的褶皱,缓缓站起了身。
“在来这里之前,我曾在心里猜测,能做出长达五年之久恶事的宗佑阁下,会是什么样的人。”
说道这里,秦然的眼神静静地落在了宗佑的脸上。
“你觉得我应该是什么样子?”
宗佑倾身向前。
“我原本以为,或许会更凶悍,更可怖,也更让人心生畏惧。”
秦然微微摇了摇头。
“而不是这样的普通。”
“普通的,令人失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