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央星，夜晚七点。
明亮的灯光照亮了整个宴会大厅，投射在光洁的地砖上，映照出一种近乎神圣的肃穆。
无数身穿华服的贵族们，在大厅中央缓慢穿行。
他们脸上带着无可挑剔的笑容，端起酒杯为今夜宴会的主角——未来的太子妃秦然，送上虚伪的欢迎。
秦然正身穿内务部为她准备的庄严礼服，沉重的缎面，反射出微冷的光泽，她精致的脸庞，在灯光的照耀下美得毫无瑕疵。
那件本该显得厚重的礼服，与她周身清冷的气质很好地融为了一体，反倒衬出了一种不易亲近的端庄。
她站在众人的目光汇聚之处，神色平静地接受着四面八方而来的目光。
在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里，几个聚在一起的年轻贵族们正在低声交谈，他们一边说着，一边望向不远处的秦然，眼底带着不加掩饰的审视和恶意。
过了一会，几人散开，其中一个身着白色礼服的英俊贵族端着酒杯、踏着轻快的步伐上前，在秦然的面前站定。
“秦小姐远道而来，帝都能迎来西北的明珠，真是荣幸之至。”
对方微微举高酒杯示意，随后自己微微抿下一口酒液。
“唐家，唐礼。”
“谢谢。”秦然礼貌地点了点头。
唐礼并未离开，他摆出一副关心的样子，继续语气温和地说道。
“只是，听说西北风沙重，人也多直率，不像帝都这样规矩繁重。不知道秦小姐初来皇室宴会，可还习惯？”
“尚可，多谢关心。”
秦然平静地说道。
唐礼无视秦然的冷漠，继续说道。
“那就好。我们这些帝都人从来没去过西北那样的地方，不知道秦小姐愿不愿意为我等讲述一番西北的风土人情？”
话音刚落，秦然的眼底闪过一丝冷意。
她当然清楚，他不是想听西北。
他只是想让她像一件来自西北的奇珍，站在灯光下，被帝都的这些贵族们尽情地评头论足。
她并不在意这些轻慢，那些轻飘飘的目光，于她而言，不过是大厅里无关紧要的杂音。
可他们不该拿西北当做试探她的筹码。
“秦小姐怎么不说话了，是嫌我们帝都人话多，还是一时思绪繁杂——不知道怎么回答这个问题呢？”
唐礼狭长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嘴角扬起了一抹暗含意味的笑。
“不过也无妨。以后在帝都待久了，秦小姐总能理清思绪——慢慢学会的。”
周围的交谈声不知何时低了下去。
那些端着酒杯的贵族们没有靠近，也没有离开，他们只是停住了脚步。一道道隐晦而傲慢的眼神看了过来，似乎在等着看这个来自西北的准太子妃出丑。
“唐先生多虑了，我只是觉得，既然诸位对西北的风土人情这样感兴趣，不如我向陛下请命，改日做一场公开宣讲。”
秦然的眼神先是定在了唐礼的脸上，接着缓缓移开，从那些围绕在附近、等着看她笑话的人脸上一一扫过。
“也免得我今日仓促开口，讲的不够周全，辜负了诸位难得的兴致。”
唐礼脸上的笑意微微一顿。
这样一个来自边陲荒地的粗野之辈，如果不是靠着家族的荫庇、还有那张不错的脸蛋，怎么能有资格站在这个宴会厅？又怎么敢拒绝他这样的绅士发出的邀请？
真是无礼之极！
不过，他的脸色很快恢复如常。
“秦小姐言重了，我不过随口问问，您何必这样认真？日后长久生活在帝都，总不好事事都这般较真——”
“唐礼，谁给你的权力，在皇家的晚宴上，对未来太子妃公然出言不敬？”
一道冷冽的声音突然从后方传来。
人群如潮水般向两边散开，露出了那个高大的身影。身穿着黑色皇室制服的太子宗予，正缓步走上前来。礼服笔挺的轮廓，将他的身形衬托得极具压迫感。
在他的左胸上，佩戴着一枚低调却耀眼的徽章——一枚被荆棘缠绕着的利剑，那是皇室的象征。
肃穆的衣着，也掩盖不了他那与身俱来的光辉。
宗予那张被造物主偏爱的脸庞，正在璀璨灯光的照耀下熠熠生辉。
“殿，殿下.....”唐礼的脸上瞬间褪去了血色，他端着水晶杯的手，不可抑制地颤抖了一下，几乎是本能地弓下身去。
宗予在两步开外站定。
他没有看向惊恐的唐礼。
他的眼神先是短暂地，在秦然那张过分平静的脸上停留了一秒。
今晚的一切，他都看到了。
他看到，秦然平静地站在众多权贵们打量的视线里，没有露出一丝的怯弱和退缩。
对于唐礼那拙劣的刁难，她既没有被激怒，也没有选择隐忍不发。
反而，借了皇帝的名义顺理成章地推了回去，让对方无话可说。
甚至，她那个动作细微的、扫视众人的动作，都被宗予精准地捕捉到了。
秦然。
这两个字，在他的心底缓缓划过。
在他看过的背景调查里，她的人生轨迹显得简单而乏味。
在她身上，除了秦家后人这个光环、和那张出众的脸蛋外，似乎没有什么值得关注的地方。
现在看来，这份调查并不完整。
宗予收回视线。
他微微侧首，凛冽的威压如有实质般砸向正在冷汗直流的唐礼。
“听闻唐家次子近期在圣哲伦的机核演练中频频出错，我本以为是军部的能效考核太过严厉。”
宗予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重量。
“如今看来，是唐先生把所有的心思都放在了钻研别人的口舌上。”
“殿下恕罪！”
唐礼被宗予话里传来的意思吓得重重单膝跪地，手上的水晶杯跌落在地，发出了清脆的碎裂声，酒液四溅。
周围那些原本等着看秦然笑话的贵族们纷纷低下了头。
到了这一刻，他们看的很明白了，皇室对这位未来的太子妃，颇为重视。虽然太子殿下在这场专门为秦然举办的宴会上姗姗来迟，但他此刻的态度无疑是给出了一个明确的信号。
宗予垂眼看着跪在地上的唐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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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该请罪的人不是我。”
唐礼脸色惨白，几乎是立刻转向了秦然的方向，语带颤抖地说道，“秦小姐，是我失言，请您恕罪。”
秦然没有立刻说话。
宗予也没有催她，只是任由这片死寂沉沉地压在唐礼弯下的脊背上。
片刻之后，秦然温和地开口了：“既然唐先生知错，以后谨言慎行便好。”
宗予这才移开目光。
他看向身边的侍从，语气平淡地说道。“唐先生还没学会晚宴的规矩，今晚就不必留下了。送唐先生出去。”
“是。”身后的侍从纷纷上前，半服半拉地强行将几乎脱离的唐礼带出了宴会大厅。
这场异样的动静很快恢复了平淡，宴会如常进行了下去，交谈声渐渐响起。旁边的众人们或是低声絮语，或是举杯恭迎，将心头的波澜压在了平静的表面下。
宗予走到了秦然的面前。
直到这一刻，这对未婚夫妻，才终于在这场宴会上，第一次真正看清了彼此。
秦然微微抬眼，正好撞进了宗予低垂下来的视线中。
他的眼睛里，透着极度的冷静和锋利，带着上位者惯有的审视。
而宗予也在看她。
她太平静了。平静得不像一个初入帝都、被当众刁难的少女。
她的脸上没有羞恼、没有愤怒，更没有感激。有的，只是一种无法撼动的平静。仿佛刚刚发生的一切，不曾在她的心里留下一丝丝的痕迹。
不过这样也好。
至少，相比起调查报告里的平庸。这样的秦然，才更适合做他的太子妃。
在视线的短暂相交后，他们很快收回了各自的目光。
今晚的这场宴会，还没有结束，他们都还需要把各自该演的戏演完。
宗予微微曲起胳膊，秦然垂下眼，将纤细的手指搭上去。
她的动作标准，礼仪无可挑剔。
从这一刻开始，她就要认真地，扮演一位温顺的未来太子妃，在皇室的面前展示来自西北的顺从。
而宗予也必须拿出真心接纳秦然作为未婚妻的诚意，向满场权贵，展示皇室对于这桩婚约的，重视。
他们并肩转身，重新回到众人的视线中央。
哪怕帝都这些高高在上的贵族们发自内心地不喜欢来自西北的秦然，也不得不承认。
这位准太子妃与他们尊贵的太子站在一起时，并没有被他耀眼而锋利的光芒所掩盖。
一个清冷沉静，一个尊贵凌厉，显出了一种几乎完美的相称。
至少在旁人的眼中，他们绝对称得上是一对赏心悦目的璧人。
“秦然。”
宗予突然低声开口了，“再有这样不长眼的人出现，你可以直接吩咐侍从驱逐，不必手下留情。”
听到宗予的话，秦然毫不意外。
他给她的不是偏爱。
而是一份在皇权之下，可以暂时行使的权力。至于这份权力能保留多久，就要看秦家能在皇帝的牌桌上留到什么时候。
她垂下眼眸，语气温顺。
“是，多谢殿下恩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