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难言之瘾》by竹君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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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的春雨淅淅沥沥,织成一张灰色的网,罩住了整栋小楼。
厨房内的陶瓷锅咕噜咕噜正冒着热气。桑沐戴上防烫手套揭开锅盖,浓郁的排骨汤香气弥漫开来。
她脱下手套关去灶火,给老公谢时发送了一条消息。
【快回家了吧?】
屏幕亮了又暗,五分钟后,才跳出几字:【别烦,忙呢!】
桑沐指尖悬在屏幕上,最终只回:【那我等你回来再吃。】
谢时:【你饿了就吃。】
她没再追问,结婚一个月,她已经学会了不追问。
桑沐走去客厅坐下,墙上时钟发出沉重的“滴答”声,和窗外的雨滴声杂糅在一起,有点聒噪。
桑沐觉得,这屋内就像一个笼子。
辞职、结婚,跟着他回老家,每一步都像被推着走。自她结婚以来,她跟不少已婚女人一样,过着男主外,女主内的生活。
而她作为一名心理咨询师,被谢时的一句话给彻底否定。
“你那工作挣不了几个钱,不如把精力放在家里,我养你。”
她懒得争辩,就像她懒得去想,把“女人结婚不生孩子干嘛呢”挂在嘴边的男人,和她之间到底有没有“爱情”这种东西。
庆幸的是,在这一潭死水的婚后日子里,她看到了一抹鲜活的亮色。
婚礼那天,她第一次见到谢时的弟弟。
在此之前,她只知道谢时有个同父异母的弟弟,却从未见过。
谢时提起他的次数屈指可数,每次都是一副不耐烦的语气:“以后离他远点,别给自己添堵。他性情淡漠,就是个冷血动物。”
桑沐当时没有多想,后来她才知道,谢雨辰和他奶奶就住在谢时家对面。两栋楼隔着一条小路,相隔不过七八米。
但谢时像是故意忽略他的存在,趁谢雨辰上学的时候,才带桑沐去见奶奶。
直到结婚那天,桑沐才第一次见到这个传说中的弟弟。
那天他坐在角落里,安安静静,看起来比较内敛,像一棵白杨树。
桑沐会注意到他,不是因为他是谢时的弟弟,而是他身上有一种她熟悉的感觉。
那种感觉叫:格格不入。
她突然觉得,她和这个男生有点同频!
桑沐收回心绪,靠在料理台旁,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手机壳边缘。那里有一道浅浅的划痕,是婚礼前夕留下的。
她想起那天自己在婚纱店,一共试了九套婚纱。
第一套是抹胸款,桑沐光洁的香肩暴露在外,她站在镜子前,总觉得哪里不对劲,用手遮了遮胸口。
“这件是不是太露了?”
导购小姐笑着说:“不会的女士,您身材很好,这款非常适合您。”
谢时坐在沙发上刷手机,抬头看了一眼:“太露骨了,不适合你。”
第二套是鱼尾款,将她腰臀线条完美展现出来。桑沐走出来的时候,谢时还吹了个口哨:“这屁.股,不错。”
桑沐的脸一下子红了,赶紧退回到试衣间。
第三套、第四套、第五套……每一套她觉得似乎差点意思。
导购小姐脸上的笑容渐渐变得勉强,谢时的耐心也所剩无几。
“你到底要试多少件?”
“快了快了,”她连忙说,“我再试试这件。”
第九套是一件复古长袖款,蕾丝从领口延伸到手腕,把她裹得严严实实。
她站在镜子前,终于觉得自在了些。
“就这件吧。”
导购小姐松了口气,双手交叠在小腹,微笑道:“好的女士,请稍等。”
谢时走过来,压低声音问:“没给你三金,你会不会不开心?”
桑沐愣了一下,摇摇头:“你现在又没挣到什么钱,我总不能为了那点所谓的仪式感,就不过日子了吧。”
她说的是真心话,她是心理学研究生,懂什么叫“合理预期管理”。既然选择了这个人,就要接受他的现状。
谢时在城市里摸爬打滚多年,钱挣得并不少,只是这几年行情不好,工程款总是容易拖欠,还有大几十万一直拿不到手。
后面谢时直接回了老家,接到活就外出工作,没活就呆在家里。桑沐辞职,也是为了跟他回去。
好在谢时母亲很早就给他单独建了两层小楼,方便他和未来老婆生活。
谢时对她刚才的态度很满意,趁机捏了一把她的翘臀:“桑沐,你比别的女人懂事。你放心,老公以后不会让你吃亏。”
桑沐退开一些,绕开他的掌心,含羞道:“这是公共场合,别那样。”
“又没人看到。”
她抬头指了指天花板:“有摄像头呢。”
“唉,你们女人咋就这么矫情。”
“……”
桑沐看着导购员打包着婚纱,忽然想:如果她选的是那件抹胸的,会怎么样?
她想象着那个画面,然后迅速掐断了这个念头。
算了,没必要。
她选的这件很好,安全、得体、不出错。
就像她的人生一样。
谢时拎着大小礼盒袋和桑沐回到车上,他系好安全带,轻瞥桑沐一眼,随口说:“趁年轻可以先备孕,生出的小孩聪明又健康。”
“这个顺其自然吧,不用那么着急的。”
“你们女人就不懂了,越早生,身体就恢复得越快,也能少受罪。”
“??”
有些人,总爱打着为你好的名义,把想法强加于人。
谢时握住桑沐的手心:“我刚才的那些话,对于你们女人来说,过于迂腐。但现实就是如此,女人学历再高,挣钱再多,最终都是要结婚生子的。”
“……”
谢时把桑沐送回心苑小区时,天已经快黑了。
她推开家门,客厅里飘着一股饭菜香。母亲王莉从厨房里探出头来:“薇薇回来了?”
薇薇是桑沐的小名。
“吃了没?”
“吃过了。”
桑沐正要往房间走,沙发上传来了一个含糊不清的声音。
“妹。”
桑淼啃着半个玉米棒,腮帮子鼓鼓囊囊,看到桑沐,他咧嘴一笑,玉米粒还挂在牙缝上。
“哥,你吃相怎么还是那么难看?”桑沐忍不住笑道。
“饿了啊。”桑淼三两下啃完玉米,把棒子往茶几上一扔,“妹,我看你今天脸色不太好,谢时那小子没欺负你吧?”
“没有。”
“那就好。”桑淼拍了拍肚子,“他要敢欺负你,你跟哥说,哥帮你揍他一顿,他就老实了。”
“你……不一定打得赢吧。”毕竟谢时的身形就跟个大铁桶,人虽矮,肌肉却大块。
桑淼一下坐直:“妹,你太小瞧哥了,哥小时候跟人打架哪次有输过?”
“那是小学。”
“小学怎么了?底子还在!”
“……”
以前她会觉得桑淼烦,觉得他不正经。
但现在,她忽然有点不舍。
再过几天,她就要离开这座城市了。以后想听哥哥胡说八道,恐怕都没机会了。
“行了,不跟你贫了。”桑淼站起来,伸了个懒腰,“妹,我跟你说认真的。要是过得不好,就回来。”
“哥养你。”
他说这话的时候没有笑。
桑沐愣了一下,鼻子有点酸。
“知道了。”
桑沐朝房间走去,看着床头墙上贴着的大红喜字,有些恍惚。
王莉这时走了进来,苦口婆心地说:“谢时人老实,以后不会对你动什么歪心思,现在行情不好,大家手头都不宽裕,你忍个几年就好了。”
“知道了妈,我又不是那种只认钱的女人。”
*
桑沐是在婚后发现谢时不行的!
新婚当夜,她洗完了澡,在浴室里站了很久。
镜子里的自己穿着新买的红色睡衣,头发还滴着水,脸上带着一层薄薄的脂粉。
化妆师说她属于淡颜系,适合淡妆,所以她今晚并不打算卸妆。
她深吸一口气,推开了门。
谢时已经躺在床上背对着她,被子裹得严严实实。
桑沐在床边坐了一会儿,手指攥着被角,她紧张到有些反胃,喉咙发紧,不知道该说什么,也不知道该做什么。
然后,她听到了震天的呼噜声。
她愣在那里,手指慢慢松开被角。
直到婚后第九天,她终于知道了原因。
那天晚上,她在黑暗中睁着眼,长长松了口气,麻木地想:
也好,至少,她不用那么快成为一个母亲,在这个不像家的家里。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她自己都吓了一跳。
曾经,她也会幻想结婚生子,幻想一个温馨的家。
可摆在眼前的现实是,她连“妻子”这个角色都还没弄明白,又如何做一个母亲?
她翻了个身,望着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月光。
起初,她并不想结婚。
和谢时是相亲认识,见了几面,吃了两顿饭,父母就开始催了。
长辈们说年纪越大越不好找,越难找到好男人。
毕竟,好男人是不在市面流通的,早就被人捷足先登。
所以,于她而言,早婚晚婚其实差别不大,不过是尽早适应新的身份和生活。
也是为了不再被父母催婚。
正如谢时平常所说,女人学历再高,挣钱再多,最终都是要结婚生子。
手机响起一声短信提示音,桑沐思绪骤断。
【省三防办、气象局提醒您:8—9号我省西南部有大雨到特大暴雨,请密切关注当地预警信息……】
桑沐放下手机,窗外雨声渐密。
她抬眼看了下时钟,现在已经是晚上6点25分。秒针正有节奏地转动着,好像在拨动着她敏感的神经。
一声微弱的扣门声响起。
是谢时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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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对,谢时的脚步声平常带着一种散漫、沉重。
这个声音太轻,太有礼貌。
像在试探。
她打开门的瞬间,一股潮湿的气息迎面扑来,杂糅着一丝皂角淡香。
桑沐撞上一双淡漠的眼。
谢雨辰站在门口,穿着校服,立在玄关昏黄的灯下,精瘦的肩头上,蓝色校服落满细碎的雨珠。
雨水顺着他的棱角分明的下颌线滑落,少年没来得及擦,那滴水瞬息间偷滑至他的锁骨。
一直蔓延,向下。
桑沐第一次觉得,眼前的少年像是从漫画里走出来的。
“嫂嫂。”他微微颔首,声音低沉克制。
“我……我哥在家吗?”
“奶奶让我把这袋葡萄给你们。”谢雨辰上抬了下拎着的袋子。
桑沐下意识的反应比脑速更快地做出回应。
她接过袋子:“你哥还没回。”
“哦。”谢雨辰转身就要走。
桑沐叫住他:“进来坐坐吧,外面还在下雨。”
“正好我煲了汤,你尝尝口味。”
谢雨辰有些犹豫:“奶奶做了饭,我就不吃了。”
“那也可以喝碗汤再走,尝尝味道怎样。”桑沐面带微笑地说道。
谢雨辰拖着沉重的步伐迈入屋内。
可他不知,他迈进一步,从此便再无退路……
屋内比外面暖和许多,谢雨辰有些赧然,肢体十分僵硬、局促,扭捏地问:“嫂嫂,我穿哪一双鞋?”
“你随意,不用讲究。”桑沐已经走去了厨房。
谢雨辰换上鞋架上一双黑色的棉拖,他扫视一眼四周,看到墙上挂着的婚纱照,若有所思。
他盯了许久,眼眸深邃如一口古井。像是在回忆着什么,又像是在审视。
很快,桑沐端着一碗排骨汤走出,谢雨辰连忙收回视线,三步并作两步迎上前。
“嫂嫂,我来。”
“不用不用,很烫,你坐好。”
谢雨辰这才乖乖坐下,慢慢舀起半勺吹了吹。
他喝汤的样子很安静,睫毛低垂,在眼睑投下一小片阴影。
桑沐的目光不经意一暼,落在他微噘的、色泽淡粉的唇上。
她暼开了视线,问:“味道怎样?”
“挺好喝的,像我妈妈做的味道。”
谢雨辰的父母很早就意外去世,一直和奶奶生活在一起。
但在经济上一点都不缺,父母生前留下了不少遗产。
“那你有空时,也可以来我们家吃饭。”
谢雨辰微微一笑,并没出声。
桑沐只当他不好意思。
吃得差不多的时候,谢雨辰突然问:“我哥……他什么时候回来?”
“不知道,今天应该会回得晚。”
“你找他有什么事吗?”
谢雨辰猛地摇摇头:“没有,就问问。”
可桑沐不知道的是,他极少来找谢时,两人甚至一年连说话都不超过5句。
桑沐的手机突然响起,竟是谢时打过来的。
桑沐接通后并点了免提。
谢时:“我不回来吃了。”
桑沐:“哦,好。”
谢雨辰慢慢起身将碗带去厨房。
谢时:“家里有人?”
闻言,谢雨辰猛地回头,朝桑沐摆摆手。
桑沐心领神会:“没有,我正准备去厨房装菜。”
谢时挂了电话,桑沐有些不解:“你不是要找你哥吗?”
“……没别的事,就是来送点水果给你们。”
谢雨辰忙不迭地解释:“我哥他疑心重,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桑沐若有所思地点点头,觉得很在理。
“还要再喝碗吗?”
“不用了。”
“那你放着,我来洗。”
话落,谢雨辰已经打开了水龙头冲洗着碗筷。
准备走的时候,谢雨辰站在玄关处,穿鞋的速度明显慢了一拍,动作慢得像慢镜头。
他背对着她,肩膀微微绷着,像是有什么话要说,却始终未说。
“就走了吗?”
“嗯,奶奶还在等我回家吃饭。”
“有空再过来玩。”
谢雨辰只是淡淡地应声:“好。”
转身关门时,他回头看了桑沐一眼,认真得不像个十七岁的少年。
谢雨辰喉结轻轻滚动:“打扰了。”
屋门咚地一声被阖上,室内一下安静下来,满屋子旖旎潮湿之气,混合着排骨汤的暖香,久久不散。
就好像,他还没走,连带着吹起的一阵风,都是他身上清冽的少年气息。
桑沐的目光落在门口旁的卡通深色脚垫上,上面已经洇出一小摊深深浅浅的水渍。
她掐了掐自己的脸蛋,从桌面端起一杯水,水面漾起细小的波纹。
桑沐突然觉得,她好像……有点期待他下次再来!
窗外的雨声,倏地一下大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