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凑近了若贞身边,“怎么了,你看你越大越像小孩子,人家不找你玩,你就不高兴了。”
若贞失去兴致,瘫软在榻前,不住地用羽扇给自己扇风,“怎么高兴得起来,家里来了贵客都没人告诉我,太太也不说叫我出去见客。”
她再是出身商户,也知道像这样通家之好的大家主母上门做客,家里的女儿是要出去见一见人。
谁知予英蹭得一下绷紧了神经,“不要去,那个人没有什么好见的。”
她这辈子誓要阻止这桩婚事,武英侯府的任何一个人,都不要跟她们扯上关系。
若贞没想到她反应如此激烈,像是听见了仇人的名字,赶紧哄说,“那就不去了,你这是怎么了?”
予英岔开话题,“没什么,若是花大嫂真要来闹,姑娘要想想出面对她说什么。”
大厨房内,采秀再度游荡回来,她一副蔫样,把自己被扣了半个月月钱一事告诉了花大嫂,花大嫂正忙着今日宴席的主菜——羊肉羹,这可是她特意从宁夏盐滩买来的小羔羊,洗净宰杀后取两块肥瘦相间、口感软糯的羊五花;再将羊肉焯水后撕成条装,混着瓠叶,作以葱丝、胡椒等调料熬成一过浓香粘稠的羊肉羹,再用将姜醋调味,清爽开胃。
这道菜用料简单,但极考验火候和熬煮的时间,一定要花大嫂全程看着才行,羊肉贵,胡椒也贵,这胡椒可值二两银子呢。她没少借大厨房管事嬷嬷的名头从中赚点差价,拿一些名贵香料出来,这难道不是人之常情?从来只有她们吃主子的,还没有自己倒贴的。
于是听从采秀被扣了半个月月钱,花大嫂冷笑道,“你且看着,等我去和她闹一回。本就不想让你去新院子,眼见二姑娘也不是得宠的,不如趁此机会脱身出来,依旧回老太太院里,那才是体面清闲。过几年娘去求个恩典,把你放出去管着家里的生意,不比伺候人强。”
采秀有心阻止,可架不住娘亲的爆竹脾气,她想要平息风波,而且二姑娘和予英也不是一无所知,要是惹恼了主子可如何是好呢。
这是自己养大的姑娘,花大嫂还能不知道采秀在想什么,哄着她说,“你怕什么,主子也要看是哪位主子。”
她仍旧叫采秀回家去,等着晚饭时分见分晓。说罢,花大嫂将锅里熬煮好的羊肉羹盛进钧窑天蓝釉大碗中,用螺钿食盒装好,亲自端去了慈安堂。
慈安堂分成一个大开间和次间。开间是鲁氏见客的地方,堂上挂着仙萼长春这样富贵吉祥的画卷,下置一张紫檀拐子纹长案,案上摆着黄杨木算盘、青瓷笔架与几只湖笔,左边有几摞书卷,看上去像是账本。
书案后则摆着黄花梨三屏围子榻,铺着秋香色的坐褥,榻上小几搁着茶筅茶盂等茶具,还有一个错金小手炉。
越过云石插屏,则是次间,临窗设了一条长暖炕,春夏铺着青灰色苎麻凉席,秋冬铺着猩红栽绒地毯。这张炕桌上的物件就随性多了,茶盏、攒盒、骨牌、书卷,还有装着布料针线的笸箩,窗边还养着两份素心兰花,开得正好。
隔着窗是一个小花厅,里面设了一张黑漆大木桌,鲁氏坐在上座,左手边正坐在一位贵妇人,她梳着高髻,上身一件红底金银纹的锦缎上衣,下搭绛紫色百褶裙。此人眉目之间带着一股厉色,嘴边始终擒着一抹笑,看着亲切却不好亲近,正是武英侯夫人梁氏。
奴婢们鱼贯而入,依次将水晶脍、烟熏笋脯、姜豉拌牛肉、糖醋脆梨鸡片四个凉菜和虾茸鳜鱼卷、蜜汁火方、酱炖肉、荷塘三鲜四个热菜一一围着圈摆放好,最后是花大嫂亲自端上来的羊肉羹,就是鲁氏特意为梁夫人准备的小宴了。
趁着丫鬟们摆放筷箸、盛汤夹菜的空隙,鲁氏招待梁夫人动筷,“知道你不爱大鱼大肉的,因此今日就吃些爽口开胃的,家常小菜,招待不周了,”
梁夫人摆摆手示意不妨事,顺便接过丫鬟递过来的一杯羊肉羹,这碗羹嫩滑油润,既不过分油腻又不过分寡淡,味道得宜。饮食最能看出一个家族的底蕴,易家不愧有经年的积累,结亲这一步她算是走对了。
别看她们萧家又有爵位又有肥差,如今也能称得上一句新贵了但圣心难测,武英侯府也是战战兢兢才有了今日,保不齐那天就颠覆了,说到底,还是易家这样的人家家底厚。
这门婚事她是极满意的,只是……
鲁氏右手第一位是少夫人曲蘅,第二位就是如今的易家大姑娘易青琼。易青琼今日穿一身粉蓝色衣裙,装扮得清丽婉约,很有女儿家的幽静娴雅,但是人比人气死人,坐在这位以美貌闻名的少夫人身边可就落了下风。不过梁夫人转念一想,她还没见过容貌在曲蘅之上的女子呢,就算是皇宫大内,也没有这样的殊色,到底是娶妻娶贤嘛。
不过,怎么只有她们俩。
梁夫人放下筷子,点了一点水晶脍,服侍她的丫鬟便为她夹了一小片放入钧窑小碗中,她却没慌着吃,装作不经意地问道,“我近日胃口不佳,倒是你这些菜别具一格,很合我的胃口。咱们两家相交多年,本就不用拘礼。那日你为你家小女办的认亲宴可是热闹,但究竟人多,也没与你说上话。这不,今日我又厚颜上门一趟。不过,你家那位小女儿呢?难道是怕生不愿出门见人?”
梁氏也听说这场真假千金的风波,满京城的贵眷们早在背地里把鲁氏亲女儿的背景翻来覆去地说了几遭了,不慎流落千里之外,有幸被好心人送到官衙的育幼堂,又被一户商人领养回家,养到如今。听说还是鲁氏的大姑姐,嫁到扬州的易家姑母到晋陵走亲时意外认出来,再告知了在杭州做官的易礼温,这才真相大白。
至于易青琼,易家没有对外明说她的身世,就算对着她也只说是生产当日不慎搞混,如今两个女儿一同抚养,在外都是易家的亲女儿。
可说到底,这门婚事她看中的是易家的门楣。易青琼是好,到底不是易家的亲女儿。梁夫人也想看看那个亲女儿品行样貌如何,若是还不错,那就……
鲁氏稍显尴尬,她有些头疼如何回答。若贞顶撞老太太被罚禁足抄经,事后鲁氏虽向老太太求情,小惩大诫罚个一天两天也就够了。可老太太吃了秤砣铁了心,非要若贞抄满才行,还得将抄好的送到益寿堂让她检阅,点了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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才算。
想到此又觉得府中事都是一团乱麻,都不给她省心,鲁氏努力挂上笑容,“若贞是病了,不是不给你梁家姨母这个面子,实在是病了,我让那孩子好好歇上两日。有我们这几个陪你说话,还不够啊。”
病了?这刚回家就病了,怕不是有什么隐情。
梁氏挑眉,见状面对面坐着的易青琼也放下手里的汤勺,瓷器碰撞之间没有发出一丝声响,足见她良好的世家礼仪。
易青琼拿过丫鬟手里的白丝绸软帕擦擦嘴角,慢条斯理地回梁氏的话,“姨母见谅,妹妹她生性天真烂漫,状若稚子,骤然离家千里,不免思念养母,以致茶饭不思,人也消瘦了。娘于心不忍,便让妹妹先静养,以后她好了我再带她上门叩拜姨母。”
这话听起来却有不同意思,生性天真烂漫也可以是不晓世事,心智未开。到了亲娘身边还思念养母可以说是顾念养恩,但是也可能不愿亲近生母了。啧,梁氏犯难,这可就棘手了。十四五的女孩子性子已经养成,就是易家再费心去教养也很难教养得如同易青琼一般。
若是再早两年找回来就好了。
罢了,人人都是得了千钱想万钱,易青琼已经极好,就连泰儿自己也满意的。
如此想着,梁氏很懂的不再追问,“病了就好生养着,我又不是那起子恶人,非要让生病的女孩子出来见我,我是觉得可惜了,她不能一同来听听好消息。”
鲁氏闻言有些激动,朝中有人好办事,和萧家走近的好处就是一有些消息,就有人送到家里了。
她有些心急,不免催促梁氏,“哎呀,你就快说罢。她们都是我的儿媳女儿,家里的事本就能听的。”
记挂两三年的事终于有了个好结果,也能不再终日期盼等待了
梁氏了解她的性子,也就不再吊她胃口,“恭喜贺喜,所盼多年之事终于得偿所愿了。你家老爷如今任职两浙西路提举常平茶盐公事差满了,差事办得好,我家老爷说陛下有意升他做户部郎中呢”
这个消息又如从天而降的喜讯,砸得易家众人喜笑颜开。鲁氏压抑不住心中的狂喜,“这可是大好事,我们老爷终于能回京了。”
而且也不仅仅是从外任官变身京官这么简单,一跨入六部任郎中、员外郎,那可就大大不同了。这是一道往上升的门槛,只有先进了六部才有资格想以后。就算将来不再升迁,在六部上退下来也是好的。
鲁氏想到丈夫忙碌多年,总算是有了个好结果,“咱们总算能一家团聚了,这都要多谢你和你家老爷。”
武英侯萧远功正担着盐铁的差事,可以说是易老爷的上司,没有上司作保,易老爷怎么那么顺利升迁呢。
梁氏抿了一口易家特制的樱桃酒,得意道,“咱们两家守望相助,这本就是应有之义嘛。”
这门婚事到了如今只能进不能退,两家都好才算好。
“更何况你家老爷子又是上柱国退下来的,在盐铁这边经营多年,心得不少,就连我家老爷也要时常上门请教,你家老爷高升本就是早晚的事,我们不过顺手推舟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