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明琛当然不会。
上辈子是他在门外无意听见的。那时候他所有心思都在沈昭临身上,一句话落进耳朵里,自动裹了层光。
听上去深情美好,但现实比什么都讽刺,尤其是对上辈子的沈昭临来说。
刚刚结束了两个小时的会议,沈昭临推开办公室的门,看到自己放在办公桌上的药时,顿了一下。
他走过去,伸手拿起那只药瓶,指尖捏着冰凉的瓶身,微微出神。
沈昭临对于自己的情况,他是知道的,甚至他的心理医生季宁也有劝过。
之前季宁把诊断书推到他面前时,指尖在病情加重那行字上点了点,语气放得很平:“沈总,药只是辅助,你得学会放过自己。”
这药他已经吃了快二十年了,从最初半片就能睡足六个小时,到现在两三片下去,也只是勉强能合上眼,但依然睡得不安稳。
他清楚这药吃多了不好,但他不在乎。
在没有遇见陆明琛的时候,沈昭临是有很强的厌世情愫的。他憎恨把他生下来的女人,更憎恨那个男人。
小时候的沈昭临很少见到自己的母亲,父亲只是一味的和他说,母亲病了,所以被关起来了,等病好了,自然就会出来。
七岁的沈昭临信了,从那一天开始,他就等着母亲病好的那天。他甚至偷偷在日历上画圈,一天一天数着,盼着父亲哪天能告诉他,母亲可以出来了。
可他父亲沈砚之从来没提过。
沈砚之是那种站在商界顶层的男人,手段狠厉,做事不留余地,圈子里的人都怕他。他回到家也一样,冷着脸,谁都不敢多说话。管家伯伯说,先生不喜欢吵闹,让沈昭临乖一点。
所以他很乖。
乖到不敢问,不敢闹,只敢在半夜偷偷爬上楼梯,趴在阁楼的门缝前,听着里面的动静。有时候能听见女人哭,有时候是砸东西的声音,有时候什么都没有,安静得吓人。
他以为母亲病的真的很严重,所以自己更要乖乖的,考满分,拿奖状,这样父亲就会高兴,母亲就会好起来。
直到那天,他听见管家伯伯和保姆在厨房聊天,笑着说自家孩子不知道是不是魔怔了,天天在家叠星星,说巷口的老庙很灵,只要诚心祈福,什么愿望都能实现。
他记在了心里。
第二天放学,他就让司机带他去了家文具店,买了许多的彩色折纸,还有一本教折纸星星的小册子。他躲在阁楼的楼梯拐角,照着册子上的步骤,笨拙地折着。纸条太硬,他手指嫩,没折几下就磨出了红印,可他没停,折坏一张就换一张,直到折出第一颗歪歪扭扭的星星。
他把那颗星星放进玻璃瓶里,对着它小声说:“妈妈快点好起来,昭临想妈妈了。”
从那天起,他每天都折。
上课的时候偷偷折,写作业的时候折,半夜醒了也折。手指磨破了,就贴个创可贴继续。他把折好的星星一颗一颗放进玻璃瓶,看着瓶子一点点变满,心里就特别开心。
他数着,等折到一千颗,妈妈的病就会好,就能从阁楼上下来了。
他折到第九百九十九颗的时候,兴奋得整晚没睡,把玻璃瓶抱在怀里,等着第二天折完最后一颗,就去老庙里祈福。
可那天,父亲回来得很早,脸色很差,像是公司里出了什么事。他路过客厅的时候,听见父亲对着电话冷冷地说:“她要是再闹,就永远别想出来。”
他愣了愣,抱着玻璃瓶,偷偷爬上了阁楼。
他用力撬开了那把生锈的锁,门打开的瞬间,,一股淡淡的灰尘味扑面而来,屋里很暗,只有一个女人坐在角落里,头发散着,穿着件白色的裙子,眼神空洞地盯着窗外。
即便是在这样昏暗的房间里,她依然好看的惊人。
沈昭临怔在门口,抱紧装满星星的玻璃瓶,小声喊了句:“妈妈。”
女人仿佛僵了一瞬,缓缓转过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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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盯着他看了几秒,又盯着他手里的玻璃瓶,突然像疯了一样冲过来,她双手死死掐住他的脖子,指甲掐进他脖颈的皮肤里,疼得他喘不上气。
挣扎的时候,不小心打翻了怀里的瓶子,玻璃瓶摔在地上,碎了一地,彩色的星星滚得到处都是。她一边掐,一边喊着“都是你!都是你这个孽种,你为什么不去死!”声音尖得像要刺穿他的耳膜。
沈昭临不再挣扎了,只是睁着眼睛看着自己的母亲,看着她眼里的绝望,和她眼里的恨,看着地上散落的星星,被她的脚踩得粉碎。
她掐得很紧,紧到他以为自己要死了。
就在这时,父亲冲了上来,一把拽开她,狠狠甩了沈昭临一巴掌,问他:“谁让你上来的?滚下去!”
他被打得踉跄了几步,脸火辣辣地疼,眼泪在眼眶打转,却一声不哭。
管家伯伯把他抱了下去,他靠在管家伯伯怀里,看着阁楼的门被重新锁上,手里还攥着一颗没被踩碎的星星,是红色的,像血一样。
他说不出那是什么感觉,只是明白了自己的妈妈不喜欢他。
后来沈昭临大病了一场。
整整高烧三天,迷迷糊糊的时候,他总梦见自己还在阁楼门口,手里抱着那个玻璃瓶,星星撒了一地。母亲掐着他脖子的力道那么重,重到他喘不上气,他想喊,却发不出声音。
病好之后,他不再提母亲了。
也不再去阁楼,不再折星星,不再期待着那个女人。他把所有奖状都扔进了垃圾桶,把那颗红色的星星锁进了抽屉最深处,再也没拿出来过。
他学会了沉默,学会了把什么都憋在心里,学会了像父亲一样冷着脸,不说话,不哭,不闹。
长大之后,他们留给他的,只有两样东西。
一个是那个被砸得满地狼藉的童年,一个是刻在基因里的精神疾病。
他以为自己早就习惯了。
直到陆明琛出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