驻守叠云山的负责人是“致”字辈的,名叫舒致静,是舒家里难得手握一定权力地位的女性。
我和这位先前没碰过面,只是听过几句闲话,等到山顶上见到了人,这才发觉传言果真不可信。
“云瞻是吧,论辈分,我算是你的堂姑。”舒致静身体不大好,还没入冬就已经披上了一件带绒的披肩,说话间带着细小的咳嗽。
她脸色略微有些苍白,眼睛却很亮,语气和善,一见我来,这位就连忙放下手里的事务,喊我先坐下喝杯茶,“你唤我一声姑母就是了——家主也真是的,喊一个小辈出来忙活一圈,也不让人帮衬一下。”
我娘同我聊八卦的时候,只说过这位为了不嫁人,同亲爹犟了几十年才如愿以偿,倒没说别的什么。
我捧着茶,没说话,应和几声,心中的疑虑迅速发芽抽叶。
舒致静的身份并不简单,她是舒修言的亲女儿,因此或多或少得到了不少优待。
不愿意嫁人后甚至还能在舒家里得到这样一份清闲的差事,很大程度上就是得益于此。
按照传闻,我本以为她对舒修言的态度就算不亲近,也不会差到哪去,可事实上,她不仅用了更冷冰冰的“家主”二字,甚至在提及这个人的时候,神色间隐隐带着几丝痛恨。
就连她打量我的眼神,也暗含着不少的审视。
这位是把我当做舒修言那边的人了吗?我暗自揣测道,如果真是如此,她和舒修言之间的龃龉不会小,说不准就能成为我的助力。
想到这,我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态度稍微收敛了些,在她询问我家里怎么样的时候,低着头,先喊了声“姑母”,接着便向她不动声色地透露出我娘被家主扣在身边的事实。
我那亲堂姑的脸色和缓了些,却并未放松警惕,嘴上说着找个人给我带路,实际上就是想要安插一个眼线,方便时时监管我。
“多谢姑母。”我将喝尽了的茶盏往桌子上一放,冰冷的陶瓷磕在木桌上,闷闷地响了半声。
飞泻而下的瀑布在山间被拦腰截断,像是落在了某道看不见的透明罩子上,本该清澈的水流声也因此只剩沉闷的呜咽,从两边平淡地散开。
“这里便是法阵的核心,郎君随我来便是。”
舒致静给我指派的领路人是个姑娘,看上去很年轻,实际比我大了好几轮,也是舒家的旁系,只是关系比我们家还要七拐八绕,早就分了出去,不住在主家里头。
她轻车熟路地领着我走到一处石壁前,手里的令牌往前靠,一阵灵气波动后,就出现了一道只够一个人通过的山洞口。
舒雯——领路的姑娘往旁边退开,请我先行进去。
这人一见面便有些微妙地让我不舒服,每次被她盯着都背后发毛。
我心里闪过一些话本子的常见情节,总觉得走在前面会被突然捅一刀。
“不必,”我绷着一张冷脸,“你在前面带路即可。”
这倒不是我怕了,只是谨慎点总归是好的。
似乎是我多心了,她并未同我谦让,等我说完,就步履轻快地走进山洞。
我们一进去,山道两边的灯就亮了起来,大约走了好一会,才真正地到了法阵核心。
不止是舒家,名下资源颇丰的门派世家都有自己的手段来看管这些资源。舒家采取的就是自家人研究出来的联合法阵,牵一发而动全身,一处出了问题,其它地方都能接到消息。
这样大型的法阵消耗的灵石和精力都不少,每隔一段时间,就需要有人检查一番。
我来此的目的就不是法阵,但还是细致地检查一番。没发觉什么问题,只需要将一些磨损的地方补全便可。
舒雯就站在边上,半个身子被黑暗吞噬了,两只眼不带笑意地盯着我,直到我再重复一遍结论,才仿佛被拉回神智,“……既然如此,郎君便和我先出去,需要什么材料列出来便是,明日我带给郎君。”
……不对劲,太不对劲了。我看着她,好似有某种粘腻的活物从我的腿上往上爬,心里的不安忽地膨胀。
“嗯。”我装作没察觉,站起身,跟着脚步莫名僵硬的舒雯走回给我安排的院子。
奇怪的是,这人明明诡异成这般模样,但一路上却没有任何不寻常的举动,就好像只是我敏感了。
我初来乍到,不打算立刻表现得太出格,思索一夜,还是决定先按部就班,谁知事态的发展比我想象中还要突飞猛进。
第二天,舒雯如约把需要的材料交给我,都存放在一枚储物戒指中,我心里做了戒备,但是神识在里面翻到一叠纸质的账目之时,还是被惊得视线凝固了片刻。
恰逢此时,舒致静忽然急匆匆地闯了进来,那张缺乏血色的面孔紧拧,手里的长剑迟疑片刻,最终只是掐了一道法决。
站在我身前的舒雯神情惊惶,就像个活人一样,绝望地跪地,“小姐,此事……我,我……”
这个场面过于眼熟,只是我一时间还真没能反应过来,不明白怎么会突然发作。
一切都发生的太快了,我甚至没能来得及在心里吐槽这仿佛捉奸般的场景,那道被打出来的法决就突兀地在半空中转了个弯,直直冲我而来。
卷雾猝然出鞘,火光一闪而过,那道禁锢法决就从中间破碎,散落在空中。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身前事未了,身侧风声顿起,一抹纯黑的光芒不知从何而起,奔着我心口飞来。
地上跪着的舒雯嘴角不自然地咧起,那双漆黑不见光的眼看向我,一把长剑被那双手握住,剑光浩荡地挥向我,和那道光芒一同封住我的前路。
得,看来是真想要把我弄死在这里。
我本就只是在观望局势,此时危及性命,自然不可能束手就擒,卷雾白色的剑身挟着风先后斩过两道攻击。
可是我的剑光竟然轻飘飘地穿透过去,没能造成丝毫影响。
这是我第一次遇见这样的事情,眼看着再反击于事无济,干脆收了卷雾,横在身前,充当防护。
……结果防住了这明面上的,没防住暗地里那枚递给我的储物戒指忽然爆了炸。
热浪翻滚着朝我扑来的那刻,卫泓送我的流苏悄无声息地铺开一层灵力,替我拦住了第一波冲击。
我身处于爆炸中心,直接被掀翻出去,最后只瞧见舒致静惊骇的眼,随即便陷入了昏沉的黑暗之中。
等我挣扎着从床上翻起身来,已经是三日后。
舒致静坐在我床边,见我醒来,咳嗽声停住,“舒雯的事我还在查,我对此并不知情。那天是她给我留了信,语气很不对,我才赶过去。”
我没顾得上搭理她,先低头检查一番,衣服不出所料地被换了。
“衣服是我给你换的,放心,你的事我一句也不会说。”她见我的样子便知我心里想了什么,压低声音同我保证。
我这才有空抬眼看她,这人先前隐藏得极好的审视和疑虑已经散了大半,也许是因为得知了我的真实性别,还隐约透露出一股亲近之意。
说实话,我不相信她,只是比起舒致静,还有更让我怀疑的人选——舒修言。
一切都太过诡异了,突然递给我的账目,那几道攻击,还有爆炸的储物戒指,这一切发生得太快太不寻常,就像是……不,就是有人计划好的,要不是卫泓给我的那根防身的流苏,我说不准真要折在这里了。
舒致静不像是会蠢到在她的地盘上直接对我动手的人,她更像是一个被栽赃的对象,或者是一石二鸟里的另一只鸟。
我沉默半晌,才用沙哑的嗓音吐出两个字,“……是他。”
舒致静没问我是谁,她心底似乎也有个答案,但她并不打算同我核对,“我查出线索后会给你一份,这些日子你暂时留着养伤,家主那边,我会先应付过去。”
等这人走了,我才松懈下来,在脑海中复盘这次事件。
……等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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卫泓把那个流苏递给我的时候,是不是还说了什么来着?
这个防身秘术被触发的时候,他也能感受到……那岂不是……
糟了。
我一拍腿,先警惕地检查了一遍,确认周围没有特殊的灵气波动,接着才拿出通讯用的灵器,给卫泓发了讯息。
卫泓回复得很快,像是时时刻刻关注着这边——‘阿临,你怎么样了?’
这件事解释起来过于复杂,我便没有细说,只是说遇到了袭击,不过现在并无大碍,让他不要为此而费心。
这回对面沉默良久,几行字迹才浮现出来。
‘阿临,你们家的事我不好明面上插手……但若是有什么需要,你也可以找我,我还是能帮上一些的。’
我知他大抵是被我这次给吓得够呛,哭笑不得的同时,一直紧绷着的弦也终于松了下来。
先前危机来得太快,我甚至没来得及想些什么,好不容易捡回一条命,醒来又被迫和舒致静周旋。
如今见了这熟悉的字,才总算是落回到实地上。
心情好起来,就容易手痒,奈何心上人远在千里之外,只好口头上解解馋。
明知对面看不到我这边的景象,我还是正色起来,‘说来,确实有件事需要你帮忙。’
卫少主果然上钩了,急急忙忙问我是什么事。
‘我现在身上伤还没好全,又在这人生地不熟的地方,实在是衣单衾寒,忧心难解,急需一位美人帮我暖暖被窝。’
这次对面沉默的时间更久,最后只浮现出两个字,‘阿临……’
我就着这两个字笑了半天,几乎能想象出卫泓见了前半截话是如何的焦急,等看完后,又是怎么样面红耳赤地写下回复的。
等笑完,我才好生哄了一番,央他帮我查一查叠云山的事。
现在我是不敢再轻易相信别人了,哪怕是表现得似乎和我同样无辜的舒致静。
接下来几天我异常安分,就像真的相信舒致静所说的一切,等着她把消息带到我面前。
三日后,我的伤养得差不多,舒致静也裹着一身秋风,冷着一张脸来到我的房间。
“舒雯在半个月前,回过一趟家。”苍白的脸色也遮不住她眼底跃动的怒火,声音低得像个错觉,“……那时,她就已经死了。”
哪怕这个事实我早已知晓,现在再度听到,还是忍不住头皮发麻,不敢相信自己和一个死人接触了一天多。
之前就算她表现得再奇怪,我也只是想到了被操控、被挟持……而不是她已经死了。
——因为我和舒雯刚接触的时候,她还有呼吸有心跳,面色红润,言行举止和活人无异。
“怎么会?”我惊呼出声,连连摇头,“她看上去完全不像……”
舒致静苦笑,“我一开始也不敢相信,毕竟她回来后,我和她相处了那么多天,一点异样也没有发现……但是事实确实如此,我派人反复确认过,不会有错。”
我和她一时间没了声响,这般的手段,居然被用作来除掉我们两个人,还真是大材小用。
幕后之人到底是多想我们死,才能使出如此阴毒致命的计划?
良久,舒致静抬手布下隔音的法术,倾身对我说道,“事已至此,我也不打哑谜了。”
她的手指带着灵力,火红的灵气跳跃着,在空中显出三个字。
——舒修言。
舒修言的亲女儿,那个连提到他都只会喊一声冷冰冰的“家主”的人,淡定得像是要说“今天天气真好”,然后说出一句仿佛在心里打磨了千百遍的话。
“我怀疑是他做的这一切。”
那双因为常年病痛而和脸色一样苍白的手从袖中探出,指了指自己,“毕竟就连我这一身,也是拜他所赐。”
舒致静低笑,笑声很快被替换成停不下来的咳嗽,“以你的年纪,大概不知道吧,我刚生下来的时候,是个天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