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明珠不知道裴忘川为什么要捂着她的嘴,但她扭头看看,只见所有人都呆愣原地,就连沈歌都一脸惊恐地忙给她使着眼色,小丫头瞬间就琢磨出不对了,可是她也不知道该怎么办好,不过好在邓夫人虽不常出入官宴,但当下也知要赶紧抱走沈明珠,于是她快步走近裴忘川,一边赔罪一边将小丫头抱了走。
裴忘川握拳,放在嘴边咳了两声,打破了全场的寂静,其他官员回身,这会儿也发现了面色不好看的常初柏,立即各自松了手,整好衣冠给常初柏行礼。
高策虽然想的是攀上范监副这个大腿,但是常初柏毕竟也是监副,在监内同范监副平起平坐,故而他也不想那么早地就失掉了常初柏这个机会,于是他躬身上前,率先对着常初柏自我介绍道:“常大人,下官高策,天文生高平之父,于应天府钦天监任职,还望常大人日后能够多多提携,有劳常大人了。”
其他官员见高策巴结上范监副后还不满足,还想着两手抓,于是也跟着一应躬身对着常监副示好。
常初柏见着这群前倨后恭的官员,心下生怒,可是身前传来的腥臭味却是先夺了他的注意力,他没忍住后撤了一步,疑惑问道:“这什么味道?”
常初柏还以为是王主簿没将会亲宴安置好,立即唤他至身前训话:“怎么搞的,这会亲宴怎可如此懈怠,都不提前将这西庭的池水换换吗?”
王主簿的确是忽视了池水这一细节,可是他也不是不知道眼下这味道可不是那池水散出来的,而是最下层淤泥的腥臭味散发出来的,他偷偷瞄瞄尴尬不堪的王策,悄悄附在常初柏耳边说明了实情。
常初柏这才恍然,只是仍旧没让王策进前,想着毕竟是官袍,如此脏污出现在其他官员面前属实不妥,所以他好心问道:“王大人,要不您先去内堂换一身便服再来?”
常初柏这话的确是好心,但是他直接问出了这一句无疑是将王策的面子又在地上摩擦了一遍,一时间在场的所有人都低头憋着笑,王策也是老脸通红,窘迫地领了命就赶紧走了,在内堂呆了好久才慢吞吞地又回到了西庭。
常初柏看着已经恢复如常的王策和一众官员,以及躲在宴席末尾的沈歌父子俩,便开始发问:“常某敢问各位大人,方才的混乱纠缠究竟是为哪般?”
一时间西庭安静了下来,没人敢先接话茬,王策终归是脸皮厚的,满脑子想着要挽回自己的尊严,于是他上前一步:“回禀常大人,刚才是下官想要替应天府九品五官司历邓洪钧邓大人管教一下劣子,一时忘了情了这才声音大了几分。”
常初柏听着高策将“九品”两字咬的紧紧的,眉头一皱:“那敢问高大人是几品?”
高策听了,心生得意:“高某于应天府是正七品,对于京城品级来讲就是从七品。”
而邓洪钧在旧都应天府是正九品,到了京城自降一级就是最末尾的从九品了,属于是扔京城都找不到的那种。
听了高策这话,常初柏没反应,倒是一旁抱臂看戏的裴忘川先笑出了声,日光落下,清楚地照出了他脸上的不屑:“呵,从七品?”
裴忘川毫不掩饰的嗤笑使得高策的老脸青一阵红一阵,可却不敢露出半点不乐意,毕竟在裴忘川这正三品大员面前,高策那从七品的品级的确是不够看的。
常初柏抬眼看看沈歌,继续道:“邓大人的家事,为何高大人会插手?”
高策听了这话忙道:“不是下官热心,着实是这邓呈过于顽劣,邓大人难以教诲,高某这才略微指点一二的。常大人有所不知,这后生今日行径有多么过分,竟将大人辛辛苦苦准备的会亲宴搅得一团乱,您说这不是专门给大人您添堵吗?”
常初柏疑惑:“究竟是何行径能让高大人如此愤怒?”
高策抬头,一手指向身后:“常大人,您可知邓呈方才……方才……”他的话说到一半,却突然停下了。
是啊,他该说什么呢?是直接说那石子就是沈歌扔的,还是说是他先对同为大雍官员的邓洪钧出言不敬的呢?
高策看着沈歌含笑的双眸,一时收了声。
常初柏见高策没了话,不耐说道:“邓呈是钦天监入了册子的天文生,他若是有过,我自会罚他,高大人身为应天府官员,属实没有由你训诫的道理。”
高策听了心生惶恐:“不、不是这样的常大人,这会亲宴不是为了、为了……不,日后高某不是会、会……”高策斟酌几番,终究还是没有将自己的想法说出口。
而常初柏近日虽一直将自己关在西署不曾外出,但监内的传言他也多少听到了些,自然也听说了范监副要将高策调任京城一事。
常初柏看着在旧都闲职上呆到脑子都快傻掉的高策,反问出声:“这会亲宴为了什么?日后高大人又会如何?高大人怎么不说下去了?”
高策将身子伏得很低,不敢回话。
“高大人是不是想说这会亲宴本就是为了你而准备的,是不是还想说日后高大人会被调任京城,升迁补缺,仕途一路顺畅?”常初柏继续道,“你说,常某在这儿是不是也应先恭贺高大人一句了?”
常初柏这人有个特点,就是说话喜欢直来直去,所以也就导致他每次说反话的时候,别人都拿捏不准他的语气,他也至今都还没学来裴忘川讽刺人的半点精髓。
跟常初柏跟的久了的官员琢磨出了一二,但是对于入监时间不长以及高策这种从应天府过来的官员来说,他们听着常初柏的语气,真就以为他或许真的是诚心祝贺高策的。
于是高策抖着胡子,缓缓抬头:“高、高某谢过大人了?”
裴忘川看着眼前这一幕,嘴唇紧抿,生生憋着笑,心下想着这钦天监可真是人才辈出。
常初柏愕然看着高策,无可奈何地叹气道:“谢?难不成高大人以为常某真的是在恭喜你?”
高策一脸懵,心想:啊,不是吗?
常初柏恨铁不成钢,索性也就都直说了,只听他声色俱厉:“应天府是何规矩我常某管不着,但只要是京城的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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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监,常某敢说没有一个人可以在此肆意横行,不管是攀了谁的关系都不行!”
众官员心下一惊。
常初柏继续道:“高大人还当这会亲宴是为他准备的,常某就同各位大人直说了吧,今日大家能共聚此地,”说着他看了高策一眼,“以及高大人能够来京同高生会面,都是托了邓呈邓生的福气。”
什么,邓呈的福气?他从哪来的这么大的脸?
众官员听了这话顿时都懵了,沈歌在他们眼里无非就是一个低到微末之处的天文生,虽才华出众,但家中并非显赫,其父也只是低阶九品,怎么能有这么大的面子和能量能让钦天监重新开办会亲宴?
常初柏看出了大家的疑虑,以及高策脸上不可置信的表情,他道:“前些时日邓生协助钦天监处理要案,期间功劳斐然,故而由指挥使大人亲自递了咨文给我,让我予以嘉奖,这才有此会亲宴一事。”
沈歌期间一直低头默默听着常初柏的话,唯有在听到那句“功劳斐然”的时候挑了眉,偷偷抬头向裴忘川瞧去,而裴忘川的视线也正好扫过沈歌,两人隔着人群对视,静默无声。
这两人心下都了然,这并非是因为沈歌功劳足够大,而是裴忘川对沈歌贸然出手以及再三疑心她的补偿。
其他人听了常初柏娓娓道来的缘由,瞬间就明白了这一切,纷纷对着邓洪钧道喜,夸着他有个顶好的嫡子,不明就里的邓洪钧也只得勉强笑着应声。
刚才还一直得意忘形,宣称会亲宴就是为他升迁造的势的高策登时哑了声,站在他身后的高平脸色也难看极了,不过没多会儿高策就稳住了,他想着不过一个小小的会亲宴,无所谓是为了谁,他常初柏也不是钦天监的老大,说不调任他就不调任他,更何况他已经提前花银子去吏部打听过了,确实有一份关于钦天监的调任提了上去,且还盖了章了,这不是他高策还能是谁?
如此想着,高策又硬气了几分,感觉自己虽一时输了风头,但日后总归是前途无量的,所以他也强装出一副无所谓的样子。
而沈歌这边还在受着邓洪钧低声的训话,责怪她为何非要出风头,不懂得收敛锋芒,而沈歌对于她当初寄信的信铺效率也着实无语,因为这些事儿她都已经在信里写过一遍了,没想到这信却偏偏和当时已经上路来京的邓洪钧一家巧妙错开了。
沈歌感觉耳朵都要生茧了,她不耐烦地抠了抠。
常初柏这边絮絮叨叨也训完了话,先是斥责一群官员举止粗鲁不成体统,后又强调了一遍监内风气要清正廉洁,不许结党营私,就在他准备收尾,遣散众官员时,裴忘川却突然拦住了他。
只见裴忘川从怀中掏出了一卷白棉纸札子,纸面要比寻常公文更大一圈,边缘裁得如刀切,末尾还盖着一方朱红堂印,在场之人依稀能从那背面辨得出“吏部之印”四个字。
所有人只听得裴忘川缓缓开口,声音冷硬不容置喙:“吏部札付在此——应天府钦天监正九品五官司历邓洪钧邓大人,上前接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