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鸡鸣嘹亮,将睡的不甚踏实的沈歌唤了起来,她一边穿戴好衣物,将自己的女性特征掩盖好,一边琢磨着昨晚沈明珠说的话。
“那你可知道邓大人都在房间里做些什么?”
“不知道,但是总能听到他唉声叹气的。”
“那你可曾进去过?”
“没有,他不让我们靠近,就连邓夫人都不让她进去,说是逆子一个,不值得为他操心。”
……
沈歌动作缓慢,心中不断思量着,她总觉得邓大人的表现有哪里不大对劲,可就是说不上来到底是哪里不对。
现在想想,当初邓洪钧寻她来顶替邓呈入钦天监一举,的确与他谨慎小心的性格不大相符,有些过于冒险,可是,若此事另有隐情的话,那邓洪钧到底为的是什么呢?真的就单纯是因为逆子离家吗?
沈歌穿衣的动作慢了下来。
她觉得,凡事必有所图,而于这世上无非不过几种图谋,站在主动一方的目的来说大致有几种——为财、为利、为名、为仇、为恩等;被动来讲——就是避祸、保命了。
可就邓洪钧的为人和表现来说,为财、利、名的可能性都不大;为恩、为仇的话也不大像,毕竟一个九品五官司历放京城里压根就不够看的,更别提一个天文生了,即使朝堂纠葛,王贵恩怨,也都扯不到他……
那就只剩下避祸和保命了。
沈歌对着屋内的铜镜,整理着六合巾,镜内依稀照出她紧锁的眉头。
难道邓洪钧真就是怕邓呈不愿入钦天监一事,引得全家流放,所以才寻她来?
真的是这样吗?虽然沈歌之前对于京城的这些律例条令只知晓些皮毛,但是自她入了钦天监以来,也是能发现有些事情也是有转圜之地的,就比如天文生入监一事。当初即使邓洪钧谎称邓呈身体不适,卖个老脸走走关系,将天文生入监一事再拖上个一两年也不是半点可能都没有的,可他为什么就这么火急火燎地寻她来,半刻都不耽搁地就送了监?
这样对他来说又有什么好处呢?怕是除了给他自己一个教子有方的好名声,家中祖业有延续希望以外,也没别的什么了吧?
沈歌觉得邓洪钧对邓呈的失望应是有的,可万万还到不了恨的程度,因为他若是真的恨极了又怎会一个人呆在邓呈的房间久久不出?可若不是恨,那又为何连自己的夫人都不能进去那房间?
难不成是那房间里……藏着什么不能为人所知的东西?
最重要的是,邓洪钧就真的如他所表现出来的一样,真的只是一个虽带着几分怯懦但清正廉洁的九品小官吗?
至此,沈歌觉得要么是她想多了,要么就是邓洪钧此人确确实实有事瞒着所有人……
“阿姐,你醒了?”小明珠从床上爬起,突然开口叫着沈歌。
沈歌被这句话唤回了神思,她摇摇头不再多想,转身去给小明珠穿着衣服。
罢了,或许真的是她多疑惯了,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执念,或许邓洪钧的执念,真就是古板老套地守护清正家风的名誉吧。
如此想着,沈歌亲自给小明珠穿好了衣服,珍惜着同她相处的每一刻时光,待邓洪钧和邓夫人也起了之后,几人随意用了些早饭便一齐往钦天监赶了过去。
等到了监内,几人便分开了,天文生的亲眷有专属的休憩之地,等到了正午的正宴开始,才得以再次同天文生相见,也正是趁着这一时机,由钦天监监副代监正予以慰问,因着大多的天文生父辈都在京城任职,所以在内堂休憩的也就没几人了。
沈歌拜别了邓洪钧几人,往舍房走去,她先前给沈明珠买了一些小礼物,她也正好趁此机会去拿,一心记着此事的她一回到舍房就马不停蹄去翻自己的行李,可是,房内的异样引起了她的注意。
沈歌回头,她这才注意到舍房内的另一张床铺上空空如也,齐思林的褥子物件一应都没了。
沈歌手中的动作顿下了,难道是范世安一伙人又逼齐思林了?可是她明明不是已经拜托常初柏解决此事了吗?莫不是就连常初柏都难以应对?
带着这些疑问,沈歌在舍房内呆坐了许久,直至正午外边的铜铃作响,她才出了门。
钦天监虽历来就有会亲宴的传统,但是因着时间的流逝,钦天监逐渐在京城扎根立足,旧都应天府逐渐被淡忘,所以但凡有法子有野心的官员都扎堆调到了京城,如此天文生和官员都在京城生活,故而也用不着会亲宴了,虽零星也会有些应天府来的天文生,但钦天监也都不会为了几人单开个会亲宴,空耗些花销,所以也可以说是今年能有这次会亲宴,也属实是托了沈歌的福气了。
不过高平几人却并不知道这一实情,范世安已经答应高平,将其父调任京城一事告知范监副,让他帮帮忙,虽还未落实,但高平已经觉得,他在这京城里的势头已经稳了。
高平同他拉拢的几个天文生一齐从亭廊另一侧走过,远远见到沈歌在前头走着,他们虽知沈歌身后有裴阎王罩着,但咽不下气还是有的,故而几人快步走过,假装无意猛撞沈歌的肩膀,一边回头攀谈:“你说范兄也真是够义气的,我就是随意提了两嘴,他就同范监副讲了要将家父调到京城来,还说让他补缺一并升迁,没想到如今为了此事竟还办了个会亲宴,你们说,这范兄做事多地道!”
旁的天文生也不停附和着:“对对,范兄确实够义气,竟然能为了高大人来京破例举办会亲宴,看来以后高兄的仕途也是一帆风顺呀。”
高平抬着下巴:“那是自然,不管怎么说我也比有些人父亲是九品小官的强,仕途刚开始就到头了。”
“是是,高兄说的对极了。”
沈歌被撞得踉跄几步,但高平几人并无道歉之意,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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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还一边口中讥讽,一边有意无意地回头斜眼看她,而沈歌也不说话,只是从路边捡了个小石子揣到了怀里,若无其事地继续朝着监内西庭走去。
钦天监人员虽不似旁的衙署人员众多,但该有的地方都有,钦天监西庭恰恰就是之前举办会亲宴的地方,自从中断后便做他用荒废了,直至今天才又见了昔日热闹景象。
西庭有内外堂,而屋外恰是一番池塘园林景象,邓洪钧属于是最不入流的九品,还是旧都的小官,所以旁人一打听完他的名号后就都拂袖离去,同旁的官员攀谈交际起来了,独留他一人在西庭一角喂着池塘里的金鱼。
沈歌和高平一行人算是前后脚到了西庭,而高平一到了西庭,便又换了副模样,同高大人一起分外有礼地拜见着其他官员。
高策高大人的拍马屁功夫比高平的要高出几个等级还不止,他能于三言两语之间就抓住对方的喜恶脾性,瞬间拉进距离,这也是他能在旧都混的风生水起的原因。
就在这父子俩于人群中周旋着的时候,沈歌默默走到了邓洪钧身旁,从他手里抓过些鱼食往池塘里丢去,小声道:“多好的求官机会,邓大人为何不也同高大人一样,去拉拢拉拢?”
邓洪钧扭头,看了沈歌一眼,沈歌立马反应过来,抿了下嘴唇,慢吞吞换了个称呼:“爹。”
邓洪钧四下看看,再三嘱咐道:“万事一定小心,片刻都不能懈怠!”
沈歌就没见过比她还要谨慎的人,她笑笑:“邓大……爹,照您这个小心法,怕是日夜都要殚精竭虑了。”
邓洪钧看着池塘里的死水苦笑了一下,并没有作声,沈歌这时也才发现邓洪钧头上的白发较应天府时更多了。
沈歌看着邓洪钧舒展不开的眉头,她的笑容渐渐收起。
她或许能猜到邓洪钧在愁苦什么?除了独子邓呈,还有什么事是更让他担忧的吗?
一时间,沈歌竟有些羡慕那个不曾谋面的人了。
“呦,这不是邓大人吗?真是失敬,方才高某一直被几位大人拉着闲谈,竟一时忘了邓大人也是自应天府来的,没有说上半句话,还望邓大人能多多包涵。”高策带着高平走来,虚伪开口。
沈歌不知道高策有没有见过邓呈,以防万一,她还是往邓洪钧身后躲了躲,邓洪钧也顺势往前一步,带着几分惶恐,连连作揖:“高大人言重了,是下官看这鱼儿游的欢,这才躲到此处独赏了起来,还望高大人能饶恕下官之罪。”
此话不错,高策官大于邓洪钧,而他说那话也本就是为了讽刺。高策见邓洪钧摆正了自己的位置,冷哼一声看向他身后的沈歌:“这位就是邓公子吧?”
沈歌捏了一把汗,硬着头皮走了出来,将头埋得低低的作揖:“见过高大人。”
高策眯起眼睛瞅着沈歌,上下打量了一番后开口道:“嘶,邓公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