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歌听着裴忘川的话,觉得甚是可笑。
难道她是棉花吗,谁来踩她一脚掐她一下都一声不吭,无怨无悔的?怨啊,她当然怨了!
可是,除了心里有怨气,她还能怎么做?是可以以她无权无势的钦天监天文生身份去同裴忘川一个正三品大员讲道理,评良心,还是借着之前的收留之恩,以此为要挟呢?
沈歌不是三岁小孩,也不是居于深闺的富家小姐,她自小颠沛流离十八载,审时度势已然成了她的活命信条,她断不会做那愚蠢之事,也不会自视甚高。
所以沈歌面上带着笑:“裴大人说的哪里的话,小人怎会对大人有怨?”
马车中的那一眼还在裴忘川的脑海中回荡着,慢慢地,回忆与现实重合,当时那双带着倔强和不甘的眼睛,此刻却盛满了疏离和伪装。
裴忘川此生从未对人低声下气过,也少有软语,此时他也没了些耐心,冷言冷语道:“有怨也无用,”说着他就将手中的账本扔了过去,“上次你搅扰了我的计划,不过我也给你个机会,只要你再寻出些异常账目细节,我便可当你将功补过了。”
沈歌接住账本,心里直骂裴阎王前后不一,明明都给了赏赐了还寻她麻烦。
沈歌没有翻账本,她看着裴忘川直接道:“不用看了,江宁县县衙公账的账簿第四页、十八页、三十五页等等均有数笔意义不明的开支,名义上是采购伙计的车马费,但是具体姓甚名谁,家住何方,年银几两均未在人事簿子上有记录,想来应是见不得人的。既然是来京城采办,那必然同合香楼有联系,裴大人可派人盯住那两个掌柜的。”
裴忘川眯起眼睛打量沈歌,虽面色无波无澜,内心却不禁又一次为沈歌过目不忘的记忆力所折服。
倏而,薄唇勾起,裴忘川心中莫名生出一个定论:他没看错人。
裴忘川将严成唤到屋内,按照沈歌说的吩咐了下去,不过严成却是稀里糊涂地看了看裴忘川,心想他不是刚吩咐过派人盯着吗,怎么又安排了一遍,不过他没在沈歌面前反驳,而是听命下去了。
裴忘川从一旁拿过一张空纸,将沈歌叫到跟前:“写下你的名字。”
沈歌不解,裴忘川补充道:“日后论功行赏。”
听了这话,沈歌半点没犹豫就唰唰写下了“邓呈”两字,还似怕裴忘川反悔般,拿过一旁的红印盖了个拇指印,心里还盘算着若是真有赏银了也不知裴阎王这厮能分她多少。
裴忘川看着空纸上沈歌的名字和红彤彤的指印,眸中升起了几分狡黠,他抬头看向沈歌:“你可愿到我麾下做事?”
沈歌惊异,杏眼大睁:“裴大人说笑呢吧?”她不想活了,邓洪钧一家还想活呢,祖制铁律谁敢违背?
裴忘川早已料到她的反应,冷静道:“不急,你慢慢想。”
沈歌内心表示不需要,这事儿根本就不可能,即使可能她也不会同意的!可她没想到裴忘川的这句话刚说完,她就被懵头懵脑地“赶”出了锦衣卫,回了钦天监,直到坐到舍房里,她都还没反应过来。
就这?她就说了一句话就没了?也不说问问还有没有别的线索?
沈歌有些无语,大半夜叫走她,又大半夜赶走她,好似裴忘川就等着她那句话一般,轻飘飘而过,不似往常般上纲上线。
沈歌觉得裴忘川最近变得神戳戳的,但她思来想去找不到具体原因,最后,她将此归结为是她在铁心村给裴忘川一棍子的后遗症,如此,她也安心地接受了裴忘川古怪的行为。
待到次日,沈歌照常循规蹈矩,跟着钦天监的教习上课,值夜,同她一间舍房的齐思林也还是刻意避着她。
沈歌觉得这样下去不是法子,她想或许是因为她的缘故让齐思林家受到了范监副的针对,思来想去,她觉得唯有常初柏能够帮她了,可是自从那晚在西署被他训斥了几句之后,就不见了常初柏的踪影,听王主簿说是告假了,或许近两日就能回来,不过也可能会更久,具体因为何事王主簿说他就不知道了。
于是沈歌在结束课业之后,罕见地没有去钦天监的书阁啃书,而是站在衙署门口,踮着脚尖儿等着常初柏。
功夫不负有心人,某个中饭过后,沈歌终于等到了常初柏。
紫禁城墙根上不允许有马车通行,沈歌看着常初柏还未来得及换上官袍,一身便服走了过来,她小跑着迎上去:“常大人。”
常初柏在看到沈歌的一刹那脚步怔了一下,不过又马上恢复自如,他面上带笑,温和地对着沈歌道:“怎么在此徘徊?是今日监内中饭不好吃吗?”
之前沈歌在膳堂吃饭时撞见过常初柏,那时的她正往嘴里塞着鸡腿,好不尴尬地被常初柏看到了,不过他没说话,只是憋着笑,自此沈歌贪吃鬼这个印象就留在了他的心里。
沈歌挠挠头,不好意思地答道:“不是大人,我已经吃过了。”
常初柏意外道:“哦是吗?不过吃饭太快不大好,日后别那么着急。”
沈歌心里一暖:“是,大人。不过今日有些别的事想请大人帮忙。”沈歌紧跟在常初柏一侧,此时一阵秋风吹过,常初柏身上的气味刚好钻进了沈歌鼻子里,她猛地吸了吸,随口道,“没想到常大人竟还烧香拜佛呢,不知大人信的是哪路神仙?”
沈歌本是随性聊了句,没想到常初柏的面色却陡然变得难看了几分,他悄悄侧头嗅了嗅,果真身上衣袍的檀香味很重。
沈歌在他身后走着,没有看到常初柏的神色变化,只听得他淡淡敷衍了一句:“哦,或许是路过染上的吧。”
沈歌觉得疑惑,路过沾染的气味断不会如此浓烈,常初柏衣袍上的气味明显是在什么寺庙里吃住了许久,才会渗透的如此彻底,不过她没放在心上,继续说着自己的请求:“大人,邓生有个不情之请,同我一间舍房齐思林近日行事有些怪异,总是有意躲着我,在下猜想他许是受到了范家胁迫,说到底也是因为我,所以我想请常大人能够出面从中周旋一下。”
常初柏听出了沈歌话语里的愧疚,但是他的关注点却不在这件事上,而是惊讶道:“你如今还是同齐思林一间舍房?”
沈歌自然地点点头。
常初柏脚步放缓,两只眼睛直视着前方,嘴中喃喃着:“不行,不妥,这不成……”
沈歌见常初柏分了神,轻声探问:“大人,你说什么?我没听清。”
常初柏侧头:“没事,你说的这事我记下了,你不必过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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忧心。”他往前走了几步,又停了下来,回头看向沈歌,“你能为别人的事求我,怎么不见你为自家事求我?”
沈歌疑惑:“自家事?”
常初柏道:“比如求我将你父亲邓大人调至京城?”
沈歌歪头:“啊?真的可以吗?”
如果常初柏真的能将邓洪钧一家调到京城的话,那就真的太好了,那时沈明珠既有人照看不耽误课业,沈歌还能找机会出监探望她。
沈歌内心欢喜了片刻,但又倏地萎靡了下来,只听得她认命般回道:“此事应是难办的。”
常初柏将沈歌的所有反应都看到了眼里,须臾,他回道:“确实难办,对了,自从你入了钦天监以来,是不是还未同家中互通过信件?”
沈歌撇过脸躲开常初柏的视线:“是的,未曾有过联系。”
常初柏看着沈歌似有些逃避的意味,心中一片怅然,他道:“那有一事你听了或许会欣喜些,鉴于锦衣卫指挥使裴大人的咨文,我离开前上报了监正,请他允监内开办一次会亲宴,过几天你家中老小便会来京同你会面,届时你也可缓解些思念之苦了。”
沈歌甚是意外:“裴大人?会亲宴?”
常初柏道:“不错,他在咨文中提到你不仅足智多谋,高风亮节,且有着舍生取义的风骨,为此属实值当予以嘉奖,但鉴于你的一番清流品格,他提议下个月可进行一次会亲宴,作为替代。”
沈歌听了一脸木然,这裴阎王莫不是真的傻了,这几个词有哪个字是同她沾边的吗?
但她又反应了过来:“那不是下个月吗,为何常大人说过几天就来?”
常初柏将手背在身后,抬脚迈过钦天监衙署的门槛,云淡风轻道:“我将此事提前了。”
闻听此言,沈歌颇为感激地看着常初柏远去的背影,心中顿时暖意更盛。
自从得知邓洪钧要来京,沈歌便忙碌了起来,她不是多次偷偷溜出钦天监,寻摸街面上好吃好玩的,就是去制衣铺挑选着适合沈明珠的衣裳布料,心情也明显比之前好了不少,烦心事儿也忘得差不多了。
这日沈歌从监外买了好几个小巧的银质发簪,藏在袖子里带进了钦天监,她一边走一边想着沈明珠到底是胖了还是瘦了,究竟有没有长高,如果长高了的话会长高多少,邓洪钧到底有没有好好教导沈明珠,她有没有受委屈……就在她想的入神的时候,不料突然被王主簿唤了过去。
只见王主簿从桌案上拿了个卷轴,递给沈歌:“这是本月的日月交食记录,你拿去给常监副佥阅签个字。”
沈歌犹豫接过,王主簿笑眯眯补充道:“常大人自从告假回来就整日将自己关在西署,我们也不敢擅自打扰,你颇受监副的青睐,还烦请邓生能替我分分忧。”
沈歌忙道:“不敢,监内的事,邓生自当相助,不敢受王大人一礼。”说罢,她就告别主簿王忠,拿着卷轴去了西署。
待沈歌的身影消失在拐角处后,王忠的肩膀顿时泄了力气,额头上也不住出着冷汗,同时从他身后走出来一人,小眼八字胡,紧紧盯着沈歌离去的方向。
只见王忠擦着汗抖着腿对他行礼道:“范、范大人,属下已经照您说的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