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从顾夫人跟顾钧谈话以后,顾钧就减少了每天对沈书钰别墅动向的干预。
他仍然回来得很晚,仍然在睡前推开她卧室的门确认她是不是盖好了被子。
但陈特助不再每天早上把她的作息细节整理成简报发给他了。
管家周姐依旧每天端上精心搭配的餐食,别墅里的采购依然按传统面料工艺走,但那些无处不在的眼睛变少了。
沈书钰感觉到了这种变化。
她不确定是什么让他收敛了,亦或者是恶意收购这场资本战的焦虑让他无暇分心?
但这种变化她很满意。
晚上快十点,沈书钰穿着那件从江城带过来的旧睡衣,把手机夹在耳朵和枕头之间,趴在卧室床上跟秦筝通电话。
头发还没干透,湿湿地就搭在肩上,很快沁湿了后背。
“恒通那群人今天全部服了。四十多家子公司的合同,我全部整改归档了。有人在群里悄悄说我比之前那任厉害了不是一点半点。”
秦筝在那头拍腿大笑,“太好了,你继续在那边横着走!”
门被推开了。
顾钧今天换了一件传统面料的睡衣,刚开完跟纽约方面的越洋电话会议,此时靠在门板上看她趴在床上打电话。
他很久没听过她这样笑了,待看到她的后背湿透,他的眼眸暗了,转身拿了一件新的睡衣和干毛巾过来。
沈书钰听到动静抬头看了他一眼。
秦筝在电话那头警觉,“是他?”
“嗯。回头打电话给你。”她挂了电话。
顾钧一言不发的走过来在床尾坐下,伸手帮她把头发一点点绞干,末了才推她示意,“换件新的。”
沈书钰将他拿来的那件举起来仔细看了看,真丝,吊带,恼的横了他一眼。
他看着她,燥热的情意通过手腕的温度传递,声音仿佛是从胸腔里发出的低鸣,“乖,换给我看看好不好?”
他在引诱她。
沈书钰被惹的面红耳赤,撞开他后依旧换上了自己带来的另一件棉质睡衣。
他也不恼,在床尾重新坐下,将她的脚踝轻轻握在手心。
“你还跟秦筝说自己在这边横着走。”他的声音有点发闷。
“你偷听我跟闺蜜打电话?”
“门本来就是虚掩的。”他说着,手指则从她脚踝滑到小腿。
“唐晨今天跟我说,四十多家子公司全整改完毕了,他说你很厉害。”
被他碰过的地方不可避免的又染上了绯红,沈书钰想把腿收回,他却松开以后直接俯身下来,距离近到可以闻到他身上最熟悉的气息。
“这些天,我忍了好久了。”他的声音带着可怜巴巴的委屈,将她固定住。
沈书钰侧身,不敢去看他,“那就继续忍。”
他眼里暗沉似有流光涌动,停在她的唇角上方,她能感觉他呼吸的热气撞上她的唇瓣。
一阵阵的。
烫的手脚发麻。
最终他还是只在她眉心上落了一个吻,然后退开了。
沈书钰把被子往上拉了一下,看到他从卧室走到门外。
这个周末的早晨,海城难得放晴。
沈书钰起得比平时早,推开落地窗走了出去,嗅着凉凉的海风在露台上行走。
顾钧今天难得的给自己放了半天假,靠在她卧室的沙发上看她从露台上转回来。
“今天就在家里吃午饭。”他勾住她的手指说。
“我什么时候答应跟你一起吃饭了?”
“你今天也没别的安排。”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你的集团日历上显示上午十点以后全是空白。”
沈书钰瞥了他一眼,她在法务部数据库里同步权限时,居然顺手把自己的日历也绑了。
“你偷看我日程!”
“你自己开的权限。”他低头吻了她的指尖,嘴角弯弯。
中午周姐在后花园的藤架下摆了一张小方桌。
藤蔓已经爬了大半,枝丫交错间相互纠缠。
沈书钰收回目光,桌上是花雕醉虾、清蒸鲈鱼、蒜蓉菜心和一盅花胶鸡汤。
全是他按她的口味让厨房调整的。
他在她对面坐下来,把花雕醉虾的盘子直接摆到了她面前。
“辉瑞康那边周末休市。他们已经吸筹了将近百分之九。”他说着,声音跟海风一样飘渺,“另外今天早上证券部发来邮件说,港交所毒丸计划的备案已经预审通过。辉瑞康的团队昨晚半夜撤掉了两家证券公司的交易权限,他们大概要重新评估有了毒丸协议以后的强行收购计划了。”
“恭喜你。”
“恭喜我们。毒丸条款是你改的。”他放下筷子,阳光在白色桌布上落下一片晃动的光影。“书钰,记得以前泡图书馆时,你说想找一个风景很好的海边餐厅吃饭,说等期末考试一考完了就去。”
沈书钰剥虾的动作顿了一下。
她说那句话的时候,他当时正坐在图书馆的书桌对面帮她核对练习题里一个关于民事诉讼管辖权的题目。
他告诉她,他去安排,找的餐厅一定让她满意。
期末考试结束以后她再也没去过任何一家海边的餐厅。
那年,他彻底消失了。
她不想再说些什么,低头把虾放进嘴里,让虾壳在唇间释放出花雕酒的甜汁好压过心口的苦意。
午后阳光从藤架的间隙倾洒下来,落在他手上。
他慢慢伸手,缓缓覆上她放在桌上的手上。
“下周二,那个新开的海鲜餐厅,”他看着她,声音虔诚,“我订了靠窗的位子,能看到海。”
她想把手抽开。
他不让。
新的一周。
沈书钰今天比平时晚到了将近二十分钟。
昨晚看书看的太晚了,结果有些睡过了。
顾钧依旧不在家,周姐说很早就出了门。
她端起咖啡走出电梯时看到走廊里站着几个法务部早班的年轻助理,正在跟证券部的人交接材料。
顾钧从他办公室出来走向会议室,侧身避过法务部的推车时跟沈书钰肩膀撞了个正着。
“早。”他还是那样深沉的看着她。
“早。”她开始垂眸躲着他。
上午十点,跨部门资本防御战第二阶段会议正式开始。
二十多位高管及助理坐满了全景会议室。
沈书钰代表法务部对那份毒丸计划的最终修改方案做收尾陈述。
她站起来走到电子屏前面逐页讲解,翻到毒丸触发线条款那里时,还用触控笔在屏幕上划出了那一段容易错过的触发线设定区域。
她的声音从头到尾表达清晰,气场稳定。
顾钧坐在正对面主位上,手指抵着下巴,认真地听着她说的每一个字。
毒丸计划的最终方案全票通过,散会以后沈书钰收起桌上的文件准备回自己办公室。
顾钧跟投行顾问握完手以后从走廊另一头叫住了她,“沈总监,那个最终定稿文本,法务部正式签发之前送我这里再过一遍。”
他的称呼是“沈总监”,语气是公事公办的,实际上却是借着公事找她。
“好,顾总。”沈书钰听懂了背后的意思,却没法拒绝。
电梯门合上以后,证券部的一个女分析师凑到她旁边的法务部小林耳边,“你们发现没有?沈总监在的会议里,顾总的脾气都格外温和。”
小林压着嗓子,“我听人力资源那边说了,他们是恋人,有江城分公司那边的视频和图片佐证,直接在总裁电梯里上手搂住的那种,懂吗?”
“?!”
两个小姑娘同时噤声,电梯里只剩下暖气出口吹出的风声。
沈书钰在一个稍微空闲的一天,拨通了父母的视频电话。
母亲凑到镜头前把她从左到右仔细看了一遍,“书钰,在海城还适应么?你那边的衣服够不够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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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书钰把摄像头的角度稍微调高了一点,将窗外成片极具标志性的海滨树木尽数挡住,不让爸妈意识到这里是海城高价的海景独栋别墅区。
她故做轻松,“我现在是恒通总部法务总监,办公室在四十层,落地窗朝海,比江城那间气派多了。”
老爸摘下眼镜凑到镜头前面,“那你最近有没有学新东西啊?以前你在律所里只能看案子,公司法务应该能接触到集团管理的门道。你在那边好好学,知识学会了就是你的,以后走到哪都用得上。不要怕别人觉得你年轻,记住咯!你是拿着北美案裁决书走进去的!”
沈书钰的喉咙动了一下,轻声回:“知道了,爸。”
挂电话以后,她坐在书房窗前一个人看海风掀起的浪花,层层叠叠的在礁石破碎又再度涌起。
人生如波涛,亦应一往无前。
小乔是在一个工作日来的海城。
乔家外公外婆带着她坐了将近四个小时的高铁,从江城直接到了海城。
沈书钰提前收到了消息,借口散心去高铁站接了他们,小乔背着她那个小书包第一时间搂住了沈书钰的腰。
餐厅外面的海边步道上,晚风裹着海腥味,小乔拉着沈书钰的手一起走。
“沈姐姐,你的律师证怎么了?”
沈书钰摸着她的额头,弯腰跟她说,“执业证注销了。法律职业资格证倒是还在,但光凭这个并不能出庭了。”
小乔松开了拉着她手的手指,重新又握起来。“是因为那个叫顾钧的人吗?”
沈书钰停了一下,听着前面海滩上人声鼎沸,用很轻的声音回:“他不想让我再当律师了。”
小乔靠在栏杆上沉默了好一阵子。
海浪在下面一阵又一阵的涌来又退去。
然后她转过身认真地面对沈书钰,“原来盯上润丰的那些人又来了。上礼拜有人到我家门口跟外公外婆说,没有你给我们盯着,我们守不住这块招牌的。外公也说他老了,如果他守不住爸妈的那份润丰,就等于我以后什么都没了。”
“我想了很久,外公外婆也都同意了。沈姐姐,你不能再当我的监管律师了,可是你能不能全权帮我管?”
沈书钰蹲下来把一只手搭在小乔的肩膀上。
“全权资产委托。我爸妈留下来的所有股权,你拿去帮我管。我不要那些信托机构,我只信你。我知道你被关在海城别墅里,你也没办法做律师了,可是你从来没在法院输过。”
“沈姐姐,这笔钱你拿去,就当是我的钱放在你手里,你保管也好投资也好,都随你。
她说着眼眶慢慢红了,“他如果欺负你,至少你手里还有一点点自己可以做主的东西。”
沈书钰蹲在小乔面前的步道上,伸手摸了摸小乔的脸。
这个去年见面还只是不说话缩在书包后面的小女孩,现在已经会反过来替她自己和家人安排出路了。
她抱着小乔在海边步道上一言不发地蹲了很久。
小乔走的时候将一个U盘轻轻的放在了沈书钰的手里,“这是张律师拜托我带给你的,他说,或许对你会有帮助。”
她把那个U盘跟她的法律职业资格证书并排放在了一起,锁进了自己房间书桌最下面的那个抽屉里。
顾钧这段时间正忙于恶意收购防御战。
辉瑞康看明面上强行收购成本会被毒丸直接拉高不太划算,改为现在每天都在换新的空壳公司继续小笔购买入恒通的股票,港交所的权益披露系统每隔几天就会触发新的预警。
他一连好几天还在跟港交所的合规部门开电话会议,申请核查这些空壳公司的实际控制人,好进行强制合并持股的披露。
陈特助关于沈书钰的每日简报里现在只剩两行
“法务部正常运转。别墅一切照旧。”
那份资本市场博弈的入场券还在来的路上。
而那个把她关进金色笼子里的男人,现在什么也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