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钧算好了一切。
在他的计划里,至少接下来的一整年,他都可以和沈书钰一直这样下去。
跨境知识产权战略事业部已经挂牌,运营中心就设在江城。
他有充分的理由留在江城。
而她终于回到了他的身边。
哪怕董事会那群老狐狸知道他真正为的是什么,也挑不出刺来。
夜晚江城晚风有些凉,江堤上的路灯拖出两道长长的影子。
他牵着她的手沿江边走,扣得很紧。
他们重走了七年前那条老路,老巷口的糖水铺子还在,摊主换了,味道却是一模一样。
那家破旧的小面馆翻新了,她爱吃的鸡汤米线还是那么好吃。
沈书钰站在江风里笑他,都这么多年了,怎么还记得这些犄角旮旯的小店?
他没答话,只是伸手将她的碎发别到耳后。
下一秒就低头吻了她。
这个吻慢慢的,又很轻,像是在弥补七年里没说出口的那句“我想你”,却又怎么样也弥补不够。
他抵着她的额头,一字一句的说着,“都记得。我们去过的每一家店,每一条路,我都记得。”
他记了很多年。以前不敢碰,只能掩在梦里。
他确信,在后面漫长的时光里,他还可以跟她重回母校,重新完成她的遗憾,将他缺位的时间一点点占回来。
眼见着年关将近,他甚至都拟好了陪她回家的计划。
大概率不会受什么好脸色,但他知道那也是自己应得的。
他欠她的。
怎么样都还不够。
总之,一切都在他的掌控之中。
而她会一直留在他身边。
可这世上本就没有能完全按照计划执行的事。
一条突然出现的加密通讯却将他的所有的筹谋彻底打乱。
来电显示是他在华尔街的私人资本顾问。
一位专门跟踪国际游资动向的投行前经济人。
他接起电话,对方没有任何寒暄,语速极快。
“顾总,三家美资对冲基金,在过去七十二小时内,对恒通医药做了连续深度的持仓调查。他们的调研报告明确显示盯上了你们专利胜诉后的估值修复窗口。”
“现在市场对北美市场的业绩预期拉得太满,刚好又撞上恒通总部董事会换届以及架构调整的动荡期,他们只要制造一点管理层衔接失误的负面信号,就能顺势砸盘,放大恐慌。”
顾钧从椅背上瞬间坐直,“穿透到底,看是恶意做空还是常规对冲?”
“纯粹恶意。至少有一家联合了国内两家私募基金,已经在港股通道准备好了做空仓位。”
对方的声音更沉了些,“他们本来赌的是‘利好出尽’的回调,但现在算准了你刚打完董事会硬仗,内部必定还没完全捋顺,所以准备趁你精力分散的时候,集中砸盘,沽空恒通港股权证。”
“要是你离开总部太久,管理层但凡反应稍慢一点,就会被他们直接打穿关键支撑位。”
“大概什么时候会动手?”
“最快四十八小时就会进场。你必须回海城,越快越好。资本市场一旦开始打防御战,周期会很长,拖三五个月都是常事。”
电话挂掉了。
顾钧看向屏幕上沈书钰的微信头像。
她发的讯息里正在问他晚上想吃什么。
今晚她打算亲自下厨。
顾钧没有回复。
手机屏幕的光亮明暗交织,照不清他的表情。
海城这一仗要打多久?
三个月?半年?还是更久?
顾钧算不清,也懒得去算。
他只知道,他已经失去她七年了。
好不容易找回来,现在却又要面临分离。
她太独立,身边又从来不缺旁人。
任何一段足够长的距离,都是在给她从他手里彻底滑走的机会。
他赌不起。
那就不赌了。
他要带她一起走。
要带她彻底进入他的世界。
每时每刻。
都在一起。
下午五点。
三十三层。
沈书钰刚从小乔那边回来。
今天是每个月例行的探视日,她给那个小姑娘带了一盒车厘子。
小乔把那盒水果抱在怀里笑的很开心。
顾钧推开她办公室的门时没有敲门。
沈书钰正坐在处理恒通对外合作的法务材料,抬头看到是他,嘴角扬起一抹浅浅的笑意,“怎么突然过来?想好了没?”
顾钧知道她还在等他回微信上那个再寻常不过的问题。
他犹豫了一会儿,在办公桌对面,拉开客椅坐下来,把两份文件直接推到她的面前。
一份是恒通医药港股的实时股权持仓日报,上面多了一些用红笔圈出的异常交易数据。
另一份则是一张全新的恒通内部人事调动申请表,岗位栏是空白的,只填了拟调入人的名字:沈书钰。
“这是怎么了?”她接过去以后首先将注意力放在了日报上,“恒通在证券市场出现了波动……所以……你又要走了?”
“海城出事了。”顾钧抬头,眼神里是她从未见过的凝重。“恒通医药被国际游资盯上了,三家美资对冲基金联合国内私募在港股建立了大量的做空仓位。他们很快就要进场了。我必须回海城调动总部全部资源打这场防御战,可能会持续几个月。甚至更久。”
沈书钰脸上的笑意慢慢收了,望向他,呼吸都轻了,“几个月?”
顾钧看向她,知道她也同样不舍,立刻握住沈书钰,与她的左手紧紧交缠,“跟我一起走好不好?书钰,我将一切都跟你准备好了。”
沈书钰下意识捏紧了手里的笔,“可我在江城有工作。北美案虽然结案了,小乔案的后续监管备案还需要我定期出庭签字.....顾钧,我可以每周末飞过去找你,我保证......”
“那些都可以找人代理。”他打断她,另一只手的指尖在那份空白人事调动表上敲了一下。“书钰,到我的世界里来,到海城以集团高管的身份调动法务资源,比你在律所驻场更高效,薪资随你提。”
沈书钰目光终于落到了那份空白的调动表上。“以.......什么身份?”
“注销律师执业资格证。以恒通医药法务总监的身份入职,级别等同集团副总裁。”
她的呼吸猛的顿住了。“你再说一遍?”
“注销你现在的律师执业资格证……跟我走……好吗?”顾钧期盼的看着她。
“我不会注销。”沈书钰脸上最后一点笑意彻底没了,想将手从顾钧那里抽了回来,顾钧不许。
“必须注销。你很清楚专职律师须专职执业,唯有走完注销流程,彻底脱离执业律师身份,才能进入海城集团高管层级,否则那是违反律师执业准则的。”
“可我没打算进恒通。我跟恒通之间只是驻场法律顾问的合同关系。我的执业资格跟你的资本防御战也没有任何关系。顾钧,我可以协调时间去陪你,可以两头跑,但你不能这样要求我!”沈书钰的眼眶也红了。
顾钧缓缓站了起来,撑在桌面上看着她。
三十三层落地窗外的江水把最后一抹晚霞吞没了,天色一点点的暗了下去,他投在她身上的影子也随之压过来,带着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书钰,我是在告诉你最优解。”
“赢下北美案六点七亿的人是你。能用精准的英文法律论述把芝加哥方的管辖权异议连根拔起的人也是你。这些东西放在律所里只是一张又一张的裁判文书,放在恒通,你能撬动整个集团在全球资本市场的法务壁垒。”
他看着眼角含泪的她,声音放得极轻,像在引诱,又像在安抚,“跟我去海城,彻底进入我的世界,以集团高管身份,做你想做的事,是一样的。”
“不一样。”
她看着他,“我的执业资格是我自己申请的。我花了好多年读法学院,先通过司法考试,又熬过了实习期才申请得来的。我从一个助理熬到可以独立开庭,这一路跟恒通没关系,跟你也没关系!”
她的声音在抖,每一个字却都咬得极其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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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钧,我不要去!也不会注销!”
顾钧向后靠回椅背上。
他早就预料到了这个答案。
她不会轻易放弃她靠自己努力得来的东西。
他欣赏她这一点,但今天他不会退。
他已经无法承担一丝一毫失去她的风险。
七年的分离他已经受够了。
那两个月里思念的苦涩他也尝尽了。
他牵起她的手,目光缱绻中带着深意,“你不想和我一直在一起吗?就像这样,每天睁眼就在一起?”
“更何况,你迟早会成为和我并肩的恒通集团的决策者。现在注销执业证,只是在把这个时间表提前几年而已。”
“恒通?”
沈书钰站了起来,与他对视。
“顾钧,恒通是你的,不是我的。我有我的职业,我的道路,我的人生理想,这些都不应该被我们之间的关系裹挟。”
顾钧也站起来了。
“你死拽着这本资格证不放,到底是为了什么?”
顾钧绕到她的面前,手指抚过她的脸,声音在她耳边低鸣,“是为了方便以后继续跟张明衡出双入对?”
“还是说……你就喜欢他以协办律师的名义,每周和你一起跑案子,给你送咖啡,坐在你办公室门口等你加班到深夜?”
沈书钰的脸白了。“住口!”
他就在她面前,将近一个头的身高差压下来,阴影将她整个人笼住,伸手捞过桌上那份上周她刚签过的润丰监管备案表。
沈书钰和张明衡的名字并排印在代理人那一栏。
顾钧的食指直接敲在张明衡的名字上,一遍又一遍,“可润丰案每一份协办文件上,你的签名旁边永远是他的名字。”
“那是工作!润丰是法院指派的监管备案,跟谁并列不是我能选的!”
“那就注销!”顾钧再次打断。
“注销以后,你所有需要协办签字的文件,全部由恒通法务部新设的行政办公厅来签。从今往后不需要再跟任何外面的律师并列!”
他把那份空白人事调动表再次推到她面前。
纸上只有她的名字,和一栏空荡荡的岗位。
沈书钰终于明白了。
他不是来跟她商量的。
他心里早就把一切决定好了。
她该去哪,该做什么,该放弃什么,该去什么世界,全都替她安排上了。
现在他来,不过是通知她亲手交出职业生涯的最后一道保险,然后要她当着他的面,把这七年自己一步一步走的路彻底掐断。
沈书钰的心口开始不断下坠。
他否定的不止是她的证书,更是她从助理席走到辩护席的每一步。
她不需要有自己的事业,不需要有自己的坚持,只需要按照他的要求进入他那个所谓的资本的世界,然后安安稳稳地待在他规划好的位置上......就够了。
“顾钧,”
沈书钰声音轻的像呢喃,
“你是要......毁了我吗?”
“是让你彻底回到我身边。”他深深祈求。
沈书钰抬起头,看向他的眼睛。“用一个空白的岗位,换我将近十年的专业资格?顾钧,你是要我亲手毁了我自己!”
“跟我走,书钰。”
他往前走了一步,伸手想碰她握成拳头的手背。
“我不答应。”
她把手压在背后躲开了。
“绝不!”
这段日子他给的一切都是暖的。
可他现在在用同样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手段,去调她的协办档案,去一寸寸堵死她所有能自由呼吸的缝隙。
这些曾经用来保护她的手段,如今全部用来对她步步紧逼。
“跟我走。”顾钧又往前迈了一步。他垂在身侧的手握住了她扶在桌沿上的那只手,眼底的暗涌快要溢出来了,却还在低头看着她。
声音里带着压抑。
分不清是命令还是乞求。
“书钰,听话。”
“我怕......我控制不住,会伤到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