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钧针对张明衡的下一步动作还在酝酿时,恒通北美专利纠纷案的实体审计时间先一步确定了下来。
庭审排期通知书送达恒通江城分公司的那天,沈书钰刚从法院查阅小乔案的相关材料回来。
行政部的小姑娘把加盖了国际快递签收章的牛皮纸信封放在她桌上。信封左下角印着伦敦国际仲裁院的印章。
她拆开信封,把全英文的审理排期通知从头到尾读了一遍。
实体审理将在伦敦连续进行五天,双方需要提交完整的答辩状、证据目录、证人名单和专家证词。
美国的这家医药研发公司聘请的这家芝加哥最顶尖的知识产权律所,将派出一位曾在联邦巡回上诉法院担任过法官助理的资深出庭律师作为首席答辩人。
恒通这边的法律团队则是由沈书钰担任主辩,黄远洲作为国际仲裁顾问,张明衡负责跨境证据链的协办。
开庭前的最后几周,沈书钰把自己关在办公室里写仲裁文书,忙的昏天暗地。
她每天早上六点半到公司,把恒通北美子公司的全套研发档案,美国那家医药研发公司方历年专利申请记录,纽约州法院管辖权判例汇编,以及伦敦仲裁院过往同类案件的裁决书全部铺在桌上。
她用红笔在研发立项时间轴上反复标注。
2017年三月立项、四月首份报告、九月完成全部实验数据,每一个时间节点的佐证材料都精确到原始实验日志的页码和行号。
她写到先用权抗辩的核心段落时,窗外夜色已经沉了好几个来回了。
她面前的答辩状草稿上,第十九页第三段被她反复改写了好几遍。
那段话必须用最精准的英文法律表述,将恒通研发时间早于对方专利优先权日四个月的事实,与《美国专利法》第二百七十三条的先用权条款严丝合缝地相互对照。
她每次删掉一个字重新敲上一个更准确的术语时,手表上的指针就会跳过一小时。
半夜张明衡从楼下给她带了宵夜上来。
他把打包盒放在她桌上,是一碗还冒着热气的酸辣粉,旁边放着一杯温豆浆。
她接过筷子的时候,他看到她桌角那张被咖啡渍泡出环痕的草稿纸上,密密麻麻全是她的英文长句修改记号。
他什么都没说,只是帮她把空调温度调高了一点,然后坐到她办公室外面的客椅上去帮她校对证人名单。
陈特助也已经连轴转了快一周。
每天凌晨五点,手机准点震醒。
是顾钧的内线电话。
要他逐项确认跨洋传输的材料有没有上传完毕。
八点整,他人已经扎进法务部复印室,帮沈律师加急订装全英文证据目录,页码错一个都要拆了重来。
熬到夜里十一点,还得把当天新更新的资料全部译成中文,同步发给顾钧。
困狠了就趴在工位上眯两分钟,醒过来电脑屏幕上永远躺着新邮件,发件时间清一色落在凌晨两三点,发件人是顾钧。
每封标题都简短得没有多余情绪:“北美案增补材料。确认。”
顾钧从没说自己也在熬夜整理材料,只是把梳理好的东西一封封发过来,再由陈特助转给沈书钰。
陈特助端着速溶咖啡站在茶水间,往杯子里连丢三块方糖,金属勺搅得杯壁哗哗响。
甜一点,再甜一点,好压下那股连轴转的苦。
他都熬成这样了,那位半夜还在盯材料的人,只怕睡得更少。
出发去伦敦的前夜,沈书钰把所有仲裁文书装进了一个带密码锁的硬壳行李箱里。
答辩状正本,先用权抗辩法律意见书,实验日志原件公证件,几位退休外籍研究员的证人宣誓书,联邦巡回上诉法院2021年例外裁定的判决书全文……
每一份都按庭审顺序编了号,首页贴了不同颜色的标签。
这次与沈书钰一同去伦敦开庭的是张明衡。
同行的还有黄远洲律师,以及.......
陈特助。
顾钧没能同行。
恒通内部的战火,已经彻底烧到了台面上。
上次在集团斗争中的失利,并未让顾夫人彻底消停。
这次她拿北美案发难,咬死沈书钰连律所合伙人都不是,指责顾钧当初钦点她为主办律师是公私不分,极可能给集团造成巨额亏损,直接要求召开临时董事会,重新表决总裁人选。
母子二人,就此公开撕破了脸。
江城到海城的专机连夜起飞。
顾钧带走了新提拔的江城总裁坐镇前线,却把跟了自己多年,最得力的陈特助,留在了沈书钰身边。
命令只有一个。
“照顾好她。”
沈书钰站在公寓窗前最后一次核对航班信息时,手机亮了一下。
陈特助发来的。
“沈律师,国航的机票可以取消了,顾总已安排好私人飞机,伦敦酒店以及接机车辆。明早六点我同您以及您这边的几位律师一同登机。”
她看着那行字,没有回复。
一如既往的周到,妥帖,滴水不漏。
是他的风格。
沈书钰按灭屏幕,把手机被放进外衣口袋里。
连同那点险些漫上来的悸动一起,全部压回了心底。
伦敦。
国际仲裁院。
北美案实体审理进行的第一天。
细密的雾雨缠了一整夜,到清晨也没散。
黑色轿车稳稳停在泰晤士河北岸一栋深灰色建筑前,陈特助先一步下车撑开伞,护着沈书钰下来时连衣角都没沾到湿意。
这些天他一直跟着她,负责行程、餐食、卷宗的影印装订,所有事都安排得妥帖到近乎刻板,像背后有双眼睛盯着每一处细节。
每天深夜,他都会准时给顾钧发去一封简短的邮件,汇报沈书钰当天的状态,庭审的进展,甚至她喝了几杯咖啡。
张明衡走在沈书钰身侧,手里替她抱着沉甸甸的卷宗,只在过门槛时低声提醒一句“小心台阶”。
黄远洲律师走在最前面,手里翻着程序清单,时不时回头跟她核对一遍庭审流程。
他经验确实老道,已经提醒沈书钰把两个容易被对方钻空子的程序漏洞都补在了答辩状的附录里。
仲裁庭设在建筑三层。
庭审室整面墙都是橡木镶板,正中央悬挂仲裁院的烫金徽章。
芝加哥方的首席律师是一位头发花白的中年男人,西装剪裁精良,面前桌上摊着厚厚一摞文件。
他在开场陈述中花了相当长的时间,描绘恒通北美如何在其不知情的情况下,利用分子结构侵害专利权益,措辞激昂,援引用了众多判例。
轮到沈书钰时,她起身走到发言席前,指尖将答辩状翻到第十九页,声音平稳地开口,陈述恒通的先用权抗辩。
她双手平放在发言台上,每一个英文法律术语吐字清晰,干净利落。
在对方论证最绕不开的时间节点上,她将那沓泛黄的原始实验日志照片逐一投影到大屏幕,每一张都带着公证骑缝章,完整呈现了2017年3月至9月的全部实验序列,切入要害的方式相当精准。
她最后的照片定格在芝加哥方代理的那家医药公司专利优先权日的官方记录上,那条红线标得清清楚楚,比恒通晚了整整四个月。
旁听席上,黄远洲微微颔首,指尖在笔记本上轻轻敲了一下。
他原本是被请来兜底的,此刻却不得不承认,这个年轻律师的庭辩功底,比他预想的还要扎实。
张明衡坐在沈书钰身后的位置,目光始终落在她挺直的背影上,她低头翻文件时,他会悄悄把她手边凉掉的温水换成温的,动作轻得不打扰任何人。
第二天的庭审围绕管辖权争议展开。
芝加哥方律师接连援引纽约州法院过往一系列同类型跨境专利判例,试图支撑己方的管辖权立场。
沈书钰等对方话音落下,才从文件夹里抽出那份早已预判到的联邦巡回上诉法院2021年例外裁定。
她平静地将判词原文投影在屏幕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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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裁定明确限制了纽约州判例在跨境专利案中的适用范围,对方的援引根本站不住脚。
对方律师翻了将近三页文件,最终沉默了。
休庭的间隙,黄远洲走过来拍了拍她的肩膀,“打得漂亮。”
第五天下午,双方答辩全部结束。
三位仲裁员退庭合议,庭审室里陷入近乎凝固的宁静。
沈书钰低头收拾桌上的文件,指尖触到那支从江城带来签名笔时,顿了一下。
她旋上笔帽,目光扫过面前的草稿纸上,英文批注密密麻麻,每一段旁边都标注了对应证据的页码,页边空白处,还留着她昨晚在酒店熬夜推演时随手写下的思路。
有那么一瞬间,她恍惚想起上一次出国取证,身边陪着的人是顾钧。
“书钰?”张明衡的声音轻轻拉回她的思绪,伸手替她接过最沉的那摞卷宗。
她回过神,摇了摇头,合上最后一份文件起身。
走出仲裁院时,伦敦的细雨已经停了。
泰晤士河面上倒映着灰白的天光,风裹着潮湿的水汽吹过来。
陈特助已经把车开到了门口,拉开车门时低声汇报,“顾总那边问了您庭审结束的时间。”
沈书钰脚步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没说话,弯腰坐进了车里。
车窗起了薄雾,她望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那支签字笔。
她不肯承认的。
可这五天里,每一次站在发言席上,每一次打赢关键的节点,她下意识想转头分享的那个人,从来都不是身边的任何人。
恒通医药的董事大会,已经整整拉锯了半个月。
顾夫人这次拿来发难的问题,选的非常好。
顾钧当初强行指定案件的主辩这个行为就闹的是满城风雨,让集团各方都注意到了这个案子。
而顾夫人现在的意思也很明白。
当年是她亲手把顾钧扶上这个位置的。
如今她要拉他下来,也半点不留情面,哪怕顾钧是她的亲生儿子。
集团内部彻底分成了两派。
革新派与守旧派各执一词,今天你抛出一份审计材料,明天我拿出一份人事任免,你来我往,刀光剑影都藏在冠冕堂皇的表决里。
骑墙派起初还抱着观望的心态坐山观虎斗,没几天就被两边同时施压。
两边都不帮,就等于两边都得罪。
最先撞在枪口上的是机要室。
上次印章事件里,机要室两头下注的心思顾钧一清二楚。
这一次他直接拿机要室开刀,杀鸡儆猴。
机要室主任当场被免职调离,机要室全员换血分流,一个不留。
这一手狠辣利落,彻底掐灭了所有中间派的侥幸。
全集团都看得明白,顾钧是动真格的了。
可没人知道,这位在董事会上杀伐决断,连眼皮都不眨一下的年轻总裁,每天在固定的时间,都会点开手机里陈特助发来的越洋邮件。
陈特助每天会按时汇报伦敦那边的情况。
当天的天气,沈书钰的庭审状态,中午吃了什么,甚至她熬夜时多喝了几杯咖啡,都在邮件中一一写明。
顾钧的目光总会在这些生活细节上停留很久。
一天两天。
十天半个月。
他对她的思念,悄无声息地晕开,越来越重。
有时候会议开到凌晨,他揉着眉心看窗外的天,会忽然想起伦敦此刻是深夜,不知道她有没有睡好,不知道第二天的庭审她会不会紧张。
这些情绪藏得极深,深到连他自己都不肯细想。
只在对陈特助每封邮件的回复里,落下一句“继续跟进”,仿佛只是在盯一个寻常项目。
但所有人都在等。
等伦敦仲裁庭的最终裁决书。
北美专利案的结果,是这场权力斗争最关键的一枚棋子。
赢了,顾钧的位置稳如泰山。
输了,顾夫人手里便握住了最致命的把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