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周扬起烟尘滚滚,漫漫黄沙袭面而来,没有人看得清彼此的脸。
在这场沙尘的风暴,很快,小皇子静止下来。
少校错愕的表情,让他意识到自己的失败。
水蓝眼睛拼命眨着,想要收拢那些多余的眼泪。
偏偏是这样重要的场合……
他抬起捂脸的手,顿住。
一时间,小皇子又是羞愧又是无措。
他只得僵硬得把脸别到一边。
滚滚烟尘糊过脸,像是记忆里的阴影漫上来。
帝国皇宫里,那些失望、轻视、否定的细微表情,占据小皇子的脑海。
在外交场合,他这般丢脸……
原来父亲没有看错——生下自己的人早就看清自己的软弱无能。
烟尘中,有什么坠落。
穿越沉沙,穿越寂静,像是青翠绿洲的一滴露水,坠落于地。
伊连感到彻头彻尾的丢脸。
他眨着眼,想要说几句话来退走,却见身边的少校微微一动,上前去。
少校走上前去,与反抗组织的首领黑羊开始交涉。
他们用的是斯卡星球本地方言,伊连一句话也听不懂,他静了一下,抬脚准备离开。
“殿下,请等等。”
老师叶若愚挽留他,凑近告诉他:“冬庭少校是在为我们交涉,她希望黑羊放人,或者让你见一面那位母亲。”
以小皇子对少校的痴迷,后者为他做到这种程度,他多少会欢喜。
可伊连只是定住身,苦涩一笑。叶若愚看着他,泛出几分疑惑。
“您不开心吗?”
叶教授问道。
“……”
回答他的,是小皇子的沉默无语。
良久,他答道:“……我只是觉得,该见见那位母亲。”
浩大宇宙,总会有人因为爱与牺牲,跟他一样伤心。
·
交涉良久,少校退下来。
“首领只松口,让我们见一见那位母亲。”少校回复道。
作为帝国使团的首席副手,叶教授表示感谢,小皇子却没有表示,仅仅是扭过脸,看了一眼。
看着她皱着眉,他忍不住道:“怎么了?”
关心她几乎成了本能。
下一秒,伊连抿住唇,禁止自己再出声。
少校看了他一眼,目有隐忧。
从【阿瓦隆】回来的伊连太奇怪了,他敞开的心扉像是落了锁。
但是,少校不会忘记,这是个外交场合。
她要率先完成所有主要的事。
“黑羊松口时,神情不太对。”
少校如实说道。
她是看着小皇子说这句话的,但后者没有回应她。水蓝眼睛渺远起来,像是碧空。
这片遥远的碧空,直至那位黑袍母亲出来,才暂且落到大地上。
跟在组织的人身后,黑袍母亲慢慢走过来。
她蒙着面纱,碧绿眼神疲惫,又燃烧着莫名的火焰。那亮丽的火焰,在看见小皇子的一瞬,摇曳了下,像是风吹乱了灯火的影。
“(……%&&(!”
她急促上前,双手想要抓住小皇子,想到什么,却缓缓后退。
组织的人斥责几句,忽地将她一把推过来。
黑袍母亲踉跄几步,被迫往前。
伊连忍不住上前,伸手扶住她的手。可她即刻躲开,挥舞着手臂,用本地方言大声斥骂起来。
“*¥¥…#%&!”
见小皇子茫然无知,她忽然大喊:“走、走开!”
不熟练的通用语。
焦灼的眼神。
不远处飘来阻止的喊叫。
“少校,她身上检测出炸药!”
出声的,是联邦使团的人。
一句话让众人轰然散开。
逃生的本能将他们逼退,而被挟持的帝国人质紧张到大喊:“救救、救救我们!”
风沙弥漫,少校一把拉住身边的小皇子,要他退后。
“快走!我留下殿后!”她急促道。
散开的硝烟中,她的手落了空。
小皇子直直冲上前去。
“殿下!”
身后是叶教授绝望的呐喊。
可他闭上眼睛一瞬,继续跌跌撞撞地往前跑。
炸弹有什么可怕呢?
比起【阿瓦隆】的记忆真相,炸弹有什么可怕!
哥哥初原为了他牺牲所有,记忆、情感、还有性命……
自己永远还不了的!
还不如死了!
脑海的自毁按钮,啪的一下弹起。
伊连感到如此轻松,他笑着跑过去,想要拥抱死亡。
在死亡来临前,他看见了黑袍母亲。
她浑身颤抖,羸弱的身体装不下死亡这件事。
而伊连自己,从来没有过母亲。
养母想要卖掉他,亲生母亲高坐于帝国权力巅峰,默许用婚姻卖掉他一个好价钱。
他的母亲没有爱过他。
他羡慕所有爱着孩子的母亲。
于是他伸出双臂。
“妈妈,不要怕。”
这句话,像是一簇火,点亮了黑袍母亲碧绿的眼睛。
黑袍母亲无措地交叠着手,看着扑向自己的美貌少年,伸出手来,像是要接住他。
“伊连——”
少校的呼唤,像是来自彼岸。
一瞬,少年闭眼,滚落掉泪珠。
她的声音像是一根绳子,想要把他拽回去,拖回生的彼岸。
可是,不行的,冬庭。
我现在死了,还能以你未婚夫的身份收场。
如果,如果我继续活着……
只会失去你。
这场死亡,来得太美好、太及时了。
简直是一场猝不及防的、圆满落幕。
黑袍母亲伸出手。
小皇子笑着跑向她,就像是个知道结局也要前行的孩子。
“谢谢你。”
黑袍母亲开口道。
那是不熟练的、生疏的通用语。
然后,她一把推开小皇子。
黑袍母亲冲向了和平广场碑铭下,那里有着十来个被捆绑的帝国使者。
“妈妈——!”
小皇子几乎是尖叫出声。
然后。
“砰——”
地震天摇,黄沙昏暗无光。
世界是个巨大的黑色匣子,啪嗒一下落锁关闭,隔绝所有的声音。
世界安静了。
·
“此次袭击由我们斯卡星球本地反抗组织负责……归根接地,如果一切都是他人主宰,那么,这片土地就没有前途了*。”
“斯卡星球不是你们的领土,它是我们本地人的身体,每一条矿道是我们的血管,每一块被侵蚀的土地都是我们衰败却没有折断的骨头,每一滴从铁锈水管你漏出的水,都是我们的血。”
“我们不会和你们谈判。我们不祈求外来者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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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平。我们会让你们离开。”
广播从头顶上方响彻房间,反抗组织首领黑羊的声音铿锵有力,诉说着绝不屈服的决心。
而昏暗的房间里,没有灯。小皇子倚靠床头,身上盖着那件染血的外袍,水蓝眼睛睁着,又闭上,滚落出一串泪珠。
没有光的房间里,他眼睛里看见的,还是刚才那一幕。
冬庭及时将他拉回来,即刻扑倒在地,翻身起来,恨声道:“你不要命了吗!?”
伊连眼神怔怔的,像是吓傻了。
他嘴唇蠕动一下,说出来的话却异常倔强:“不要管我……”
说着,他摇摇摆摆地站起身,跌跌撞撞地走过去。
和平钟表雕塑下,尽是血色残骸。白色、红色,竟像是帝国花园里盛开的花。
可这些血肉融成的花朵,只有刺鼻的腥味……
鲜血潺潺流过来,漫过少年的脚边。
伊连抬脚踩上去,一步一个血色脚印。他微微弯着腰,目光茫然,却又执拗地搜索着。
“殿下……”
叶教授担忧的嗓音,传不到他的耳朵里。
直至伊连看见血肉里,翻出一片浸透的黑袍。
他缓缓弯腰,将那片黑袍用力扯出血肉堆里,将它抱在怀里。
浸透鲜血的黑袍弄脏了小皇子清洁的衣袍。
叶教授正要阻止,却见他缓缓埋下脸,把黑袍捧在脸颊,轻轻地、缓缓地抽噎起来。
记忆画面终止,伊连脱力似地倒在床铺上。
他太阳穴突突作响,像是被子弹打中。而后脖颈的腺体似乎更加肿胀,高热发烫。
滚烫的热意阵阵来袭。
而他只是无力地瘫倒床上,眼睁睁地看着黑暗。
就这样吧,随便吧……
伊连放弃似的想着,却听见广播里黑羊的声音还在。
他喋喋不休地诉说着抵抗的决心,却是以一个无辜母亲的性命为起点。
想到这,伊连咬牙,忍痛翻身。
他被高热折磨得眼前发黑,随手抓住床边的物什丢过去,丢向广播声音的来源。
“砰!”
一声响动之后,一切又无声无息的消失。
·
“我不回去。”
面对劝说的副官亚里安,少校语气冷淡。
“那你别占据我房间啊!我现在每晚被你赶去睡休息室!”
金发副官跳脚。
自从少校占据他的房间休息,为了避□□言蜚语,他趁着其他人早上没醒偷偷溜回来,佯装无事发生。
对此,亚里安表示十分头痛。
“你们冷战Play,就不要再带上我,好吗?”
“他不珍惜自己的性命,我何必再理会他。”
少校冷眼相待,坐在接见厅的会议桌上,继续处理公务。
纸质文件越翻越乱,一怒之下,她啪的一下合上,猫瞳直直瞪着人。
“战场上每分每秒会死多少人,有多少人求天求地想要活下来,却不得不死……”
“这些事,帝国小皇子恐怕一辈子都不会知道!他还蓄意求死!”
“天真!胡闹!”
越说越激动,少校拍了下桌子。
金发副官也默然,他们彼此出生入死,太了解战场的残酷。
“我也不是磕CP磕昏了头……”
过了好一会儿,他开了口,
“只是你想过没有,他连死都不怕,却要逃避的事,到底会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