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姻缘神今日无爱 > 1. 神契
    京都秋少,绿黄斑驳,随州河冷冷清清,其间血红,愈发糜烂。

    岸边,芦苇荡荡,天水一色,翠绿衣裳的小姑娘歪着脑袋,笑得天真无邪:“小乞儿,我杀你,好不好?”

    裴扶绥应声抬头,眼睛却虚虚凝在对方娇俏伶仃的下巴:“在你杀了我之前,我一定会杀了你。”

    在二人身后,华阁高楼、汀水楼台惟余废墟,倔强狰狞。

    那里,曾是门阀森严的宫门,也是眼前之人的娇豢归处。

    但如今,她什么也没有了。

    裴扶绥失神地想:就像我从来什么都没有一样。

    纵使玉珵仍华贵澄洁,陇仪黛的心,无时无刻不被这般落差蚕食。

    她不再笑,转而提起方才被少年斩杀的刺客头颅,怜悯道:“傻乞儿,是你需要我。”

    那颗头颅发髻散乱,双目圆睁,似有得意之色,然一刹那,遭冷剑,死得触目惊心。

    裴扶绥从她手中接过,风轻云淡扔进河中,未几,少年从袖口抽出一方雪白手帕。

    他略高少女一些,便毫无迟疑地半跪在其身前,仔仔细细地为她擦去洇湿的血痕,末了,还不忘抹上一些药膏,以防晚暮蚊虫叮咬。明明只是个流浪至京都的乞儿,却比宫门中寻常的奴仆做得还要细致。

    陇仪黛难得满意地扶少年起身:“你那个……一个月,又快到了吧?”

    少年垂首,喉咙一滚。

    他当然知道对方在说什么。

    月余前,京都易主,门阀倾轧,刀兵四起,魑魅魍魉各行其道。

    虽苦泪纷乱,此乃人世常态,裴扶绥本不愿多事。

    然则惊叫啼哭之间,一马车猝然翻倒,朱红锦布间,半边翠绿衣角落在血泊里,翩然欲死。

    少年鬼使神差施以援手,原以为救得一苦命人,谁料,是个乖戾的恶鬼!

    彼时,陇仪黛满脸血痕泥污,一双水眸惊惶不已,玉环叮当,她大抵是怕极了,把自己当作了救命稻草,死死抓住,不肯放开分寸。

    而裴扶绥跪在满地尸骸间,俯下身,触及那冰凉咸湿的粉唇。

    少年生而为祸津神,无须行道,因而受天地降灾。

    没有神祠与信徒,同凡人又有何异?

    莫提重返天人域,只怕是人间百年,他比初入道途的人还要死得早。

    可惜,天无绝人之路,少女是与神道有缘的体质,一吻,竟误打误撞缔结了神契,期限一月,裴扶绥便可动用部分力量。

    ……很荒唐,却管用。

    “还有三日,”少年移开视线,收起手帕,“不急。”

    他厌恶这样的维系。

    陇仪黛并不聪明,娇纵任性。即便是落魄至此,也不肯抛下自己十几年来熏染入心的世家架子。

    可期限每每将尽、神力枯竭,少年骨头浑身饱受啃噬时,又忍不住去寻她,哪怕只是远远瞧上一眼那抹仙色,也比过往要好受得多。

    去往不息山的路,只有裴扶绥找得到。

    越往西走,河道愈窄,两岸芦苇渐疏,蛾眉残月弯弯,终至于无边荒草野径。

    陇仪黛走得脚底发痛,额上薄汗浸面,那双曾踏过汉白玉阶、轻踩紫檀木地的绣鞋早已破烂不堪,鞋尖破了洞,露出半截水白罗袜,上面泥污不堪,很是狼狈。

    她生得并不算漂亮。

    美人在骨不在皮,时有两派,一是美人美其骨相,而非表面,二则,乃是世家熏陶之说,美人,美其品德、修养、气质。

    陇仪黛时常以此宽慰自己,因而,哪怕足有渗血势态,也不肯在裴扶绥面前露怯,半点儿不吭声,距离他两步之遥,随其前行。

    眼见日落西山,周遭无一庇护之所,少年仍固执行路,她有些焦急不耐:“师父说的不息山,究竟还有多远?”

    少年这才偏头,越过她眉眼,停在耳后雪白脖颈间:“今日,便可到山脚。”

    言下之意,是不会给陇仪黛休息的时间。

    “你前日也是这么说的!”陇仪黛恨恨踢开脚边小石,“莫不是你故意拖沓,好叫我多受些罪?”

    闻言,裴扶绥终于转身,正眼看她。

    陇仪黛心头一跳,下意识退后半步,双手蜷紧。

    但他很快又低下头,一番温顺的姿态,自嘲道:“我要你受罪做什么……”

    前往不息山的路,不是尚未入道的人可以通过的,没了陇仪黛与他的神契,只怕一月未到,便化作这野山残水中的一抹枯骨。

    陇仪黛扭过头轻哼一声,不再言语,心中却幽幽盘算着:若对方死了,她能否从吻中,得到什么?

    那日少年俯身吻她时,唇舌温热,她觉着恶心,却也记得那濒死之时,体内复苏的生机。

    少女不愿承认,那感觉并不坏。

    可到底如何逞强,要想赶在月圆前,到达不息山山脚,光凭各自的努力,是不够的。

    裴扶绥虽有神力,一月将至,也不得不省些力气,依求流浪期间学得的蛮劲。

    他能这样,陇仪黛却做不到。

    她长在深闺,未有一日出过宫门,旋即,裴扶绥矮下身去,荒草丛中,劲痩腰肢间覆着薄薄一层肌肉,肩骨嶙峋,旧袍略有破损,露出些许春色,少年微侧着脸,朱唇殷红,棱角分明,鸦黑长睫下,乌润眼角艳色淡淡,其间水润,大抵是从未伺候过这么麻烦的人。

    陇仪黛瞧了,自认是对方觉着委屈,便没好气地说:“……不知羞!”

    裴扶绥却茫然回头,未几,敛眼冷色:“上来。”

    陇仪黛冷笑:“你当我是什么人,一个小乞丐,说骑就骑?”

    少年直起身,抱着手臂靠在旁边枯树上,姿态散漫得近乎无礼:“您还有别的法子?今夜,若走不到山脚,你的好师父,怕是只能在山上给你收尸了。”

    横竖她死了,他也活不成,倒不如早死早超生。

    陇仪黛听完更气了,攥紧了拳头就要为这不敬的话语发作,可脚底血泡被她这一跺脚,踩得剧痛无比,踉跄一下,就要摔倒,好在被裴扶绥一把拽了回来。

    她手腕生疼,抬眼便撞见少年近在咫尺的身体,莫名的檀香和汗味。

    陇仪黛皱眉别开脸,用力甩脱他的手,嫌恶地擦了擦:“脏死了。”

    两个人就这么僵在暮色里,月光从芦苇尽头浮空而上,清冷冷地照出彼此脸上毫不遮掩的厌恶。

    最终,疼痛占了上风。陇仪黛剜了他一眼,像上刑场一般,爬上对方的背。

    裴扶绥一言不发,将她往上颠了颠,双手兜住膝弯,陇仪黛浑身紧绷,心脏动若脱兔,少年掌心的粗茧隔着小腿内侧的肌肤,温热潮湿,那触感让她不由头皮发麻,胃里一阵翻腾,不知作何反应,只得飞快把头别到一侧,不肯让自己挨到少年脖颈半分。

    “快些走,”陇仪黛下巴高高扬起道,“若误了时辰,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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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就让师父拆了你的骨头。”

    裴扶绥没应声,他迈开步子,走进荒草丛中,步子既快、又急,好似恨不得下一刻,就能把背上这大小姐,扔到地上,好好出一口恶气。

    他这般前行,苦得却是陇仪黛,左颠右歪,虽不疼,却倒是比自己行路还要累!

    她不得不揪住他后领稳住身形,少年被她勒住喉咙,脚下一停,偏头咳了两声,又冷又哑,从齿缝里挤出一句:“……您的手,能换个地方吗?”

    他一说,陇仪黛这才发现,自己扯住他后领的手指,几乎把粗粝的布料全勒进他颈侧皮肉里,红痕累累。

    可在行途中,那双绣鞋摇摇欲坠,在一处陡坡前甩脱了一只,滚进草丛,消失不见,风一吹,冷得少女直打寒颤,陇仪黛揪得更紧了。

    “掐啊,”裴扶绥非但没有松手,反而让她靠得更稳,“掐出人命来,咱们两个一起烂在这荒山里,也算一对鬼鸳鸯,呵。”

    少年嘲讽尾音一挑,满满是轻慢,陇仪黛被他这副混不吝的做派气到眼睛发红,指尖又往里深,旧伤遭重,血红斑驳洇湿衣裳,他整个人剧烈一抖,脚步踉跄歪倒,一下把她从背上掼下。

    陇仪黛屁股摔在草丛里,疼得眼泪直冒,正要开口,却见月色盈盈,眼前人跪在她面前,殷红舌尖舔过指腹残余血色,随性恣意。

    ……他咽下去了。

    陇仪黛胃里一抽,几乎要呕出来:宫门里最粗鄙的武夫也不会做这种事!

    她扶着地往后缩,尖声道:“你疯了?那是你自己的血!”

    “我知道。”

    裴扶绥背对月色,薄唇轻启,潋滟无比:“三日期限快到了,您还记得吧?”

    陇仪黛暗道不好,不再吭声,把自己蜷成一小团儿,哪还有刚才那般威风。

    可少年已将手按在她膝头裙裳,歪着头,满意于此刻的乖顺,似叹似嗔道:“您刚才骂我什么?”

    “我没骂你!”陇仪黛认怂很快,眼里包着一汪清泪。

    少年见识过她的恶劣,怎会轻易受蒙骗,继续说:“啊,脏死了?”

    陇仪黛意识到他要来真的了,一时心头火起,贝齿咬唇不甘道:“难道不是……”

    最后一个字还没来得及出口。

    裴扶绥俯下身,一只手扣住她后脑,另一只手,则是扣住她下巴,好让整张脸抬起,比起第一次,这个吻过重,近乎将所有的恶意与蛮横都融化在这唇齿间,舌尖撬开,真是毫不掩饰的报复。

    陇仪黛想咬下去,却先一步被少年齿尖衔住,深深碾下,疼得她不由呜呜求饶。

    与此同时,天地灵气聚集,神契重新勾连,裴扶绥的血肉逐渐收口结疤,神力一寸、一寸,游走在二人脉络中。

    他松开她。

    “多谢。”

    多谢她送上门来。

    陇仪黛撑着最后一股气站起来,愤而吐了口唾沫,动听的声音一字一句道:“裴扶绥,你恶不恶心?”

    这是她第一次用名字称呼他。

    裴扶绥正欲开口,却见远处山阶下,一白影静静伫立,月华如水,笼之以清辉,白衣如雪,长发如墨,眉目淡如远山残雪,唇色一层轻盈似三月桃花的粉,面皮好似娇女,说上一句天仙儿也舍得。

    不知在那站了多久,看了多少。

    “黛儿,”靳无灾开口,声若静寺鸣钟,半点儿眼色都不分给他,“为师等你许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