圆形镂空绿耳坠跟随主人动作晃动,摆向无半点规律。炽热日光落于其上,熠熠生辉,光华刺目,他不禁合眼避开。
就在此时,独特的、熟悉的、动听的清脆笑音拨开嘈杂纷乱的人声,直直落进他耳中。
路书倏地睁目,视线飘向两三里外,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道端挺身影。
叶柠正挽禾焓的胳膊逛街,不知对方叽里呱啦说了些什么,逗得她开怀大笑。自打找到她后,畅快笑意就没从脸中下来过。
明媚鲜活,朝气四溢。
再看看自己,躲在人烟稀少的角落,瑟缩于阴影之中,连迈出一步沐浴于日光下的勇气都没有,只敢这般远远望她。
一想到这,他自卑地低下头,指甲不受控制地扣着墙缝。干土块跑进指甲缝中,有些小膈应,连带心情愈发烦躁阴郁,只觉有块无形又沉重的黑布将他脑袋包裹以及压得严实。
眼眸浸在连绵阴天里。
待他从黑布中挣扎出来,抬首望去,那日思夜想的人儿早已消失不见。
路书一惊,什么都顾不上,径直往前踏出一步脱离幽暗,炎炎烈日争先恐后倾泻而下,给他送去温暖。
同时在心里安慰自己:没关系的,契仍旧在,找到她是迟早的事情。万幸她最近心情颇好,愿意不屏蔽。
想着想着,路书开始催动魔气发动契,聚精会神地寻找叶柠方位。蓦然,脖颈悄悄爬上一抹寒凉。
“你谁?”这道声音既熟悉又森冷。
他骤然警觉,僵硬地垂落头颅。润亮匕首清晰地倒映出害怕惊慌的眼神,他身形几不可察顿住片刻。
逃跑念头于脑中一闪而过,他抬起左手左脚试图逃离。
谁曾想,柄尾毫不客气地戳向他喉咙。力度虽不大,但敏感的喉结还是滚动几下,亦使他想干呕咳嗽。
路书死死抿唇吞咽唾沫。
叶柠冷声:“让你走了?”她脚尖使力踹向他的小腿肚,左手攥紧衣领逼他倒走,直到后背抵住斑驳粗糙的墙面,她才善罢甘休。
“老早就发现你了,这几天总偷偷摸摸跟我们,你想干什么?”叶柠换了个姿势,左手扣住肩膀,刀尖离他喉结只差分毫。
他双手放到背后,连连摇头向她展示自己没有一丁点危险。这动作幅度不大不小,本该碰不着脖子,可他运气实在好极。
锋利的刀尖差点划出伤口,带出血液。叶柠眼神霎时凝滞,啧了一声,稍稍挪开点。
她视线上移,与可怜巴巴的眼神相对,那里头好像再说我不是、我没有、你弄错了、我好无辜。
“叫什么?”她放轻语气审问。
依旧摇头未语,叶柠属实受不了,后足猛跺两下地,以此按耐住十分痒的脚掌。她咬牙骂:“你个人机!”骂是骂了,可心里那团怒气并未就此散去。
“不想说还是没有?点个头,一下是不知道,两下是没有。”她噼里啪啦把话说完,全程不带喘一口气。
路书犹犹豫豫,缓缓地轻点两次头。
“给你取一个,就叫呃……”叶柠扫过乌漆麻黑的外袍,随意开口:“小黑。”
“有问题没?”有也叫,管他呢。
路书摇头。
“鉴于你先前表现过于可疑,让我们很是警惕。现在给个机会,坦白从宽,抗拒从严。既然你不能说话,那就写字。”叶柠一副很好说话的样子,“我们绝不死缠烂打,只要你诚实,到最后肯定会放你走。”
她认得自己的字迹。
路书只得摇脑袋。
“得,啥也不能做。”叶柠咬着腮帮子,脸颊微微陷进去。
禾焓倏地闪到她身旁:“多大点事,你教他手语呗。”手臂搭到她肩膀,因嘴里含糖缘故,说话含糊不清。
“那我必将成为脾气暴躁的夫子。”叶柠客气反问,“你爱笑,要不你来?”
那怎行,路书把头摇成拨浪鼓。巨大动静不出意外地引来注意,她俩一句话也不说,就直直盯自己。
叶柠的视线对他来说似火浪似鹰眼,总觉再对视下去,肯定会看穿他,原形毕露。
他肩膀不由内缩,既垂首又偏头。
“人家明摆不乐意。”禾焓露出意味深长的笑容,识趣地说,而后又补充:“那什么佛子来了,咱几个可就靠你了哈。”
叶柠幽幽说:“来干啥的你们,咋全靠我。”
“能者多劳。”禾焓转身,送给她潇洒背影,挥手道别,声音越来越小,“我会用甜滋滋的美食犒劳你。”
一听见美食,叶柠眉眼略微舒展。可面向路书时,又恶狠狠道:“小黑,你要是逃走,我就直接杀你,不听你辩解。”
这话一出,路书伸出两指,撒娇般轻拉她袖角,疯狂摇头以表真心。
“行了,别摇了,晃得我头晕。”叶柠语气不太好,拍向他手背,嘀嘀咕咕:“烦死了,一天天竟给我找事。”
在她眼里,自己很烦人。路书眸光怔怔,指尖力道消失,袖角脱手离去,而他呆立原地久久不能回神。
“你干啥呢?”叶柠发觉他并未紧跟步伐,转回凑近,手掌上下晃动。树皮面具虽遮住他表情,但依稀可从眸中窥探出情绪低落。
掌心晃出残影,手臂渐渐发酸。
叶柠面露不耐,伸出手指,往他紧实的胸膛戳了戳。路书恍然回神,惶恐地垂下眼帘,握住那根纤细手指,制止她。
生气的她不肯就此打住,换另一根继续。路书别无他法,看向左右方,想从侧面逃出躲避。她却一把按住肩头扣回,逼他步步后退,贴回墙面。
太近太近了,近到他们间唯有拳头的大小间距,湿润呼吸洒向下巴处,温温暖暖,皮肤泛起阵阵酥麻,心湖荡起条条涟漪。
就算这样,路书也不忘低眉垂眼,以防叶柠眼尖,从洞中窥见残破面庞。
叶柠见他一动不动,乖乖任由自己戳来戳去,也失了兴致。
“这回原谅你,下次有你好看。跟紧我别偷溜,天涯海角都能将你抓回。”
路书看她转过身,心中顿时松一口气,掌心亦濡湿一片。他瞄了眼,亦步亦趋跟上。
他走出角落,穿过人群,来到客栈,进入包间,看到那晚共同战斗的静众。
叶柠笑道:“好久不见。”
一见到叶柠,静众立马站起迎接,眸中漾开浅浅笑意,“这些年你过得如何?”
她言简意赅:“挺好的。”而后坐他对面,撑着下巴四处张望,就是不率先开启话题。
路书落座在她身旁,提起灰白陶壶将茶水注入瓷杯中,轻轻推至她那。
叶柠自然地端起,吹散热气啜饮。
静众讶异地看向他:“这位是?”
她轻描淡写表示:“路上捡的,不重要……”
路书正给自己倒茶,闻及此言,整个魔愣住,心口像被人揪起,酸涩不断下坠。手背也是热得发痛,一下子惊醒沉浸于感伤中的他。
原来他一直保持着倒茶的动作,而不知何时起,他们畅聊起来,无人注意到他。
路书默默地用手帕将桌子擦干擦净,竖起耳朵听谈话内容,黯然失色的瞳孔注视着泛红且火辣辣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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背。
脸已毁,手万不能再难看。
他低头,悄悄掀开面具一角,递入丹药。
“听闻平川共还有一个弟子没找到,如今呢?”静众关心询问。
“没有,不知道跑哪了。”叶柠语气无甚在意,眸中流露好奇,“当时发生了什么?”
“地面毫无预兆裂开,掉下去许多人,我本以为救出他们即可。谁知突然出现狂风,将虫群吹向手无缚鸡之力的百姓。”说到这,静众沉默一会,平复心情后继续道,“接着通体漆黑的猛兽从天而降,嘶吼连连。也就是那时,我们散的散,死的死。”
“我那名叫何十的师弟在那么?”
“在。”
“他干什么呢?”
“救人,很多很多,数不清了。”
一得到答案,叶柠便无心停留。她并未打算和静众从白天聊到黑夜,从以前聊到现在。
她卸下伪装,收敛笑意:“多谢告知,我有事先走了。”她拉起失神的路书朝门边走。
“叶柠。”
静众叫住她,目光却直视前方:“你变了许多,都快认不出你了。”
她顿住脚步,回道:“是啊,我不可能回到从前了,烦请佛子忘记之前的我。”言尽于此,叶柠一路向前不转头,不像当年离开平川共,边哭泣边不舍回望。
路书定定瞧她后脑勺,没错过方才那疏离且冷淡的眼神。原来,最最真实的她是这副模样,自己还是头回见到,太会演了。
叶柠领他去到二楼,语重心长叮嘱:“我等会过来,你先自个呆呆。除非和我一起,否则别踏出房门半步。你若是……很想出门,就翻窗。”
说完,她就静静看他,等待回应。
路书点头须臾,叶柠就飞速替他关门,隔绝掉捉摸不透的视线。
她强行挤出欢快笑容,故作轻松地推开仅仅相隔一间房的木门,语调上扬:“家人们,我打探到了零个消息。”随后,她颓废落座,胳膊放于桌上,埋首于臂弯中。
禾焓叹气,一口闷掉白酒:“那很坏了。”
叶柠有气无力,说话声嗡嗡:“和我们调查的一样,就细节不同。”
向从深沉望天花板:“找那位问问呢?”
她摆手:“可别提了,比我还难联系。”
东越摩挲下巴思索:“我不理解,咱们前脚刚走,后脚那地就出事了,巧成啥样了。”
“我认为是杂种所为。”叶柠终于抬首,往嘴里灌酒。
“如果是,你要咋滴。”他浅喝一口。
“大杀四方,唯有此念头。”她往前举杯,志气满满。
向从满腹疑问:“你凭什么认为是他们?”
“直觉。”叶柠咬过禾焓喂来的糖果,“我直觉一向准。”
东越无视她,看向另外两人:“去下一个地方看看吧,如何?”
叶柠:“你又不知道在哪里。”
东越:“……”万千红线绑紧心脏,令人喘不过气。他心力交瘁,一下又一下地磕头。
“那怎么办?”
“不知道。”
沉默在此蔓延。
良久,叶柠猛拍桌站直。
东越的耳膜遭受巨大冲击,痛苦捂耳站起,大声喊:“你最好有办法了,不然给我请客吃饭!”
叶柠底气十足叫:“等着!”她以磅礴气势开门,阔步昂首路过隔壁房间,一把推门入房。
路书侧坐桌前,脊背挺直无比。见到自己回来下意识抬手,欲要站起。可下一刻,双手便搁回膝盖,转动身子朝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