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此一言,他们全都好奇地围过来。
除了在一旁皱巴脸练字的路汀,不懂他们为何奇奇怪怪、欣喜若狂。
“我拉了。”路槊装模作样地告知一声,随即使力,抽屉却纹丝未动,“拉不开,父亲定预料到了我会这般干。”
“我来。”
叶柠左手撑桌,眼瞧俯身只稍稍用力,那抽屉便拉到最底。
“哇。”
惊呼响起,漫遍至每处。
“这这这里头好多枯叶。”叶柚随意拾起一片端详。
“再如何也不能放这么多啊。”路槊径直捧出一堆,扭头询问,“母亲,能不能扔了?”
叶柠拿出画卷:“别了,不然到时又哭又闹的。”
闻言,这两惊悚地看她。
叶柚不可置信:“哭?”
路槊一言难尽:“闹?”
他们实在无法想象素来沉稳的路书做出又哭又闹的举动。
而趴在桌上的路泠颇为认同地点头:“确实,母亲快打开瞧瞧。”他好心地将枯叶堆推回抽屉中。
画卷自轴端徐徐铺开,上头画着额间带有印记的叶柠。容颜绝尘,眉眼含笑,一笔一画皆细腻逼真,宛若真人。
“像,着实像。”叶柚叹道,“谁画的?如此像。”
路槊回答:“父亲,他趁闲暇时间画的。”忆起小时行至院中,都会望见父亲伏案挥笔。待他走近,又将画卷收好,愣是不给看一丁点。
“旧我不会写,姐姐哥哥教教我。”路汀的门牙轻咬笔头,口齿不清。
“来,二哥教你。”路槊收敛心神,握住路汀的手,带他慢慢地写出此字,为方便他看清这字结构,特地写大许多。
叶柠余光瞄到那个旧字,和她先前写得不同,怔忪不已。可她不认为路槊会写错字,她顿时无甚心情欣赏画像。
面无表情地卷起画卷放回抽屉。
叶柚伸手去抓:“哎,我没看够呢。”
“看我不就行了?活生生的我在这,看画像干什么。”叶柠一把关上抽屉,“我就呆在书房不出去了,他要是问我在哪,你们如实告诉。”
……
魔宫,文华殿。
案头砚台笔墨齐备,两侧博古架林立,典籍书卷堆叠如山。
魔君坐于案后:“孤想派几名信任得过的臣子前往人界潜伏,孤思来想去,当属你最合适,你意下如何?”
人界,叶柠从小生活的地方。
不知那边是何种风景。
若叶柠离去,他定会答应。
路书拱手道谢:“多谢君上厚爱,只是臣有四子,离不得臣教诲。潜伏之行凶险难料,若赴险,徒留妻儿在家,实在难以安心。”
“恳请君上体恤臣顾家之情,另择贤能之人,臣感念不尽。”
“罢了罢了,孤便体恤你这一回,此事暂且不迫你前往。”魔君握拳抵唇,浅浅咳嗽几声,“这重任,孤始终为你留着。若哪一日,你想前去,便来找孤。”
“多谢君上,此恩没齿难忘。”路书恭敬道谢,随即退出文华殿。
他归心似箭,一路奔至家中。
甫一入院,三个孩子扭头看向他,欲言又止。路书不知神色该怎么形容,只能将其定义为古怪。
最后,还是路槊率先开口:“母亲在书房等你。”他一字一顿,说得有几分艰难。
“以我与母亲多年相处的经验来看,她心情不好。”叶柚一脸郑重地接话,“父亲你保重。”
路泠由衷提议:“父亲,我觉得,你哭闹一番,母亲肯定心软。”
霎时,叶柚和路槊震惊地转头望他。
路槊连忙下蹲,捂住他的嘴巴:“你一个小孩子家家的,胡说些什么,乱教父亲。”
叶柚戳了戳他额头:“母亲不过开个玩笑,到被你当真了。”
路槊抿唇,悄咪咪地翻出眼白。
真是冤枉!
出生那日,父亲明明就是那般抽噎而言,然后母亲选择留下。
这俩懂个屁啊!
姐弟俩一左一右,语重心长地告诉路泠些什么。那些话音飘入路书耳中,路过脑子,从另一边出去,全然记不住到底说了何字。
不过片刻功夫,路书抬脚跨入书房。
“来了路魇使,选一个说说。”
叶柠懒散地斜倚椅背,掌心平展自纸张、画像、枯叶上方横扫而过。
路书想都不想,脱口而出:“我错……”
“停停,你觉着这招屡试不爽?”叶柠勾唇笑了笑,眼神却没有多少温度。
路书一一看去。
画像,三三两两的枯叶,宣纸上的“旧”字。
他无需猜测,亦可知晓哪件物品惹得她心情不好。
“我让你看过的,你写完后,我说多看看书格上的书,会有意想不到的收获。”
他低低解释。
如此委婉表达,谁能敏锐地察出里头暗藏深意,叶柠暗道。
见他态度诚恳,她语气稍缓:“我生气并不是因为这个。”心中却有苦难言,路书若存心试探自己,恐怕早已被扒个底朝天。
论城府这方面,她有自知之明,远远比不过活了……很久很久的路书。
他具体多大,她并不了解。
反正就是大!
路书走至她身侧,俯下身子,拇指摁在那拧起的眉间,轻轻揉着,温声细语:“别气了,想知晓什么,我全盘托出。”
“你查出了我哪些事情?”
“人。”路书简短道。
叶柠静静注视他,等着他往下说。
“没了。”
路书有力的手指悄无声息缠进她指缝,下一息,嘴唇也被堵住。叶柠双腿蹬地,木椅便向后移动些许。
桌子与木椅之间隔出不少距离。
路书扶住她腰身,朝里进了一些。鼻尖微微错开和她相抵,撬开她的唇齿深入进去,一步步攻略这座城池。
叶柠享受着这漫长的亲吻。
吻罢分开,彼此气息交缠。叶柠抬眸喘息,路书凝视她微肿的唇。
他轻浅笑开,抱住叶柠,埋首于她锁骨间,嗅着那甜甜桃香。
她忘了,询问红蝶之事。
他亦不会主动提起。
先前一心深究她目的,不过是想找出她所求,将其牢牢掌握,逼她不得不留。现下,她答应不会离开,那些迟迟未深入的试探,已然没必要继续。
“叶柠,再来一次好不好?”他问归问,那脑袋早就凑来。
唇齿相偎间,叶柠微微睁眸,瞅他颀长羽睫,余光不经意掠向窗外景色。
残阳如血,染遍流云。
本该是很好看的颜色,她却莫名生出几分难受不喜,为何呢?
叶柠的思绪像蒲公英般,一个接一个地飞远,飞向天空。
霞色渐渐褪去,天空重新被泼上鲸蓝色的墨。
叶柠抬首看着天空,始终忘不掉那日。
“泠泠陪我玩,陪我玩。”路汀一把抱住路泠的桃木剑,不肯让他继续练下去。
“你又来。”路泠松开手,任由路汀拿走剑,自己手中又凭空出现一把木剑,他放肆得意地笑道,“幸亏我机智,又找父亲再做。”
他一溜烟跑走,路汀扔掉剑猛追。奈何他身手敏捷,始终抓不到,反被溜来溜去。
“你是小坏蛋!”路汀焦躁地指他骂。
“好久没听过骂我的话了。”路泠言语间似乎带着几分怀念。
站在房门口,看他们追逐的叶柚侧过脸,莞尔一笑,露出洁白牙齿,说了句唯有叶柠才知晓深意的话语。
“我知道谁有问题了。”
“尽管他很想表现出一个小孩子该有的模样。但是吧,没那演技,稍不留意,就会不自觉流露出几分与年龄不符的深沉。”
待她说完,叶柠径直走入屋中。
叶柚了然:“等我。”
“泠泠过来,姐姐有东西给你。”
路泠屁颠屁颠跑来,路汀在后面紧追不舍。
“好东西在屋里,泠泠进去拿就行。”叶柚蹲到路汀面前,轻捏他那柔软得过分的脸蛋,“汀汀先自己玩会,等下姐姐给你糖果吃。”
路汀笑容甜甜:“好。”
路泠原本迈过门槛的右脚快速收回,神色警惕:“为何就我进去?可以,不进吗?”
“是只给你的好东西呀,我刚刚说过,你有仔细听么?”
路泠望向前方一言不发,就那么凝视自己的母亲,总感觉那笑意味深长,令自己不由心中一凛。
忽然间,他与母亲视线齐平。
他大叫,使劲扑腾双手双脚:“放我下来,放我下来,我要出去,我不要那劳什子好东西了。”
砰的一声,听起来像是门窗关闭的声音。
他扭头看去,果真如此。
叶柚将他拎到桌子上坐好。
“说吧,你到底怎么回事?有时很成熟,就像一个大……”叶柠悠悠喝了一口茶,“实话实说比较好。”
叶柚直白道:“是重生的还是穿越的?”
“你们说的什么,我听不懂。”路泠一脸迷茫,转移话题:“我走了。”
就在他即将跳下去的那一刹,叶柚径直把他按回去:“少来,告诉我们你姓甚名谁。”
“不用担心,我们就是好奇问问,不会对你怎么样的。”叶柠不疾不徐道。
叶柚好言相劝:“泠泠,你若不说,我可用术法逼你了,到时可别怪姐姐。”
路泠:“不信。”
叶柠叹气:“这孩子真犟。”
“母亲,你生的不像你像谁。”叶柚无奈答道,忽地发问,“你是谁?”
路泠不受控制地说:“我是魔君。”
他大惊失色:“你干了什么!”
叶柚无辜地摊手:“我都说了。”
“魔君”二字一出,叶柠心脏直接受不了,难受地按住心脏:“别告诉我你是上任魔君。”
“我可不是那些泛泛之辈,我乃统一魔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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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魔君,他们岂能与我相提并论。”他语气傲然,昂首挺胸,眼底尽是得意。“也就你们,敢这般随意对待我。”
“狂什么狂。”叶柚屈起两指,毫不客气地敲向他额头。
“痛。”他护住额头,防止她再来几下。
“痛就对了。”
叶柠手背托着下巴,脑中浮现出别有洞天的腐池:“腐池里头有副壁画,有名男子坐于高位,底下乌泱泱一群魔俯首叩拜,难道享受敬仰的……”
“没错,是我!”
路泠挺起小胸脯,万般自豪。
“所以说,出现如今这种情况,是你早就计划好的。”叶柠平静陈述。
“这与我无关,我什么都不知道。”路泠无辜地看着叶柠,“本来死得好好的,结果在某天,我突然生出意识,发现自己在一个黑漆麻乌的地方。但别说,那很暖,很舒服。”
“而后,我听到母亲和父亲聊天。一开始我不清楚腐池是何地,以为我不在魔界了。谁曾想,那是我的陵寝!”
他神情悲痛。
“那群该死的混账,竟将我陵寝用于惩罚犯错之魔!不设机关,怕被破坏。设了机关,又有不少污秽沾染。”
“他们不知那是你的陵寝?”叶柚满心疑惑。
“不知……那乃我悄悄建造。”路泠冷冷说道,“当时,谁都看我不满,我怎敢透露,后来发生的事情也证明了他们的确信不得。姐姐你可知晓,他们可是以杀暴君之名起义,一呼百应,我腹背受敌。”
“如他们所愿,我受了重伤,活不了多久。我便想偷偷跑去陵寝等死,可曾想,因意识昏昏沉沉,我跑错了方向,最后横死荒野。”
路泠悲催地抹了把脸。
这张本该盛满天真烂漫的脸庞,此刻却充满了不属于他这个年龄的悲愤沧桑。
叶柠不知该如何安慰,只得伸手摸了摸他的小脑袋。
路泠只觉脑袋变得有些沉重,转眸看向她:“母亲,那块玉佩是我的陪葬品,里面存了魔气。那时候感受到了熟悉的魔气,我便毫不犹豫吸收了。”
“结果没过几天,听见你俩讨论留不留我们。我很急啊,好不容易被信徒复活,我不想死。恰好母亲说,能不能快点长大。我一寻思,那我试试呗,万一成了呢。”
“生的时候,我本想先行出去,但看三哥还呆在里面,就把他先推出去了。所以按理来说,我才是哥,能不能将我们换换?”
“给我干哪去了?前面听得津津有味,下一秒说自己想当哥。”叶柚表情复杂。
叶柠无情道:“当然不行。”
路泠:“哦。”
叶柠记起另一件事,关心询问:“你们为啥能长大?你父亲没查到相关记载,强行长大对你们可有伤害?”
路泠解释:“像父亲这种魔屈指可数,无记载正常。我能使用这招,皆归功于父亲为天生地养之魔。”
“怪不得。”
叶柠下意识道,他能与那位对抗。
“这东西并无危害。”
“汀汀刚开始怎么傻傻的。”叶柚不解。
“脑子跟不上身体罢了,现在他挺好的。”路泠的眼瞳来回转动,口吻小心翼翼,“此事能否不告诉父亲和二哥?我担心他们接受不了。”
叶柠挑眉笑道:“不说,都不说。此事天知地知,还有我们三知。”
“那那、那……我还是您儿子么?”
叶柠笃定道:“是。”
叶柚狡黠一笑:“我也还是你姐姐。”
路泠绷直的身体在这一刻放松下来。
“谢谢你们不觉得奇怪,依旧愿意接纳我。”他感动至极,泪水突然决堤。他从不在魔众面前放声大哭,生怕失去威严,不将他放在眼里。
好吧,无论威严有否,他们始终皆不服气,皆欲除他而后快。
路泠不放心:“并非嘴上说说吧?”
叶柠失笑:“我认真的。”
“泠泠,方才我问了你两个词,你记住了没?”叶柚趁他沉浸于悲伤中,马不停蹄进行问话。
“重生,我只记住了这个词。”
“是重新生活的意思吗?”
路泠眼眶微红,哽咽问道。
“是的。”叶柚边说边偷偷瞥向叶柠,投去询问的眼神,嘴唇张张合合,却没有一丝声音,不知在说些什么。
叶柠亦是如此:不用消除记忆,带他出去。
待他们走后,叶柠立马向那位汇报。
看脸原谅一切:『我跟你说,路书是天生地养的魔。你不知道吧,我也不知道。』
都不让我好过:『我知道。』
简简单单三字,让叶柠如受重击,久久不能回神。痛恨起自己为何陡然间生出炫耀的心思,以至于打脸来得如此之快。
看脸原谅一切:『你不告诉我。』
都不让我好过:『无关紧要的东西。』
都不让我好过:『封印有点松动了,若恢复记忆,按照他那性子会六亲不认,你做好准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