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等货,刚到的上等货,皮相骨相俱佳,买回去当玩物炉鼎都行,走过路过不要错过。”
奴牙叫卖着,身后一排排的奴隶宛如牲口,脚踝被沉重铁铐锁住,眼神黯淡无光。
唯有蹲在最边边的叶柠不同,双手抱膝坐地。那双上挑的狐狸眼中不见麻木,反倒转来转去,时不时地观察周边环境。
这条巷子大概三五米,魔往来扎堆,本就不大的空间更加拥挤,其中甚至混有一股发酸发臭的味道。
叶柠只觉喉咙被人紧紧掐住,难以顺畅呼吸,脸蛋憋得涨红。
她埋首于臂弯中,浅吸一口空气,头脑顿时清醒一点。余光瞥到有魔站在不远处打量着他们,应是在挑选。
听说奴隶命贱,只要稍做得不合心意,就会遭到主子断指废足,终生带脚铐。更为残忍的魔会控制奴隶行为,让奴隶自个开膛破肚,亲眼瞧瞧自己的内脏。
叶柠心底一阵恶寒,定要从这逃走,摆脱掉给魔当奴隶的命运,若能被任务目标相救那最好不过。
她旋即低头,勉强往上挪动只余一指宽缝隙的铁铐。脚踝处满是暗红脓血,甫一结痂,又会被铁铐磨破,反反复复烂成腐肉。
视野忽地变高,使得自己头晕目眩。与此同时,站起后脚踝痛感更强,额头直冒冷汗,碎发杂乱黏在一块。
叶柠慢慢缓过劲,看向方才猛拽自己胳膊往上拉的奴牙。
“她是这群魔中生得最好看的,只需五百两,您看……”带有讨好笑容的奴牙适当时止话,用期待的眼神看向那魔。
买家仔仔细细端详,正面看不够绕到后方查看。
叶柠强行活动两下脚,铁拷一牵扯到伤口,双腿便有些站不稳。
“确实不错,属于无可挑剔。”买家露出满意神色,交出银子。
奴牙笑着接过,取下钥匙,走向缠绕在光滑黑柱那边铁链。
叶柠趁此期间瞄去巷口,那目标终于出现。他步履从容,自带冷冽威慑气场。凡是路过之魔皆会绕道而行,以至于周边空出块地,正好方便她扑去。
叶柠猛地推倒奴牙,使其一屁股坐地,五百两四处散落。本该坚不可摧的铁链随其动作断裂,她一瘸一拐地往巷口跑。
叶柠艰难地在魔群中穿梭,狭窄的巷道因她瞬间混作一团。故意将速度提到最快,心脏砰砰跳个不停。跑着跑着血汩汩冒,唇色逐渐惨白,泪水在眼眶内打转。
“好你个贱奴,竟敢逃跑。任你如何跑,我也能把你抓回来,到时定叫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叶柠回头望去,叫骂的奴牙推开一个又一个挡路魔,她凄然喊:“救命啊,救命啊。”
那些魔充耳不闻,避之不及。
叶柠呼吸沉重,速度渐渐慢下。再次回头,奴牙弯着腰,指尖已触碰到铁链。
不好!
叶柠吓得激灵,速度又快起来。奴牙眼疾手快,一把拽住铁链向后拉,以至于她踉跄趔趄,猝不及防跪地。
生死攸关下,她双手胡乱往前探,堪堪抓住一截衣袍,嚎啕大哭:“求你买下我,我不想被卖。”
叶柠得寸进尺,张开手臂抱住路书大腿,熟悉的清冽气息争先恐后撞入鼻腔,比那肮脏恶臭的气味好闻百倍。
奴牙惊恐地向后拉扯铁链,她愈抱愈紧。路书纹丝不动,低垂眼帘看着她那凌乱不堪的头发,瞳孔漆黑无波。
她可是能将他制服。
他不会被这副可怜的表象蒙蔽。
定是不安好心,专门等待自己上钩。
叶柠渐渐心凉,路书不吭声对自己而言并非好兆头。五指力道不由加大,抓得他华服满是皱褶。
奴牙已松开铁链,周遭围满看热闹之魔。
奴牙搓手陪笑:“这贱奴不懂规矩,冲撞了您,小的这就教训她一顿。”他扬起手臂甩来,粗糙手掌带有一股劲风。
叶柠故意将指甲深深掐进路书小腿肉里:“路魇使,我好害怕。”她低低抽泣,那手掌距离脑袋眼看只差分毫。
魔君有七位得力干将,统称为魇使。七魔各有所长,唯一共通之处,便是心狠手辣。
或许,他已狠下心,不打算救自己。
叶柠双眸紧闭,等待巴掌落下。
没等多久,就听到重物落地发出的闷响。她发觉不对劲,茫然地睁开双眸,眼珠子来回转动。
在侧方瞧见躺地捂肚、口吐血沫的奴牙。
叶柠眨眨眼,望向无甚表情的路书,用全身肌肉来抑制疯狂上扬的嘴角。
她赌赢了!
路书看都不看她一眼,转身就走,叶柠紧跟不舍。他从未停过,脚步却不快。
巷口的喧嚣渐渐被抛于身后,高墙取代了低矮棚屋,一座灰墙黑瓦的府邸伏于这条街中心。
叶柠迈过门槛,里头布置富丽堂皇,处处透着贵气,她欣赏得出神。不知路书已停下脚步转过身,直到鼻子遭受撞击才惊醒。
她捂住发酸发痛的鼻子:“我服了!”
“不装了叶柠?”路书修长的手指扼住她脖颈,“上回接近我取走了我一物,这回同他作戏,想得到什么?”
他虽然掐住她,但未感到呼吸滞涩。只需轻搭手腕,便能轻而易举将其拿开,对上他深不见底的眸子。
路书性子变了许多,昔日眉眼含笑,稍惹伤心就爱哭闹,且容易看穿心思的他如今神色难辨,可谓稳如老狗。
“想要药物擦拭伤口。”叶柠径直蹲下,撩开铁铐,那处红肿一片,血流不止,“我很怕痛的。”所以不会同他演戏骗你。
路书似乎也听懂了未道话语,毫不犹豫递去丹药,右手凝出魔气挥向铁铐,刹那间碎成渣渣。
她摇头:“我喜欢擦药膏。”
路书手捻丹药停留半空,迟迟不语。
叶柠藏在宽大袖袍内的手握成拳,窥探不出他何心思,难免多想是否要把她赶走,或是交还奴牙,任其残忍折磨。
那该自己如何执行任务。
“去房内等着,我去拿。”路书望向后头院落。
“好。”叶柠霎时眉开眼笑,一步一步挪到门框处,懒散倚靠,目送挺直背影离去。随后关闭木门,拖着腿到床边坐下。
她横抬左臂撩开衣袖,手腕上各带一条银链、红绳和手环。轻点手环,半空赫然漂浮一个透明屏幕。
她找到名为都不让我好过的联系人。
看脸原谅一切:『混进来了,接下来有什么指示?』
都不让我好过:『好好监视即可,隔个三五天汇报他行踪。』
看脸原谅一切:『我进行了服从性测试,蛮听话的,说什么便满足什么。』
都不让我好过:『哪天不听话,就杀死他。』
叶柠盯着这句话,双眸逐渐涣散,思索良久,关掉屏幕。
就那一瞬,路书推开门扉进来。
她直接撩开衣裙下摆,故作可怜兮兮:“我想你来涂。”
闻言,路书径直单膝跪地,褪去那破了个小洞的绣花鞋,将她脚掌放于膝盖。不知从哪拿出湿帕子,仔细地擦拭周边血污。
“你印记呢?”他随意问道。
就知道会有这出,生性多疑的家伙,不道出哪儿的印记,若是冒名假扮,早就露馅了。毕竟他们只知晓路书曾有一段情缘,却不知那女子容貌。
叶柠叹了口气,两指毫不犹豫抵于光洁眉心,扬起一抹苍白笑容。
“没必要试探我,我不是旁的假扮。”她不带一丝犹豫扯开衣领,挑出那截深棕细绳,绳端绑着银叶,边缘有处明显残缺,“当初因为你发疯,上面掉了一小块。若看不清,便过来仔细瞧瞧。”
不等路书接话,她又道:“我修为消失,印记会随之而去,不然你以为我为何会被奴牙抓住。”
修为消失是假,被抓是真。
她喜欢真假参半,这样可信度高些。
路书看了她一眼,视线所及之处可瞧见叶柠独有配饰。特别是手腕,带的饰品最多。红绳银链,还有一条不知名的白色饰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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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她原本有两条红绳。
路书食指不禁使力,挖出大块白色药膏。
叶柠微微睁大双眸,这药膏太多了吧,需要用如此多?路书涂抹起来,药膏微凉沁肤。
片刻之后,那处灼痛缓了大半。
期间,叶柠直勾勾地紧盯他那副清绝容貌,并情不自禁俯身,温热手心覆上他半张脸,指腹抚过深邃眉眼。
路书好似看出她的意图,待涂抹完毕。他撑着床沿朝她移动,即将亲到那柔软嘴唇,叶柠面上难免有几分激动,眉梢高高扬起。
路书欣赏够这副表情后,就偏过头。
叶柠与之错过,错愕地看着他。
他淡淡道:“想都别想。”说着,从归佩里掏出一套粉色衣裳,扔到她大腿上。
“从今往后,你便是府中丫鬟。”
叶柠愣住,未料到路书会来这出。
随即怒目圆瞪站起,单手叉腰指他骂道:“长本事了你,居然这样子对待我。说你狗还真狗上了,你个狗东西,我偏不干,有本事你……”
路书任由她肆意数落,并未有任何行动。他注视气急败坏落座,抱臂翘二郎腿的叶柠。心底暗自思忖,总算叫她卸下伪装。这般脾气不好的模样,才是最真实的叶柠。
与此同时,叶柠亦发觉经过这番大幅度动作,脚踝并未有痛感。她看去,那里完好无损,就像从未受过伤。
一看就知用的上等药膏,无需等待许久。这下,心头火气消去大半。
叶柠识时务蹭地站起,握住路书的手摸来摸去,笑容满面:“您救了我,我理应报答。您大气,千万不要计较我刚才那番言论。”
他目光掠过那只不安分的手,抽出手。
“这回我姑且不计较。”
叶柠蹬鼻子上脸:“那主子,我能否歇息半天,明日在干活。”
“跟我来。”路书走在前头。
叶柠在后头乐不可支,路书对她可谓是有求必应。
路书领到一处陈设齐全又宽阔的房间,叶柠一眼相中足以容纳三人的床榻,满意地点点头。
“还不错,这床挺大。”
路书:“你睡窗边的侧塌。”
叶柠柳眉倒竖,但念及上好药膏,并没有发作。而是缓缓走去,安详地躺下闭眼:“要不再看看呢,腿都放不下。”双脚刚好着地,还能倒腾两下。
路书暖心地给出另一个选择:“隔壁房间尚有侧塌,你去搬就行。”
她虽阖双目,但依旧能精准地、有气无力地指向那心心念念的床榻。
“我要睡那。”
“不行,那归我睡,不可跟主子讨价还价。”路书特地加重“主子”二字,提醒她需注意身份。
叶柠眉头微蹙,怀疑耳朵出现幻觉,倒不是因为路书所言不爽,而是他语气里似乎藏有丝丝笑意。
她心中渐渐升起一个念头,“行吧。”
路书双眸泛起丝丝讶异,未料到她会就此屈服。他一瞬不瞬地盯了会,随即盘腿坐于床,手背搭膝,周身浓黑魔气缭绕。
叶柠眼睛眯出两条缝,见路书正修炼。她蹑手蹑脚,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飞上床,到达最里,快速盖锦被把自己包裹成粽子,死死抓紧床柱。
魔气瞬间溃散,路书试图扯出锦被,沉声道:“叶柠。”
谁理他啊。
睡到就是赚到。
不听不听,王八念经。
叶柠紧闭双目,心里说个不停。
路书见状,别无他法,终究妥协:“你睡便睡,明日我下值回来,必须让我看见你已醒来。”
“做不到你要怎样?”
“腐池你想体验一回?”
“不去,一听就不是什么好东西。”
“嗯?”他尾音上扬。
叶柠朝里翻身答道:“醒醒醒,明天我肯定起。”
她会错了自己的意思,路书眸光幽深,定定地瞧着叶柠恬静睡颜。
身为魔,不会不知腐池为何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