莉西怀疑自己听错了。
从伊里斯冰冷的唇齿里,居然会吐出这样滚烫又下流的话语,阴阳怪气,好像十分不满她带着那枚十字架似的。
可他是神官啊,传教是他的本职。
她愿虔诚侍奉神明,说明他本职工作做得好,他应该高兴才对。
“谁勾引你?”莉西冷哼一声质问。
“你。”伊里斯盛起一碗热汤。
“我怎么勾引你了?”莉西瞪了眼睛。
伊里斯没回答,端着汤放到外边的餐桌上,又折返回来,牵莉西到餐桌旁坐下,是把木头椅子,但细心地放了一张软坐垫。
莉西话还没掰扯明白,就被他手指一勾,晕晕乎乎地走,再回神时,就已经坐在了餐桌前边。
桌上是热腾腾的汤,香气扑鼻,嗅到鼻腔落进肺里,激得肠子咕噜噜叫唤。
“你喜欢我。”伊里斯说。
边舀了汤,递到她唇边。
莉西怕烫,皱着眉头躲了躲,听见伊里斯说温度刚刚好,才将信将疑试了一口,再咕噜一勺咽下肚。
“喜、喜欢你的人多了去,我有什么特别?”连喝三四勺,终于找到空隙说话,“按你这么说,全帝都的女人都在勾引你。”
“莉西,你不一样。”伊里斯笑着。
熟悉的笑容,却又让人感到陌生。
虽还是温和的、亲切的、动人的,但笑意深处,却晦涩带着些什么,隐秘不清。
看着这笑,莉西竟平白生出些惧意。
“我有什么不一样?”
故作随意地一问,她垂下眼睛,主动捡起汤勺,喝汤。一口接着一口,似要借此压下心头的不安似的。
伊里斯笑意更浓。
“因为我也喜爱着你。”他话语丝丝,如蛊似幻,“我们是两情相悦,莉西。我们合该在一起。”
他今天怪得很,净说些怪话。
莉西不想理他,继续装作喝汤。
她捧起碗,把碗很高很高地举起来,像要把它盖在脸上,以此隔开伊里斯的视线。
伊里斯一眼看穿她,按住她的手腕,将她两手控在桌上,动弹不得。
待她放弃抵抗,才又扳起她的下巴,拇指摩挲向上,抵住她的嘴唇,稍一用力,就要探进去。
莉西挣扎,他说别动。
他的脸靠得很近很近。
莉西怔怔看着,真的不动了——
金发柔软,蓝眸半垂,鼻骨挺拔,唇角微微勾起,世上不会有比这更好看的人了。
他们两情相悦,听着是有些道理。
莉西差点吻上他的指尖,认下勾引神官的罪名,但耳膜一震,那突如其来的荒古呓语惊醒了她,叫她蓦地偏开脑袋。
又使劲儿往后一退,带动椅子在地面摩擦出一道令人牙酸的噪音。
伊里斯淡淡敛了笑,收回手指。
莉西抹了把脸,已完全清醒过来。
“神官大人,你在说什么胡话?”反过来指责道,因着心虚气短,更作出咄咄逼人的架势,“我不是说,只许我喜欢你,不许你喜欢我的吗?你不能喜欢我。”
伊里斯笑了。
促狭的,甚至带着点轻视的。
“莉西,你说的不算。”他说,“这种事情,由不得你不允许。”口吻冷硬,笑容也显得冰冷。
莉西愕然看着他,看了很久。
她希望伊里斯下一刻就亲昵地刮她的鼻子,告诉她别这么紧张,他只是开个玩笑。
可是没有,伊里斯是认真的。
莉西面颊的血色褪去了。
“伊里斯,你可是神官啊!”霍然起身,动作太大,椅子直直翻倒在后方,“你可是我最敬爱的神官,是我哥哥亲密的朋友,你怎么能……你怎么能……”
她身体还虚着,一时情绪激动,岔了气。一说话,肋下就跟着突突地疼。
没办法,只得收声,一手按住肋下,一手撑住桌沿,后背紧绷成一条弧,艰难而缓慢地调整呼吸。
偏偏这时,伊里斯压了过来。
她不能动,只好僵在那儿,由上至下,被他的身形全然遮住。
莉西手指一紧,心慌乱跳。
“你、你乘人之危……”
伊里斯没有辩解,像是默认了。
抬手,安抚般摸了摸她的脑袋,忽然手指滑入发丝,不轻不重按在她的头皮上——仿佛透过她的头骨,掌控她的魂灵。
“敢作敢当才是好孩子,莉西。我虽然是神官,但也是最普通的凡人。你这样玩弄我的感情,是不对的。”
莉西战栗难安,呼吸也带着颤。
“你冷静点,伊里斯神官……我、我是莉西啊,我是神所喜爱的孩子……”颠三倒四,先是哀求,又要震慑,“你真是昏头了……我父亲也在这里,他不会任由……”
“我冷静不了。”伊里斯断然拒绝。
手指从后侧滑下,荡漾着一片激颤,落在她的后颈,又摩挲着往前移。
莉西缩了缩脖子。
她想分辩、想骂人,可她说不出话来了;她想挣脱、想逃走,可脚下动也不动。
“你勾引我,莉西。”伊里斯陈诉她的罪状,谴责的言语浩浩震在她耳边,“你使我不能按捺自己的感情。你使神明失去祂忠实的奴仆。神鄙弃你,不会帮助你分毫。”
莉西急促地抽息。
她被震得两眼发虚,视线找不到落点。
伊里斯疯癫而冷酷的话语里,似乎是带着恨的。他恨她使他不再是高洁的神官,他恨她使他堕落。
莉西咬着唇,只看见自己发白的指节,却看不见伊里斯眼眸深处那阴险的、狡诈的、得意而冷腻的算计。
因此她几乎要惭愧了,但仍然强撑着,不使自己滑坠深渊。
“这不对,这是不对的……”喃喃。
“呃。”突然颈上一痛,金属擦下斑驳的血痕,伊里斯勾起十字架,硬生生扯断。
“如果我是昏头了,那便让我昏头罢。”他语气始终平静,如忏悔室内,高高在上审判着罪人,“但莉西,你要与我一起。”
他将莉西逼入死角,走投无路了。
“那个神不会帮你,只有我才会。”
叮当一声,项链被随手丢弃一边。
神官抛弃了他永恒的信仰。
这一刻,莉西终于意识到自己是有罪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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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知如此,她绝不沉溺美色,乱占伊里斯的便宜;早知如此,她只会维持最基本的医患关系。
事情到底是怎么演变到这一步的?
在帝都时还好好的,到大密林,她不过多戴了条项链,伊里斯就发了疯!
伊里斯怎么能发疯呢?
不,伊里斯不会发疯的,他只是暂时昏了头,需要时间去清醒。
“伊里斯,你醒醒罢!”莉西猛地推开他,惊慌大喊,“为了所谓的情情爱爱,难道要毁了我们两个人的前程?神明纵使鄙弃我,祂难道就不会鄙弃你吗?”
她只想过平静的生活而已。
她绝不要被卷进这危险的漩涡。
伊里斯极轻蔑地一哂:“我不在乎。”
谁在乎什么狗屁新神,早已腐蚀殆尽,烂进泥沼里的玩意儿。
“伊里斯,难道你真的疯了?!”
“也许吧。”伊里斯轻描淡写。
他将揉皱的袖口抚平,遥遥俯视着莉西,唇边渐渐浮出笑意——是在教堂,他对每一个信徒都会有的温和浅笑。
“睡不着觉很可怜吧,莉西。”他眼下,又像是一个聆听信徒烦恼的神官了,“如若你拒绝我,你该如何驱逐脑子里的古神?”
明晃晃的威胁,莉西气得发抖。
她竟不知,伊里斯也有如此狡诈的一面,也无比清晰地认识到,自己的命运全然攥在伊里斯手里,没有任何反抗的余地。
她唇瓣轻颤着,放软语调:“……伊里斯,我们别吵了,争吵没有意义。”
伊里斯抱着双臂,倚在桌旁,他没有回应,只静静地看着莉西,等待着。
眼下,他是掌控一切的上位者。
低头服软的人,是莉西。
莉西抿了抿唇,把自己的那点儿自尊抿下,踱着小步,走到伊里斯身前,踮脚去抓他的胳膊,抓进手中。
很顺利,这让她心中有了点儿底气。
“伊里斯,我们当今天的事没发生过,我们回到之前。”她柔声说道,“之前,我们不是相处得很开心吗?你帮助我,我也喜欢你,我们谁都不要揭开那层面纱。”
她乖巧地把伊里斯的手贴到自己脸上,又说:“我错了,伊里斯,我不该去教堂的。以后我绝不再找其他人帮忙,我只找你。”
其实她知道为何事情会演变成这样。
是的,她心知肚明,却装作视而不见,她大错特错了,她向伊里斯忏悔。
“你会原谅我的,对不对?”扬起脸,期待地看向伊里斯,然而落入眼中的,只有男人似笑非笑的脸。
“莉西,你做梦呢?”他也轻柔地回应,语带关心,好像莉西正经历一场梦魇,才会说出如此可笑的话语。
莉西的神情凝固住了。
她温顺的笑容一片片碎在脸上,最后面无表情,狠狠甩开伊里斯的手。
“你疯了,我早该知道你疯了。”
怒气冲冲,转身就走,到门边,又恶狠狠拧了头,“哈,难怪你让玛姬来照顾我,原来你们一样,都是疯子。”
摔门而出,哐当激起木屑纷飞。
真是见鬼了,一个首席神官,不但乱吃飞醋,还要起名分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