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莉西,要开门看看吗?”
“天啊,那是什么,好恶心。”
黑影挣扎、扭曲、不成形状,在遭到束缚后,竟如墨油般融化开来,印在门板的半扇窗户上,黑漆漆一片。
菲奥娜想开门看个明白,安娜很谨慎,一手拽住菲奥娜不让乱动,一手反锁上门。
“莉西,你觉得那是什么?”
安娜声音压得极低,近乎是几道气音,莉西没能听清,但大抵猜得出来。
然而仅仅这几道飘渺的气流声,也让外边的黑影捕捉到了,它俶尔躁动起来,把门撞得哐哐响。
莉西又甩一道束缚咒过去,辅以静止咒和元素锁链,总算让那东西安静了些。
她大概知道那是什么——
熟悉的、令人不适的冰冷气息,以及那淡淡的臭味和林中腐殖质的潮湿味道
——不会错的,是魔物。
紧接着,她的猜想就得到证实。
艾德林大导师的声音忽然响彻整班列车,称有魔物袭击了列车,并混进车厢里,请所有学生保持冷静,等待导师们的处理。
菲奥娜松一口气:“太好了。”
安娜错愕地瞪她:“有什么太好了?守在门外的,可是一头魔物。”
安娜是水元素亲和者,季度考核,她就待在水系考场,见证了魔物失控的全过程。
菲奥娜很天真:“你没听见吗?导师们会处理的。我们只要锁好门,耐心等着就行。”
安娜一噎,气得脸红红。
莉西给她泼冷水:“如果导师们真那么可靠,魔物怎么会混进车厢里?”
这话就有些严重了,安娜气红的脸倏然一白,菲奥娜紧握住她的手,颤颤说:“莉西,你可真坏,故意吓唬我们……”
这时,门板蓦地一颤,动静不大,但足够惊恐骇人,叫安娜与菲奥娜齐齐看过去。
莉西没有在故意吓唬谁。
她始终没有移开过视线,也早早有了不妙的预感。
空气中,暗元素在躁动,伊里斯神官告诉过她,当初那只失控的魔物之所以冲向她,就是因为感受到她周身萦绕的暗元素。
暗元素是古神的力量,而大密林的魔物,也与古神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两者会互相吸引。
所以,她们这间包厢被魔物盯上,并非毫无缘由的不幸。
“它、它难道是在……哦不、哦不哦不哦不……”菲奥娜手指发颤,指着包厢门。
门板上,渐渐浮现出一个黑色诡异的轮廓,从无到有,由浅变深,几缕焦臭的白烟从轮廓上咝咝冒了出来。
“它在干什么?天啊……”菲奥娜挤着安娜,而安娜挤到莉西身边。
莉西还算淡定,她已经传信出去,不多时,列车上的导师们就该赶来了。
“它想要进来。”她回答说。
魔物想要进来,不惜强行挣脱束缚,忍受灼烧的痛苦,也要融化自身,渗透进来。
那道轮廓凝定后,它渗透的速度明显加快了,不一会儿,轮廓内就涌满漆黑黏腻的液体,顺着门缝淌落,又重新汇聚成型。
魔物不断变化、不断新生、不断毁灭——这种渗透方式对它们而言,其实轻而易举。
“安娜,我好害怕。”
“别怕,只、只是魔物而已……莉西,你通知导师了吗?好慢,他们怎么还不来?”
她们挤在包厢的另一端,尽可能离那滩魔物远点儿,可空间就这么大,再躲,也还是近在咫尺的距离。
只要魔物暴走,她们就会玩完儿。
“安娜……啊啊啊啊啊……”
“莉西,你、你想想办法……”
莉西叹一口气。
季度考核时,导师们教过魔物的应对办法,出发前,他们又把这个办法复述过一遍——
汇集全力,一击尽毁。
莉西眯起眼睛。
她前些天,恰好也在一本书中看见过类似的方法,而且,能将魔物处理得更干净。
“躲我身后。”她展臂往后一摆,将安娜和菲奥娜都拦至身后,安娜没说什么,顺从地配合,而菲奥娜低呼一声,看她的眼神立马变得不一样了。
莉西专注精神,边调动暗元素,边念动咒语,磅礴的能量汇聚于指尖,又在咒语作用下,压缩成一个小小的球形。
“莉西,它过来了。”安娜揪着莉西的后衣摆,瞳孔震颤,小声提醒。
魔物已完全闯入,一副丑恶狰狞的模样,宛若直立行走的山羊,迈动拙笨的步伐,边叽叽笑着,边缓慢逼近。
莉西恍惚一个错觉,仿佛魔物是从遥远的深渊走来,而古神正透着它横直的瞳孔,从另一个时空遥遥看着她。
包厢外,一阵脚步与混乱的人声。
“她们在哪个包厢?”
“你们听到什么动静没有?”
“在隔壁……不对,在隔壁的隔壁……”
“在B11,刚才我探头看了眼。”
莉西压下心头不适,定了定神。
咒语收尾,圆球也弹射出去,正中魔物心脏的位置,魔物被撞得一个踉跄,向后退了几步,与此同时,有谁一脚踹开包厢门。
“……”
“不要攻击。”一导师喊,“你们的力量消灭不了它,如果有残留污染,整趟列车都会、会……呃、有麻烦……”
起初他嗓门很大,但一句话没说完,就颓然偃旗息鼓了。
因为众目睽睽,他们都看见——
一层能量薄膜迅速从魔物体内膨胀而出,将魔物全然包裹,然后又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收缩,凝成一点,悄然湮灭
——魔物就这样□□干净净解决了。
“这位同学,你干得好哇。”还是那名导师,震撼不已地赞叹,“等等,你是……你就是那个维尔斯特……”
“艾莉莎·维尔斯特。”菲奥娜突然冒出来,“是我的朋友、室友,我心中的王子殿下,我一生将要追随的人。”
“菲奥娜,你发什么神经?”安娜赶紧把她拉走,“别学玛姬说话,小心被传染。”
“可我是真心的……”
“哦,天……”
“我头疼。”莉西揉了揉太阳穴,“眼也疼,还犯恶心,我需要一名疗愈师。”
说着,她躺到床上,慢吞吞闭上眼睛,长长吐出一口气来,就一动不动了。
她力竭了,别人却以为她安详了。
安娜倒抽一口冷气,一下子跪到床边,握住她的手;菲奥娜更性情些,红着眼圈,泪珠子已经要扑簌簌掉下来。
“神明保佑——”
“快,快去找疗愈师来。”
……
A2包厢,艾德林大导师正在与大密林驻军实时联络。
这次实践教学,他是带队大导师,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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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场列车意外,其实不是意外,而是一场有计划的突袭。
真是大麻烦,魔物居然拥有了智慧。
它们不知用什么办法,避开守军,深入到帝国的东南边境,对列车发起袭击。
足足两只魔物——
不,这两只魔物也许只是斥候,说不准,有更多魔物正潜伏在暗夜之中
——在帝国境内潜行,直到它们出现,守军们才惊觉自己的疏忽。
“艾德林大导师。”一人敲了敲门,打断了对话,“两只魔物,一只控制住了,另一只已被击杀。”
“嗯。”艾德林点点头,又挥挥手,示意这个人离开,不要打扰他的通讯。
通讯水晶球中,显示的是维尔斯特将军的脸,他身旁还有一个模糊的人影,看不清是谁。
那人却没有走,一脸为难。
“怎么了?”艾德林抬头问。
“击杀魔物的,是三年级的一名学生。她的情况……现在有点不太好。”
艾德林神色微变:“我们出去说。”站起身,对水晶球那边说了声抱歉。
“无妨,我也听听看。”将军的声音从水晶球传出,忽远忽近的,不怎么清晰。
那人干咳一声,凑到艾德林耳边。
艾德林听了,神色又是一变。
将军不明所以,调侃:“我们的交情,这点事都不能说吗?我已经让克拉拉带人过去了,你快去看看那名英勇的学生吧。”
艾德林顺了顺胡须。
“是艾莉莎·维尔斯特。”他说。
“什么?”将军似乎没听清。
“……那名英勇的学生,是莉西。”
最终,列车还是顺利抵达了目的地。
轨道的风系能量场被破坏了,是随行的几个风系导师拼尽全力,硬生生将列车运送到五里格外的守军驻地。
全列师生都平安无事,莉西也平安无事,她只是累坏了,一直昏睡不醒。
她睡得不怎么安生。
时隔多日,梦境再次惊扰了她。
临别前,伊里斯是如何信誓旦旦保证他已压制了古神,梦中弹出那条大触手时,就显得他的保证是如何拙劣可笑。
“嗤。”莉西于梦中冷笑。
床边,伊里斯从书中移开视线,惊讶地看她。但她只是冷笑一声,就没了动静,好半天后,才又嘟囔了一下,嫌热,一脚踢开毯子,侧过身去睡。
银十字吊坠从衣领落出来,链绳缠着一小段头发,裹成乱七八糟的一个团。
伊里斯想起维托的来信。
信中说莉西郑重其事,去教堂请来这枚护身符,并表现出前所未有的虔诚,在小祈祷室装模作样待了一下午。
是的,装模作样。
她一看就是有所求,不是真的虔诚,而是装的虔诚。维托在教堂多年,最能分辨这点,因此一眼就将莉西看穿。
伊里斯俯身为莉西解开纠缠的发丝,拾起那枚十字架,在指间摩挲了下,又为她放回领口,压在胸前。
他不解,莉西如此热心,会是在祈求什么?毕竟,他已经在她身边了不是吗?
“莉西。”他戳了下她的嘴唇。
“我不……”莉西忽而梦呓,“我不会、原谅你的……绝不、休想……”
她张嘴、呲牙、咬下。
伊里斯:……
伊里斯:挺好,不失为一匹小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