奥雷尔心里不怎么痛快——
莉西和伊里斯闹矛盾，他巴巴盼着两人和好；莉西和伊里斯和好了，他又怎么看怎么不顺眼，觉得两人还是矛盾些好。
“莉西，你可是个姑娘。”他批判道。
莉西哭了好一会儿，才抬头看他。
眼眶红肿憔悴，说话却很硬气：“你就知道说我，你怎么不说说伊里斯神官？”
奥雷尔一噎：“伊里斯是……”
“凭他是首席神官，就比我高贵吗？”
奥雷尔默然。
他心中再次感到烦乱——
就算是小孩子脾气，这也太过了，噼里啪啦给伊里斯写那么多信，又抓着伊里斯的手不放，任性纠缠。
他知道莉西从小就与伊里斯亲近，他也知道伊里斯是位解忧的神官。
莉西恰巧忧虑重重，她……
她……
骑士团的疾呼，叫奥雷尔不能再留在家中，圣路易斯大街忽然冒出一个疯子，自称是古神信徒，引起很大骚乱。
身为团长，奥雷尔只得前去处理。
他不放心，频频看向莉西。
伊里斯一笑：“这里交给我，奥雷尔，有我在，不会出事的。”
奥雷尔欲言又止。
终于是点点头，说拜托了。
他唾弃自己的胡思乱想，居然怀疑伊里斯的用心，在那一瞬，他差点说出：我最担心的就是你。
奥雷尔离开，莉西收住了哭。
“圣路易斯大街，古神信徒？”她喃喃重复，惊愕地拽住伊里斯的衣服，“古神降临了，是不是你做的？！”
伊里斯转头看她，轻轻覆住她的眼睛：“别多想，莉西。”
莉西无力体味此刻的温情。
她着急忙慌扒拉下伊里斯的手，惊恐地瞪着水雾朦胧的眼睛：“那就是玛姬，是玛姬做的！她疯了，你们都疯了！”
忽然恨恨地一咬牙：“你要害我，你这个坏人。我都看见了，羊皮纸是怎么回事？”
“是我写的。”伊里斯说。
平淡的语气听不出丝毫心虚。
莉西震撼住了。
她好像第一次认识伊里斯似的，将他仔仔细细打量了一遍，一字一顿说：“伊里斯神官，你不要脸。”
伊里斯愕然，碧蓝的眼睛微微睁大。
于神官大人而言，这副表情已称得上是“失态”了，而紧接着，他忍俊不禁，爽朗笑出声来。
“莉西，你怎么……”
顿了一下，说，“你怎么这么可爱。”
莉西挑起眉，张开嘴，嘴唇都在抖，不是害怕，是纯纯气的。
她囫囵翻下床。
踩着拖鞋，披上外套，用手指胡乱顺了顺蓬乱的头发，牟足了劲儿撞向伊里斯——
要把他推出去。
伊里斯纹丝不动，任莉西推了一会儿，垂眸，抓了她的两只手，把她收进怀里：“莉西，听我把话说完。”
“我不要听。”莉西闹着脾气。
她硬是挣开伊里斯，退开两步，抬手一指半敞着的房间门，下巴高高昂起：“别让我说第二遍，出去！”
伊里斯定定看她，笑意收敛，眼神也渐渐沉下去。片刻后，他转身走向门边。
莉西一口气没喘上来。
她没想到，伊里斯竟然真就要走了。
小人。坏人。给我回来。
给我把话说完。
再不济，也帮她设好结界再走。
她睡不着。
古神降临了，可她身边，连一个能讨论这件事的人都没有。
莉西又是气，又是后悔。
她嘴唇动了动，自尊心却强烈制止了她，让她千万不要开口。
“伊……”
伊里斯关上房门，折返回来。
莉西哼了一声：“不是让你走吗？”
说怪话，又刻意软下声音，好显得她犹疑不定，只要愿意哄，就还有商量的余地。
伊里斯捏捏她的脸。
“别口是心非，莉西。奥雷尔说，你昨夜就哭闹着要见我。”转脸出卖了奥雷尔，没有半分惭愧。
“奥雷尔坏。”莉西说。
“嗯，奥雷尔坏。”伊里斯附和。
“不过，我是心甘情愿来探望你。”
这话说得真诚，配上伊里斯分外动人的一张脸，更显得真诚加倍。
莉西色迷心窍，竟反思起来。
单凭那张虚无缥缈的证据，不足以定伊里斯的罪，伊里斯都主动来求她和好了，难道她还要继续怄气吗？
要的要的。
她可是个有原则的人。
莉西干咳一声，坐进椅子里，但是不给伊里斯坐，只让他站着：“好吧，给你一个解释的机会。”仍旧用鼻孔看人。
“那张羊皮纸……”
“不许提羊皮纸。”
“好，不提。”
神官大人只得另找一个切入点解释。
他说要驱逐古神，必须先接纳古神，无论莉西愿不愿意，她都必须要经历。
莉西冷笑，怒斥其与“要治病就必须先生病”一样荒谬。
她疯完了，再驱逐古神又有什么用？
伊里斯摇摇头。
他没多解释什么，扬起手，口中念动咒语，伴随着一片晨旭照拂般的暖意在房间里荡开，一个魔法阵在他指尖结成。
“如果要驱逐古神，这个魔法阵就足够了。”他说，“你想要试一试吗，莉西？”
莉西简直听不明白他在说什么。
“为什么不？”她反问。
如果真的这么简单，为什么拖到现在才告诉她，还假惺惺征询她的意见？
除非有隐情。
除非不像看上去这么简单。
“等……”她要拒绝，可伊里斯已当她的那句反问是答应，催动了法阵。
霎时光芒大作，如炙阳坠落，而这极致的光芒，瞬间又催生出极致的黑暗。
癫狂呓语，万千凄鸣。
噩梦化作现实，莉西如坠地狱深渊——
只看见一片黑雾烟海，狰狞的触手在其中翻涌，只听见心跳撞击着耳膜，与那些混乱污染的声音一起，冲击着她的灵魂躯壳。
她的每一寸血肉，似乎都活了过来，拥有了自己的意志，喧嚣着应和那重重低语。
骨骼咯咯，恍若一具骷髅要冲出皮肉，被引诱着坠入那片狂乱之海。
“幸福……永恒……融合……”
奥雷尔推门进来，穿着华丽的礼服，笑容甜腻渗人：“莉西，我亲爱的妹妹，忙快点儿，今天可是个重要的日子。”
他牵着莉西，走出房间，把她交到艾尔雯夫人手上，后者动人地微笑着，俯身为她整理头上的花冠。
“别紧张，我的孩子。”艾尔雯说。
在她背后，维尔斯特公爵亲切地眨了眨眼睛，角度所限，他只能勉力转动眼珠，才能看见莉西的身影。
鲜花、地毯、人头攒动的宾客。
一场盛大的婚礼——
主角是安德鲁王子与艾莉莎小姐。
在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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胧的微光中，安德鲁走来了，他深情款款，单膝跪地。
“美人儿呐——”
莉西呆滞看着。
由上而下，她的目光刚好落在安德鲁那道英勇的疤上——
鲜润、潮湿，哔啵一下裂开，从疤痕深处，渐渐生长出一只眼睛，咕噜一转，盯住她的方向，一瞬停滞后，继续向外生长。
一只眼睛，两只眼睛。
一个鼻子，一个嘴巴。
疤痕越裂越大，最后，安德鲁的大半个脑袋都裂开来，从裂缝中，长出一颗美艳的头颅，玛姬的头颅。
“别在意。”安德鲁说，“玛姬太想参加我们的婚礼，她衷心祝福我们。”
“是啊。”奥雷尔附和。
“我觉得这不行，亲爱的。”艾尔雯夫人皱眉说，“只有相爱的人才能黏在一起，应该把格雷小姐剖出来，换莉西进去。”
她转过身，露出背后的维尔斯特公爵。
莉西脑子嗡嗡响。
胃里滚出一股酸气，直恶心。
“为王子与艾莉莎小姐献上祝福。”
宾客们欢涌起来。
他们都没有五官，但能发出笑声。
“请伊里斯神官为这对新人证婚。”
伊里斯神官。
听见这个称呼，莉西脸上恢复些许神采。她看向脚步响起的地方——
伊里斯身披圣洁的白袍，深红色的圣带环颈垂落，底端坠着沉静的黑曜石。一层软光浮在他身上，也柔和他清俊的面庞。
“莉西。”他微笑唤她的名字。
一声落下，身后千百道声音响起。
“莉西……”
“莉西……”
“莉西、莉西、莉西……”
浑浊的天幕劈开一道裂痕，一道瀑布从中倾泻而出，落在地面，凝成一汪血色的湖泊，湖泊中，又渐生出诡异的触手。
“莉西，到我这儿来。”伊里斯喊道。
他身后，又有成千上百道声音跟着喊：
“莉西，到我这儿来……”
“到这儿来，莉西，到我这儿来……”
“莉西，来……”
“来，来来……”
“呃。”莉西僵站着，呼吸发紧，胃袋抽搐，许久才找回声音，“伊里斯神官……”
“我在这儿，好孩子。”
“我在……”
“我在，在在……”
伊里斯笑意渐深，唇边的弧度越扬越高，近乎怪异。
触手从血池里爬出，盘绕在他脚下，倏忽，又像是从他脚下生出来的，湿滑黏腻，从他冰冷的皮肤上蔓延出来。
“莉西。”
莉西莉西莉西……
他又喊。
莉西怔怔看着他的脸，那冷白如玉的面皮下，缓缓浮出青灰的色彩，随即便是鼓胀、褶皱、皲裂……
漂亮的脸变成了章鱼的脸。
伊里斯神官变成了章鱼头！
莉西踉跄了一下，小腿肚不自觉发起了抖，她心底的最后一丝慰藉也没了，荒诞化作恐惧，而灭顶的恐惧压没了她。
“啊，啊啊啊啊啊……”
她跌跌撞撞，拔腿就跑，不知要去哪儿，只想快点逃开这个鬼地方。
黑暗漫无止境。
晦涩的光一直在身后追她。
她泪珠子直掉，最后掉进一个宽厚的胸怀：“你看，直接驱逐就只会这样。”
一只手为她擦掉眼泪。
莉西拽着那手塞进嘴里，狠咬。
“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