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抱歉，伊里斯。莉西她是病迷糊了，你千万不要放在心上。”
莉西哭吵着要走，奥雷尔当然只能顺着，他一边抱起莉西，一边郑重其事向伊里斯道歉，品着伊里斯落寞的神情，心里竟有些微妙的暗爽。
多心了。多疑了。
说到底，莉西还是个没长大的小孩子，脾气风也似的，来的快，去的也快。
早上还屁颠颠缠着伊里斯。
晚上，就因为伊里斯不能时时刻刻等在教堂，她扑了个空，又淋了雨，难受，就迁怒着一并恼了伊里斯，痛斥其为坏人。
真是好大的委屈。
幸而受了委屈，还记得找家里人撒娇。
奥雷尔抱着莉西，很快回到宅邸，一路上他都将莉西护得很好。
但到了家里，症状还是凸显出来。
莉西脸上、身上，都烫得惊人，呼吸间也带着浑浊的火气，像个烧着炭的铁皮炉子，不断蒸腾着灰与热。
“哥，我头疼。”她嘟囔。
想要好好睡一会，可睡着也不安稳。
奥雷尔抱她到床上，赶紧喊来医师，维尔斯特公爵和艾尔雯夫人也赶过来，夫人坐在床边，握住莉西的手，眼眸忧郁。
“莉西，我的好孩子……”
“奥雷尔，发生什么事了？”公爵问。
“莉西淋了雨。”奥雷尔答。
淋了场雨，然后生病，面颊通红的小人儿，此刻牵动着全家人的心。
医师专业负责，紧急为莉西降□□温，然后做进一步检查。
“只是风寒，好好休息，按时喝药，两三天就能痊愈。”他诊断道，“但我没见过淋一场雨，就病成这样的。贵小姐似乎忧虑过度，才会体弱病倒。”
留下一些叮嘱和药剂，便离开了。
维尔斯特们惊讶地对视。
说到纷扰，确实是有一个纷扰，但那个围绕着莉西的不好的流言，她本人应该尚不知情才对。
他们紧急开了场小会。
莉西意识昏沉，睡到半夜，醒了一次，被不知是谁喂了一碗米粥，第二天清晨，又醒了一次，吃了点清淡的面包牛奶。
之后，就一直睡到中午才醒。
仆佣刚好推着餐车进来，摆着一碗清炖肉汁，一碗杏仁酪，主食则是一份蒸软的甜面包，配有一碟红浆果酱。
莉西嘴里干巴巴的，没什么胃口。
她吃两口面包，喝下杏仁酪，便挥了挥手，让仆佣把东西都撤下去。
没多久，奥雷尔来了。
他是来探望她的，带着一碗苦药，绿油油的汁，表面直冒泡泡。
莉西一看，就嗓眼直泛酸。
“不喝。”她摆摆手。
奥雷尔把椅子往她床边一搁，坐下：“莉西，我就在这盯着你，直到你把药喝掉。”
十来年了，还是一样的路数。
却懂得哄人了，从口袋里摸出一块奶糖：“把药喝了，给你糖吃。”
哄小孩子呢。
莉西接过药，一口气喝完。
苦得直啧舌头，急忙捏了糖到嘴里，口腔里翻腾了好几下，才把那苦味压住。
奥雷尔没急着走。
他就坐在那，看着她。
莉西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扭两下身子，又捶了捶酸痛的肩膀。肌肉里还残存着高热的余韵，酸痛不已，她很快就累了。
可奥雷尔盯着，又没法睡。
“……还有事吗？”
“没有。”
“那你有话要对我说？”
“没有。”奥雷尔往前坐了坐，“莉西，你有话要对哥哥说吗？任何事情都可以，哥哥会认真听。”
真难得，奥雷尔居然也有知心一面。
莉西嘴唇动了一动。
“还是算了。”
说什么呢？说伊里斯，说玛姬，说古神吗？奥雷尔准会觉得她疯了。
尤其是伊里斯神官。
她自己还没搞明白是怎么一回事呢。
“真的不说？”奥雷尔很坚持。
“其实……有一件事。”莉西犹豫许久，决心隐晦地提一提，“哥，我病了。很严重的病，治不好。”
“莉西，别胡说。”奥雷尔制止，“你只是着凉了，很快就会好。”
“我不是说这个。”
莉西叹一口气：“我头晕头痛，胸闷气短，幻视幻听。我的元素亲和力突然达到80％，这很离奇！”
奥雷尔听着，点点头。
“莉西，你还病着，难受是正常的。”他一副“我很理解”的关切口吻。
“而且，你的精神压力太大了。我们更希望你当个无忧无虑的小公主，放宽心，家里养得起你。”
然而是自说自话，驴头不对马嘴。
莉西心头直冒火气。
“烦人。我累了，你快走。”
莉西把头一撇，生气。
奥雷尔莫名其妙，一头雾水。
他没被莉西阴晴不定的怪脾气挫败，厚着脸皮又坐了会儿，东拉西扯，说许多话，也提到母亲打算举办一场晚宴。
“但你需要静养，晚宴应该会取消。”
莉西无聊地听着。
“为什么取消？”忽然说，“不许取消。我闷坏了，就想热闹热闹。”
“可是你还病着。”
“我没病！”莉西恶狠狠的，“我就要参加晚宴，穿漂亮裙子，见很多人，说很多话，喝很多酒。你们非要把我关在这儿，才是存心想让我病死！”
从小到大，她一向听话懂事，不爱提什么要求。
她吃喝不愁，她平实快乐。
亲情友情爱情，她从不过分奢求。
她相信淡淡的就会顺顺的，她想当一个四处游历的魔法师，在旅行中，不断见识新鲜玩意儿。
可是呢？结果呢？
仅仅这一点愿望也实现不了。玛姬坑害她，伊里斯哄骗她，哥哥不靠谱，其他人更指望不上。
她就要变成个疯子！
她招谁惹谁了，凭什么变成疯子！
她不过了！她恨死这个世界了！她看谁都觉得烦人！她要宴会、要美酒！
她要自甘堕落。她要纸醉金迷。
莉西瞪着奥雷尔，用着最蛮横不讲理的样子，咄咄反问：“怎么？你有意见？”
有意见也不行。有意见也得憋着。
“莉西，你不要……”
“我就要！”莉西大喊，势要在音量上压过奥雷尔一头，“我就要无理取闹！”
奥雷尔被她的气势吓到，落荒而逃。
傍晚，仍然过来监督她吃饭、喝药，饭还是清汤寡水的饭，药却变成满满一大碗。
奥雷尔铁面无私，说什么也不通融。
莉西苦得脸都绿了。
“我恨你！”眼含热泪，对奥雷尔大叫，“你是最坏的哥哥，我要咬死你！”
奥雷尔冷眼看她张牙舞爪。
转脸，却忍俊不禁，轻笑。
妹妹可以对哥哥发脾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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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是家人，家人总会包容彼此。
他很庆幸莉西露出这样的一面。
人病了，就是有胡闹撒娇的特权，而不是沉默地憋在心里，什么都自己扛。
两天后，晚宴如期举办。
维尔斯特宅邸灯火璀璨，人影幢幢。受邀的都是帝都一等一的上流人物，老爷持重，夫人优雅，且都心照不宣，带上了家中适宜婚配的矜贵公子。
安德鲁王子和格雷家都不在邀请名单内，明眼人一看，就知是怎么一回事。
倒是亚历山大王储风尘仆仆地赶来了。
他刚从大密林回来，傍晚时分才抵达帝都，几乎片刻未歇，就直奔晚宴。
另一位值得关注的客人，是伊里斯。
这位首席神官大人，清贵高洁，即使是皇家宴会，也鲜少看到他的身影，普通贵族设宴，就更难请得动他。
不过，维尔斯特不是普通贵族。
将军阁下素来与伊里斯神官交好，其子奥雷尔，也与神官大人是挚友。
他们邀请伊里斯，并不奇怪。
伊里斯出于尊重赴宴，也在情理之中。
那些英俊的青年人们，谁也没有把伊里斯当成竞争对手——
毕竟，那可是一位神官。
首席神官。
神最忠实的奴仆。
他们互相看见彼此，都以为对方是与自己截然不同的、另一个物种。
小起居室，熏香袅袅。
艾尔雯夫人亲自为莉西梳妆。
她最善装点美丽的事物，从前不恼莉西背叛时，总把莉西当个洋娃娃打扮。
如今和好了，更要变本加厉。
“瞧，这才像是个女孩子。”她捧着莉西的脸，让她看向镜子里的自己。
精致俏丽，妆容明艳。
长发编在脑后，上半部分挽成个小巧的髻，下半部分则自由地披在肩后，一条钻石链编进发辫，在发丝间微微闪动。
莉西抿唇一笑：“谢谢你，母亲。”
谁不喜欢自己漂漂亮亮的？
她满意极了。
尽管脂粉遮掩住的，是她脸上疲惫的浮白，病气衰落她的身体，尚未完全养好。
“别太勉强，莉西。”艾尔雯说。
“我没事。”莉西摇摇头。
艾尔雯叹气，细美的眉梢落着忧郁，她知莉西需要静养休息，但她也希望这场热闹能带给莉西欢欣。
“对了，伊里斯神官也来了。”她笑道，“他可是许多女孩子的梦中情人。”
莉西一顿：“他怎么来了？”
艾尔雯仍笑着：“我们邀请了他。”
没人想过把伊里斯移出邀请名单——
艾尔雯夫人不知道莉西与他之间的矛盾；奥雷尔倒是知道，但知道得不清不楚，并认为这属实只是个小问题。
小孩子闹脾气的小问题。
但莉西可不只是闹闹脾气。
她烦得很。昨夜睡觉时——由于症状减轻，不再是身体不适导致的昏睡——她反而又听见那些声音，没能睡好。
伊里斯的结界力量在衰退。
以前明明能维持一周，如今不过两三天，就不再起什么作用。
……太吵了，她不想睡不好。
但她又能怎么办？
两天前才气势汹汹地怒斥伊里斯为“坏人”，现在就要装作没事人一般，抓住晚宴的机会，向神官大人示好？
万万不可。
神官大人憋着劲儿要害她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