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意渐浓，风亦瑟瑟。
学院更换了秋季制服，深灰色的羊毛面料取代了夏季轻薄的亚麻，清晨穿着正好，到中午就会有些热。
莉西仍穿夏季的亚麻衬衫，只在外边披一件新制服的外套。
季度考核的最后一日，她起得很早。
在小厨房煎两个鸡蛋做早餐，不意门被推开，安娜闯了进来。
“呃。”安娜端着水杯，尴尬站住。
没想到会撞见莉西。
她们已经很久没有……没有像这样待着了，平常虽然也会碰面，但都是匆匆打个招呼，没什么交流。
玛姬和莉西吵架了。
玛姬的状态很糟糕。
她和菲奥娜基本都在陪着玛姬，虽然玛姬对她们很冷淡，经常嫌她们烦人。
“早上好。”莉西先说话了，“我最近都起这么早，真难得会碰到你。”
“……今天的考试很重要。”安娜说。
元素考核，重中之重。
她和菲奥娜特意早起准备。
莉西点点头，手腕一提，扬起小煎锅，金黄的煎蛋顿时飞到半空，翻了个面儿，又重新落回锅中。
伴着滋滋的响声，焦香四溢。
安娜摸了摸鼻子，从莉西身后经过，到里边的大木桶接了一杯精酿果酒。
她是水元素亲和者，喝酒可以提高她的感受力。但是也不能喝太多，会醉。
安娜酒量尚可，咕嘟喝下大半杯。
神清气爽。
干脆靠在窗边，几口喝完了酒，又接满一杯，细细品尝。
她看着莉西煎蛋，还加一根香肠。
“玛姬还好吗？”忽听见问。
“算不上好……反正还是那个样子，不怎么说话，也不怎么理人。”安娜叹气，“最近，更是躲着我们。”
莉西淡淡嗯了一声。
安娜喝一口酒，欲言又止。
她能说什么呢？劝莉西向玛姬道歉、哄一哄玛姬？可莉西并没做错什么。
就算她与菲奥娜一向与玛姬更亲近，对莉西，从前只当她是王子的未婚妻，相处时还要怕伤到她的自尊心，小心翼翼。
“莉西。”喊道。
“嗯？”
“能帮忙再煎两个蛋吗？太早了，如果能在宿舍，我和菲奥娜就不去食堂了。”
“可以。海盐和黑胡椒？”
安娜琢磨了下：“再加一点干奶酪。”
她出去等候，不多时，莉西出来了，身后飘着三份早餐，煎蛋、香肠和甜牛奶。
安娜喝酒，所以甜牛奶只有两杯。
“莉西，我爱你。”菲奥娜伸出臂膀，脸上洋溢幸福的微笑。
“别丢人现眼，菲奥娜。”安娜轻拍她的后脑勺，像一位严厉的母亲。
她向莉西道谢，莉西点头说不客气。
三年室友，难得有此刻的亲近。
饭后，莉西便准备出门，安娜她们还要再待一会儿，喊玛姬起床。
菲奥娜凑在安娜身边嘀嘀咕咕：“我早说莉西心眼儿不坏，那天我把脚搁在她脖子里，她都没有生气……”
“安娜，冬天我们一起睡吧。你知道我最怕冷了，你可以帮我捂捂脚……”
……
钟楼的钟声不徐不疾，响了八下。
元素考核设在第三回廊，按属性分作六个考场，所有年级统一进行。
正式考核前，先进行亲和力检测。
学生们的亲和力水平也将折算成一个合适的分数，成为考核成绩的一部分。
光系考场的学生最少。
四个年级加起来，也就一百多人。
检测分两队同时进行，莉西排在队末，因为人少，没等多久就轮到了她。
在众人的目送下，她走上检测台。
备受关注。
检测方式很简单——
把手掌覆盖在台面的透明玻璃球上，在规定时间内，汇聚光元素。
时间一到，元素通道立刻关闭，球中元素的浓度，即代表了检测者的亲和力。
“艾莉莎·维尔斯特。”
考官一丝不苟，核对身份。
“你可以开始了。”
莉西把手放到玻璃球上，淡金色的光点浮动、聚集，球体逐渐被点亮。
如今她已能轻松施展魔力，收放自如。伊里斯神官说，虽然她现在是在借用他的力量，但对元素的感悟，会在使用中增长。
也就是说，她本身也会得到提升。
莉西要求不高，等到伊里斯神官收回结界，她的亲和力能从8％变成16％就好。
光芒流速变缓，检测即将结束。
对那些不常与莉西接触的人来说，传言于此刻切实变成了真的。
尽管最终结果还没出来，但从玻璃球的明亮程度看——与刚刚结束检测的玛姬不相上下——至少能达到80％。
“难道她真是一个隐藏的天才？”
“这种好事什么时候能落到我头上？”
“我听过类似的故事，一个平平无奇的人走在路上，突然被树上掉下来的苹果砸中了脑袋，就此觉醒，成为大魔法师。”
“好羡慕……属于我的苹果在哪里？”
“苹果？不能吧。我怎么听说，她进步这么大，是使用了黑魔法的关系？”
“对对对，我也听说了。”
黑魔法的谣言流传甚广，受众颇多，他们都觉得莉西有问题，眼下只差一个证据。
于是——证据出现了。
就在时间告罄，莉西收回手的刹那，玻璃球表面忽浮出道道裂纹，“噼啪”几声，如冰层破碎，整颗球体碎落一地。
前所未有的怪事情。
玻璃球材质特殊，即使考场上所有导师同时注入魔力，它也承受得住。
然而，它却在莉西手中碎裂了。
既然不可能是魔力太强的缘故，那就只能是……黑魔法！
一片哗然。
碎片折射出斑斓的光，莉西也怔然。
她一语不发，垂眸看向自己的手。
手指微颤，手心一道玻璃划痕，红红的渗出血。血珠滚落，啪嗒落在地上，忽然间，她感到早蝉轰鸣，阳光刺目。
考官反应很快，喊来疗愈师。
接着清理现场，维持秩序，调来另一个完好的玻璃球。
声浪窃窃，如水面微沸不止。
“肃静——这只是个意外。”
监考席上，一位白发苍苍的老者站起来，声如洪钟，压住了整座考场。
光系大法师艾德林。
也是光学院的首席大导师。
“可是导师阁下，这太出乎意料了。我想，应该予以调查。”一胆大的学生说。
“正是出乎意料，才叫做意外。”艾德林捋了捋苍白的胡须。
他取过那堆碎片，仔细检查。
眉头些微一皱，很快又舒展开来，小动作藏在道道折叠的皱纹中，无人察觉。
他再次断言：“只是个意外。”
疗愈师为莉西治好手伤，检测继续。
这次进行得很顺利，没有发生任何意外，检测结果也在意料之中——82％，即使放在帝国的大魔法师里，也算得上顶尖。
之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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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理论考核。
用时短，流程快，成绩占比也低。
元素魔法重实践、轻理论，所谓理论考核只是走个形式，聊胜于无。
午餐由学院提供，在考场解决。
然后，是今天的重头戏，实践考核。
考核有两个主题，“攻击”与“治愈”，任选其一，学院甚至为此抓来了几头魔物，关在铁笼，层层的锁链锁住。
又是一片哗然。
现在他们怀疑，大导师们也中了黑魔法。
那可是魔物——
游荡在大密林的不详幻影，塞拉斯大陆的至恶存在，没有思想、没有情绪、也没有痛觉；一旦锁定猎物，就不死不休。
帝国在边境筑起长长的防线，由英勇的剑士与非凡的大魔法师组成。
他们守卫帝国不被魔物入侵。
成效斐然。
在帝国最边陲的小镇，居民们也很久不受魔物侵扰，而远在帝都魔法学院的这群天之骄子们，就更是见所未见。
但他们深知魔物的危险。
历史课上，三百年前帝国的大危机，魔物肆虐，人类文明险些消亡。
“安静些。”艾德林沉声。
“毕业后，你们中的许多人，都会前往边境为帝国效力，那时，魔物将是你们生活中最寻常不过的东西。”
他老顽童般轻松地笑笑。
“现今提前邂逅，不算是坏事。”
听学生们不再议论，便示意考核开始。
莉西的号码排在前边。
她白着脸，脚步虚浮，状态糟糕。
玻璃球碎掉后，事情就变得不对劲了。艾德林大导师说是意外，很多人不相信，连她自己也觉得不是。
那个瞬间，她切实感受到……
有一股既不属于她、也不属于伊里斯神官的力量，从她指尖流泻一缕。
冰冷诡谲，让她又想到眼睛。
红色的眼睛，隐秘的、阴暗的、流动着的眼睛，忽而多忽而少，从内部窥探——
就藏在她的身体里！
莉西手脚冰凉，感到血管里都泛着痒，那几只面目狰狞的魔物，乌黑浑浊，更叫她心口发悸，眼前恍惚个不停。
“艾莉莎·维尔斯特。”
一只手轻轻拍了拍她。
“艾莉莎·维尔斯特，到你了。”
莉西定了定神，看见自己已走到铁笼前，笼中魔物，如书中写得一样——
是一种不断变化，不断新生，又不断毁灭的聚合体，就像是邪恶本身，散发着世界残骸腐朽的气息。
莉西裹紧制服外套。
她听着魔物尖利的叫声，选择了治愈。
暖光淌过，弥合淋漓的伤口——那是上一位考核者留下的，她胆小心善，不敢下重手，为了成绩，才硬着头皮攻击。
而莉西，她只是不想杀戮。
她难受得厉害，不想看到更多的血。
快点结束吧。她就要……就要昏倒了，她得去教堂一趟，哪怕昏倒在圣坛前也好……她真的得去教堂一趟。
“魔物会自我治愈，无需多此一举。”考官说，“但你确实让它恢复得更快了。”
他给了一个不高不低的分数。
下一位考核者，是玛姬。
她半点多余的动作都没有，直接凝出一把利剑，刺入魔物心口，又瞬间散作千万把，将魔物戳出无数个洞来，挫骨扬灰。
“莉西。”不在乎成绩，只盯着莉西。
畅快笑着，眼里有得意也有恨意。
“你会后悔的，不识好歹的东西。”
疯言疯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