粉条入口爽滑,又不过分软烂,有股恰到好处的韧劲。

    肉末的香、酱的鲜、葱姜蒜的辛香全都被粉条吸了进去,一嚼满口都是滋味。

    它不像面条那样容易糊,也不像米粉那样太滑散,偏偏有一种独特的筋道。

    周掌柜眼睛登时一亮。

    他又夹了一筷子,没说话,把目光投向一旁的刘师傅。

    刘师傅也尝了,这一尝,他先前那点轻视立刻没了,眉头舒展开来:“好东西!吸味,筋道,不抢主料,还能撑出一道菜的体面。”

    接着尝白菜豆腐粉条煲。

    这回周掌柜喝了一口汤,先觉清甜,再觉鲜暖。粉条吸足汤汁,滑入喉间,白菜软甜,豆腐外韧里嫩,吃着不腻,让人胃里熨帖。

    若是秋冬时节端上桌,一锅热乎乎的,客人必定愿意点。

    “这粉条……”周掌柜放下筷子,态度已经与先前大不相同,“姑娘有多少?”

    乔云熙心里松了半口气,面上仍稳稳当当:“今日带了五斤半。”

    “都卖给我。”周掌柜道,“多少钱一斤?”

    “三十文一斤。”乔云熙道。

    刘师傅眉头一动,周掌柜也顿了顿:“三十文?这价可不低,比肉还贵。”

    “掌柜也看见了,这粉条制作不易。”乔云熙不慌不忙,“况且这是干货,不占重量,一斤泡发后能做出不少菜。它能存,不易坏,又能做新菜。贵楼若先推出,别家没有,客人图新鲜,自然愿意尝。”

    她看向案台上那两道菜:“方才这两道做法,我也可以教给刘师傅。掌柜卖的是菜,不是单卖粉条。一盘蚂蚁上树,成本不过些许肉末和粉条,可端上桌,卖价能翻几倍。白菜豆腐粉条煲更适合秋冬,热气腾腾一锅,寻常客人瞧见了,也会觉得实惠。”

    周掌柜眯了眯眼。这姑娘年纪小,说话却正中生意人的心思。

    三十文一斤,乍听贵。可一斤干粉条泡开后,能出两三斤。做成菜,一盘用不了多少。

    若客人喜欢,确实有利可图。

    更要紧的是,新鲜。

    福满楼比不过天香楼,缺的就是能让客人记住的新菜。若这粉条真能成为招牌,三十文一斤算什么?

    “这东西,只有你家能供?”周掌柜问。

    乔云熙没有说原料,只道:“目前只有我家会做,做法费时费工,也不是随手就能成的。”

    周掌柜道:“若我买下,姑娘可还卖给别家?”

    乔云熙等的就是这句话:“掌柜若愿意长期要,我可以独家供货。往后每五日送一回。能做多少,优先送福满楼。掌柜也不必担心旁家立刻有一样的菜。”

    周掌柜沉吟片刻:“有多少我要多少,但你得保证不再卖给镇上其他酒楼。”

    “可以。”乔云熙点头,“不过掌柜也要保证,只要粉条品质如今日这般,便按三十文一斤收。若往后数量多了,也不能无故压价。”

    周掌柜笑了:“姑娘倒是会谈买卖。”

    “庄户人家做点东西不容易。”乔云熙抿唇微笑,“只求个公道。”

    周掌柜心里更满意几分。

    会谈价,不贪心,也不怯场。这样的人做供货,比那些一味点头哈腰的反倒可靠。

    他叫来账房,写了一张简单契书:福满楼独家收购乔家粉条,每五日一送,按斤计价,定价三十文一斤。乔家不得另卖石乐镇其他酒楼,福满楼不得无故拒收或压价。若粉条霉坏、掺假,则不收;若酒楼拖欠货钱,乔家可另寻买家。

    契书写好后,周掌柜念了一遍。

    乔云熙没急着按印,逐条听完,又让周掌柜把“现银结清”四个字添上。

    周掌柜看了她一眼,笑着让账房添了。

    乔满仓被请进来时还有些懵,他听说粉条卖成了,还要签契书,手都不知道往哪里放。

    乔云熙小声把条款说给他听,乔满仓听得似懂非懂,但知道孙女不会坑自家,便按了手印。

    周掌柜也盖了福满楼的印。

    五斤半粉条,三十文一斤,一共一百六十五文。

    铜钱装进钱袋时,哗啦一声,沉甸甸的。

    乔满仓接过钱袋,手指微微发抖。

    家里多久没一次见过这么多钱了?从前卖鸡蛋,卖柴火,一文两文地攒,攒到十几文都舍不得花。如今一筐粉条,竟换了一百多文。

    他看向乔云熙,眼眶发热:“熙丫头……”

    乔云熙朝他笑:“爷,咱们成了第一步。”

    她没有多留,把蚂蚁上树和白菜豆腐粉条煲的做法仔细说给刘师傅听。

    刘师傅这会儿态度全变了,听得格外认真,时不时还问一句火候、泡粉条的时辰。乔云熙一一答了。

    等爷孙俩从福满楼出来,日头已经偏西。

    街上仍旧热闹,摊贩的吆喝声此起彼伏。乔满仓一手牵着牛绳,一手捂着钱袋,像怕一松手钱就飞了似的。

    “熙丫头,咱回去?”他问。

    “不急。”乔云熙道,“家里缺的东西多,趁今日有钱,买些急用的。”

    她心里早有清单,先去杂货铺买盐,买灯油,买针线,又买了些粗纸和麻绳。奶奶的针线快用完了,家里的灯油也见了底。

    又去粮铺称了几斤白面和糙米,虽然不多,却能让家里饭桌添点实在东西。

    经过肉摊时,猪肉香和油腥气扑面而来。乔满仓脚步一顿,心疼钱:“熙丫头,肉就先别买了吧?家里还有红薯。”

    “要买。”乔云熙看向摊上。肉摊老板是个胖乎乎的汉子,正挥刀剁肉。摊上五花肉、瘦肉、排骨都有,还有几个猪蹄摆在边上,旁边堆着几根猪筒骨,骨头上带着些碎肉。

    乔满仓以为孙女馋肉,忙道:“若想吃荤,买些五花肉吧。五花肉能炼油,剩下油渣也香。猪蹄骨头多,费柴火,吃不到几口。”

    乔云熙摇摇头:“爷,不买五花肉。买猪蹄,再买些筒骨。”

    “啊?”乔满仓不解。

    摊主听见了,立刻笑道:“小姑娘有眼光!猪蹄炖烂了可香。筒骨虽说肉少,熬汤却好。”

    乔云熙挑了两个猪蹄,又指了指旁边的筒骨:“老板,这两个猪蹄怎么卖?”“二十文一个,两个四十文。”

    “贵了。”乔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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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熙道,“猪蹄骨头重,费火费工,不如五花肉实在。两个三十文,您再搭两根筒骨。筒骨上没多少肉,放到晚些也不好卖,不如一并给我。”

    摊主哟了一声:“小姑娘挺会还价啊。”

    “家里日子紧,没法子。”乔云熙笑得坦然,“老板若愿意,我就要了。若不愿意,我再去前头看看。”

    她说着就作势要走。摊主忙喊:“哎,回来回来!三十文就三十文,筒骨给你搭两根。今日算我开张交个朋友。”

    乔云熙付了钱,摊主手脚麻利地把猪蹄和筒骨包好,又顺手添了两块边角碎肉。

    乔满仓看得一愣一愣的:“熙丫头,你买这些是想炖汤?”

    “算是。”乔云熙把东西放进竹筐,“不过不是光炖汤。”

    接着,她又去调料摊买了少许花椒和一小壶醋。花椒不便宜,她只买了一小撮,用纸包着。醋倒还好,酸香味很正。

    乔满仓越发疑惑:“熙丫头,你买猪蹄筒骨,又买花椒和醋,是想做啥?若真想吃荤,咱买块五花肉不是更省事?”

    乔云熙笑了笑,压低声音道:“爷,我准备做第二样能挣钱的东西。”

    乔满仓眼睛一下睁大:“啥东西?”

    “现在还不好说。”乔云熙眨眨眼,“等回家熬出来,您就知道了。”

    其实她心里已经有了主意。

    粉条要想卖得更好,光有粉条不够。

    酒楼有厨子,有调料,能做出好菜。可寻常百姓家未必舍得放肉,也未必会调汤。

    若有一种能让清汤变鲜、让素菜也添滋味的东西,便能让粉条的吃法更多。

    古代没有现代的浓缩汤料,但她可以用猪蹄和筒骨慢熬,熬出厚汤,再用盐和香料调味,做成便于保存的小块。到时候不论煮粉条、炖白菜,还是下汤面,只需放上一点,汤底立刻鲜香起来。

    这东西若做成了,既能自家吃,也能跟粉条搭着卖。一条路打开了,后面就能连出更多路。

    乔云熙把买好的东西整理好,又清点了剩下的钱。卖粉条得了一百六十五文,买日用品、粮食、猪蹄筒骨和调料后,还剩下一些。

    她把铜钱分成两份,一份给爷爷收着,一份留作下回买材料的本钱。

    乔满仓把铜板收在怀里,一直到坐上牛车还忍不住摸了又摸,脸上带着笑,嘴里一直念叨:“成了,真成了……熙丫头,咱们家的粉条卖进酒楼了。”

    他一辈子在地里刨食,卖过粮,卖过鸡蛋,卖过柴火。可那些东西谁家都有,价钱也由别人说了算。

    今日却不一样,今日可是他孙女做出来的新鲜东西,被酒楼掌柜求着签契书收下的。

    这份高兴,比挣了一百多文还叫人心里热乎。

    牛车慢慢驶出石乐镇,夕阳斜斜照在路上,把爷孙俩的影子拉得很长。

    竹筐里放着米面、盐油、猪蹄、筒骨和一小包花椒,铜钱在钱袋里随着车轮轻轻碰撞,发出细碎的响声。

    乔云熙坐在车板上,迎着风,心里一点点安定下来。

    第一步,成了。

    接下来,就该把这锅鲜汤熬起来了。